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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回宫中 自小养在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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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本月第八十六回了。
自打秦枢回宫,除在昭阳殿安寝用膳外,其余时间都花在坤宁宫里了。
还有赶往坤宁宫的途中。
“殿下您慢点,这次定又是些琐碎事……真是事事都要…”
身后白芷正嚷叫着,后半句却被旁边的白芨肘回了嗓子里。
“宫中不比寺院,这种话当心给人听了去,只怕给殿下招惹是非。”白芷听姐姐一番压着声的训斥,不由缩了缩脖子。
秦枢轻笑:“也罢,这次又所为何事?”
“听宫里人来报,说是因为一个香囊。”身侧细辛欠身。
“……”
长廊将尽,她终于开口:“此处落叶差人常打扫着”
一行人随即隐在了秋色里。
(坤宁宫·皇后寝殿)
暮色四合
皇后寝殿内数盏大宫灯均已点燃,烛火透过羊角灯罩,映着殿中紫檀几案更加温厚。
此刻的安宁和谐中,偏有另一番“风景”
“如今姐姐倒先毁了誓约!”
“不过是个旧物,你莫……”皇后话未说完,静妃已攥着绣绷跌坐在地。
泪珠子顺着她芙蓉面滚落,在茜色绡纱上洇出深色痕迹。
皇后指尖绞着帕子,素日端方的凤眸此刻泛着水光。
她想扶静妃起身,却被对方避开,只听得环佩叮当里混着细碎抽噎。
殿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那盏琉璃宫灯摇晃不定,在墙上投出支离破碎的光影
“母后,静妃娘娘”
秦枢刚来到房里站定,便见靠近暖炕的地面上,躺着着一个装满各色丝线、锦缎碎料和各色熏香料的藤编提篮,显然是做针黹之用。
似乎是被慌乱中不小心带倒的,几支光秃秃的绣花绷子也滚落一旁。
“哎呀,还不快请御医,娘娘可是磕碰着了?”
静妃听闻,呜咽稍稍收敛,袖角沾了沾眼角的湿痕。默默走到暖炕前,只占了小小一角坐下。
“无妨。”带着哭泣后的微颤。
皇后见状,正欲开口安抚,却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宫女太监们都被遣走了,只余下皇后身边贴心侍奉的吴嬷嬷,同秦枢耳语了几句……
“儿臣瞧着,倒像是有人偷吃了醉枣,醉得将两只香囊混淆了?”
“两只?”皇后同样满心疑惑,却没作声。
秦枢忽地抿嘴一笑。
“前几日向母后问安,看腰间香囊陈旧却样式新奇精致,便厚脸皮讨要。”
言语间踱到二人跟前,侧身同皇后讲道。
“没曾想母后说什么也不给,却要许给儿臣一个新的。”
“如此说来,便是臣妾多想了,原是给理理准备的”一向清婉的静妃少有地羞恼。
“娘娘误会了,理理原不知那香囊是你二人及笄那年互赠的…
这才新调制了安息凝气的香,为二人的香囊换上呢——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娘娘。”
话说一半时,静妃便坐回到了正位,原先的羞恼这会儿只剩下羞了。
“姐姐莫要笑我…”
原是黄昏将至时,静妃提着花篮式挂灯踏进坤宁宫。
那盏灯本身便是件稀罕物:骨架以深色硬木精工盘绕成玲珑花篮状。
篮身之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各色温润玉石制成的花卉,在灯光的映衬下流光溢彩,生生将春日花园尽数凝结在了方寸之间。
灯纱轻薄如雾,将那些宝石玉石的华彩晕染开来,步履间在她身周投下梦幻般的光影。
因常来走动,宫女太监便未禀报…
“姐姐这殿里怎的这般暗?”静妃将灯盏搁在紫檀案上。
忽见皇后背对着她坐在临窗软榻上,素白手指捏着根银针,在茜色绡纱上起起落落。
案头那盏鎏金蟠龙烛台竟未点燃,倒叫满室暮色都凝在她鸦青鬓角。
皇后闻言手一抖,针尖在指尖刺出颗血珠。她慌忙将绣绷藏进锦褥。
“姐姐!”静妃抢上前扯出绣绷
忽见皇后袖间空荡荡——那对她们及笄那年互赠的香囊,竟只剩了自己那只孤零零垂在裙裾间。
随后便有了这般场景……
静妃性格温婉却也不失娇俏,与皇后自幼相识,情同姐妹。
见没了香囊信物,心中自然有惊愕,更多的是委屈与不解。
此时眼眶虽还泛红,但终是忍不住、带着几分撒娇与埋怨:“姐姐可是…被针尖刺着了?”
皇后摊开手,只见帕子上的褶皱里,藏着颗红豆似的干涸血痕,指尖的伤口却没了踪影。
可静妃还是惊呼出了声。
眼看又是一阵梨花带雨……
“娘娘自是懂母后的,莫要为情谊忧心,若叫理理每次都配两人份的安神香,也叫人伤心。”
秦枢连忙假装嗔怪。
“多亏了理理,才不至于你我产生误会…快给我二人看看你带来了什么宝贝。”
静妃听了正要遣人将那花灯呈上来。
秦枢欠了欠身,含笑道“天色已晚,理理有些要事,便不能奉陪了。”
“明日便差人将香囊香料送到房里”
“这孩子……”皇后静妃相视一笑
却无人见静妃摆弄花灯时,皇后化在温润灯光中的那声轻叹。
(昭阳殿·公主房中)
深夜,秦枢穿着贴身中衣伏在桌前。
“殿下可是觉着这配方有问题?”
细辛自小跟着秦枢,那日在皇后塌前陪侍,秦枢鼻翼翕动,随后一个眼神她便心领神会,设法将皇后的香囊摘了去。
秦枢这才见得香囊药芯,正放在碟中用香铲拨弄着。
“香料并无问题,是司香官常用的配方…”她摩着香囊挂袋入了神。
“殿下吃点糖水吧,您自从坤宁宫回来就没歇着过。”白芷端着碗莲子百合桂圆汤进了房,语气像嗔怪不吃饭的孩子。
“无妨,前几日那批域外香料的名目送到了吗,和账簿一并拿过来——再温一壶松花酒。”
想到自己的制香产业,秦枢才不觉着疲惫。
……
子夜案前,檐角铜铃被夜风撩动,发出几声细碎的清响。
女子臂弯下压着半卷未誊完的账目,纸页边缘已泛起毛边,显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回。
案角堆着几方未拆的锦笺,其中一封露出半截茜色绫边——是白日里快马送来的通稿。
她目光扫过却未伸手去取,只是将笔尖在砚边轻轻舔了舔,笔锋游走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铜雀灯台上燃着三寸青焰,灯芯爆开一朵灯花。
细辛抬手用银剪子轻轻挑去。
火光微微晃动,映得她眼眸发亮,恍若盛着两汪清泉,倒映出案上零落的账本、未合的砚匣。
还有窗外那株被月光浸得发白的海棠。
(似是梦境)
寺院清幽,禅房静谧,烛火摇曳如豆,淡淡昏黄在墙壁上晃出斑驳光影。
突然,门外有轻微脚步声传来,她心中一动,忙起身披上外衣。
轻推窗扉,便见一道熟悉身影,于夜色中款步而来。
母后身着浅素宫装,发间珠翠虽简却不失华贵,面上满是温柔与牵挂。
小秦枢正要出声呼喊,一道黑影兀地从旁闪出,拦住了母后去路。
“我只来看一眼,难不成要将理理也从我身旁夺了去?”
“你不该来这里。”
“我怎能不来?这是我女儿所在之处,我日夜牵挂,哪怕见上一眼,也能心安。”
男子权衡道:“你既来了,便速去。这寺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莫要连累了她。”
“我知晓此间危险,可为人母者,怎忍抛下女儿不顾?”
男子似有犹豫:“罢了,我既在此,自会保她平安。你且回去吧,莫要再让陛下起疑。”
母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禅房,微微欠身,才在夜色中转身离去。
影影绰绰间,那男子伫立原地,虽看不清神色,可仿佛要将她盯透。
秦枢正欲上前,却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象渐渐模糊……
“这些究竟是梦,还是真切发生的…”
秦枢心想着,边将填好的香囊药芯扎好。
“殿下可是昨夜没睡好,按理说喝了酒会好眠些。”白芷递过香囊要挂的吉饰。
见秦枢迟迟不接,便误以为是没休息好、有些怏怏的。
“酒……”秦枢思绪忽地回笼,眼前是香囊那抹暖煦的鹅黄。
香囊挂袋浸了蝉寂草汁!
蝉寂草毒性属中性,汁液呈乳黄色,气味神似清酒,但饮酒可缓解中毒症状。
皇后嗜酒人尽皆知,可见始作俑者的目的不是害人性命,但长此以往也损人心神,堪堪是种磨人的下作手段。
“能把手伸到皇后身边,想来身居高位——陛下多疑,可若是忌惮母后一族,也不至于用这些蚊叮虫咬的法子……”
秦枢正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传来一阵不属于昭阳殿的脚步声。
来人是内务府的老内侍,陈公公。
“小殿下,陛下这会子想见您,正在寝宫相候。您看……是不是现在移步?”
他的声音没有寻常宫人的尖利,反而带着一种敦厚。只是细听之下,那份恭敬里藏着一丝催促。
秦枢心中一动,她听白芨说过这位陈公公,至于新帝登基时为何不动宦官,许是根基不稳,无可用之人、要培养成爪牙。
至于会变成皇帝的打手还是王朝的掘墓人,便要看新帝的造化了。
她柔声问道:“陈公公,父皇此刻召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看您神色,似乎有些匆忙?”
陈公公闻言,脸上笑容不改,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回殿下的话。”他低声道,声音几乎要被殿外呼啸的寒风挟了去。
“陛下的心思,老奴不敢妄加揣测。不过……陛下今日忆起当年的‘吉星’之象,想来是思念殿下了。”
“陛下正等着呢,殿下,咱还是快些过去吧。”
他眼神里有一抹难以言喻的忧虑。
秦枢看出来了,这忧虑并非针对她本人。
他深知龙椅上那位主子的心性,那温煦笑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城府与多疑。
这份“格外思念”背后所图,恐怕绝非寻常父女叙话那般简单。
秦枢明白了他的暗示:“有劳公公带路。”
随即简单整理了一下裙裾。
陈公公立刻侧身引路,步履依然稳健轻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恭敬的姿态。
引着秦枢朝那深宫核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