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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盖新屋 翠莺定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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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富从年前就在合计着盖屋的事。
自从办了装饰画作坊,家里明显拥挤多了,两间西屋成了加工间,有时候进的材料、加工的半成品还要堆放在院子里。种地用的农具都集中在了西厢房里,层层压摞,老鼠也成了一大祸患。粮囤则挪到了院子里,用水泥打制了两个大缸,用来盛放粮食。
再就是,翠莺已经二十多岁了,需要有自己的房间;卫东卫国也大了,以后结婚分家也免不了需要房子,所以无论从远处着想还是跟前需要,盖新房都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吃饭的时候,才富把这事一说,全家没有不同意的。刘氏说:“盖吧,孩子都大了,再住一块就挤吧了。再说,家里这样天天出来进去的,也吵嚷得慌。”
才富知道她说的是那几个干活的闺女,就说:“再盖上四间,把作坊搬过去,把西屋拾掇出来就宽拓了。”
衣林说:“现在盖屋都兴包工包料了,也省心。”
才富说:“包工包料是省心,但用的料糙好就说不准了,盖个屋是大事,不能为了省心而撒手不管,否则以后闹心的事少不了。”
衣林说:“那咱就光包工,料咱自己准备。”
才富说:“就是。光把工包出去就行了,顶多在开工和完工的时候管两顿饭,那样也省不少事。我先去找找村里,看看给咱批哪个地方,批个好地方还不用垫土,还省些事,要是批了个糙地方,那还得自己拉土垫。”
衣林说:“早晚脱不了得拉土,和泥、垛(砌)墙都要用。现在地都分到了个人手里,也不能随便拉了,只能从咱自个地里拉。”
翠莺插嘴说:“把地里的土拉了,庄稼不就长不好了?”
衣林说:“可以和前些年大集体时‘深翻地’那样,掘沟拉底下的土。”
翠莺说:“先掘沟,把下面的生土拉走,再把好土填回去,那得多费力啊?”
才富笑笑说:“不用和集体时挖得那么深,再说了,如果村里批给咱的地方不用垫,更使不了那么些土了。林,你抽空打听打听哪里的石头好,地基整好了一动工就是垒墙基,接着就用上了。至于木头,那个到时候从集上买就中。”
“嗯。”衣林答应着。
没过两天,宅基地就批下来了,在村子的东南角上,再往南二十米就是一个水湾,水湾南面就是庄稼地。地势虽然不是很低,但由于西面那户盖屋时把地基垫得高,就显得这一片成了洼地了。
西面那户也是受了再西面那户的影响,那家的地基就比周围的高,这就是原先的地主徐贤礼家。没办法,衣林、文玉和翠莺就利用空闲时候,从自家责任田里拉土,把地基垫得和西邻一样高。又拉下一些土堆放在一边,准备着和泥和垛墙用。石头也买了,拉来放在另一边。
动工这天,衣林买了一挂五百头的鞭“噼噼啪啪”地放了,工人们就下了手。施工队一共有八九个人,四个大工用錾子凿着石头,那几个小工则挖地槽、夯地基、搬石头。
中午才富和衣林陪着吃了顿饭,白菜炖豆腐、萝卜炖粉条、炸花生米,外加一盘猪头肉和一条红烧鲤鱼,馒头管饱。才富边吃边说:“今天开工这顿咱就不上酒了,馒头、菜管饱,等完工的时候咱再喝完工酒。”
一个人就说:“这就奇好了,恁放心,俺几个保准把活干得好好的。”
桌上的人就都笑。
这天,翠莺到才贵家找建英小姑,见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建国叔正指着院墙边的一排兔窝说:“俺买了四只大种兔,两公两母,待两天抱(生)了小兔,就放在这些窝里,一窝两只。”
村委员李有贵身边的一个外村人说:“这是用荷兰品种杂交的,个头大,产毛多,按人家的说法,养好了两只成年兔,一年剪的毛就能卖几十块钱。喂养也简单,就是防疫是个大事,一长了病传染很快,不用十天半月,几十只兔子就没了。”
李有贵说:“小王,那你可得好好给俺村指导指导,俺村这三四十户,也不是个少数,别让他们干(白白)费了事,再搭上钱。”
那人说:“没问题,俺村养了两三年了,很多事都经历过。我也从书店里买了书正学着呢,这东西也得讲究科学喂养。”
翠莺定睛看了看这个外村人,年龄在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不是很高,显得粗犷壮实,一双浓眉大眼,方方正正的脸庞,看样子就是个干事利落的人。
那个外村人发觉有人看他,也扭头看向翠莺,翠莺赶紧低头进了里屋。
建英小姑正在炕上趴着,见翠莺进来,就问:“莺,有事?”
翠莺说:“没事,俺看你没去,心思着是不是有事,就过来看看。”
建英说:“早晨起来就肚子疼,连走路都费事。”
翠莺说:“怎么着了?没去买个药片吃?”
建英脸红了红,说:“不用,来好事了。每次来都疼,这回格外厉害。”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听院子里那几个人还在说着,翠莺就说:“那几只兔子还真不小呢,浑身洁白,和大绒球似的,毛这么长,好养吗?”
建英说:“好养,平时主要是恁叔喂,俺看着也就是喂点麸子什么的。就是卫生打扫得勤,每个窝那还隔着分上下两层,拉的屎尿掉到下边,沾不了身上,就是这样下面的那层也隔不几天就打扫。”
翠莺说:“比咱养家兔子费事多了。”
“那可不。”建英说道。
翠莺又问:“外边那个青年是谁?”
建英说:“听说是大队里从外边请的技术员,来咱村好几天了。”
“哪个村的?”
“哪个村来?”建英歪头想着,“听恁叔说过,忘了。”又看着翠莺,小声说:“怎么?是不是想搞对象了?我给你介绍介绍?”
“小姑,恁说什么呢!俺回去了。”翠莺边说边红着脸走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建英说了上午翠莺来的事,建国媳妇说:“过了这个年二十二了吧?也中找了。听说头年人家给她介绍了个,张家村的,莺莺没看中。”
建国娘说:“撮合婚姻是个好事,积德,老话不是说嘛,‘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就是得先问问恁哥哥姐姐的意见,要是乐意再找人问小王的意见,还不知道人家小王有没有对象了呢!”
建英说:“娘,那您就抽空问问俺哥哥姐姐,俺觉着莺莺是有那个意思。”
徐嫚是个急性子,心里放不住事,吃过午饭就来到才富家。文玉正在刷碗,见徐嫚进来,说道:“来了,婶子?”
徐嫚说:“嗯,吃了饭了?”边说边走进里间。见刘氏一个人正在炕上往烟袋锅里装烟,就问:“俺哥哥呢?”
刘氏说:“刚出去,是不是看盖屋的去了?”
徐嫚说:“快了吧?什么时候上梁啊?”
刘氏说:“俺也没去看,可能就这几天吧?找恁哥哥有事?”
“不是找俺哥哥。”徐嫚就把上午翠莺去她家碰见那个技术员的事说了一遍,说:“俺看着莺莺有那意思,就心思着过来问问,要是乐意的话,咱不行就找人问问那个小王,听说他待咱村里待不了几天就回去了。”
“这事俺不管,你问玉儿就行。”刘氏说。
文玉本来就在堂屋里听着,就过来说:“这妮子!婶子,您看着那青年怎样?”
徐嫚说:“头晌俺也没仔细看,他们在天井里看兔子,待了一会就走了。”
文玉把衣林从西屋里叫出来,把婶子的来意说了说,衣林说:“只要莺莺看中的,那青年就糙不了。就是不知道人家愿意不?”
徐嫚说:“咱这不是先商议,咱乐意了我再找人问问男方,人家有没有对象咱都还不知道呢!”
衣林看着文玉,说:“要不就让咱婶子找人问问男方?还是你再问问莺莺的意见?”
炕上的刘氏说:“还用问莺莺什么?你们定下就中了,她头晌不是见过那青年了吗?”
“还是再问问好。”文玉说,“婶子,后晌我再问问莺莺,明日早晨给你信哈?”
“中,这事也别太急了。咱要是乐意,我再心思心思找谁去问。”徐嫚说着就走了出去。
下午抽个空,文玉单独问了问翠莺,翠莺红着脸说:“您看着办就行,俺听您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文玉又说了这事,才富说:“我也听盖屋的人说来,那青年不糙,挺本分的。就是不知道家里情况怎样?”
文玉说:“咱这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是哪个村的、有没有对象还不知道呢。叫俺婶子找人问的时候,连他家情况一块问问。”
才贵家也在饭桌上说着这事。徐嫚说:“要是乐意了,找谁去问呢?咱又不是媒婆子,没那么多认识的人。”
建英说:“哥,他是哪个村的来?”
“听李有贵说过,好像是三官庙的。”建国说道。
徐嫚说:“对了,就让李有贵问问也行,这些天他是不是天天都和那青年在一块?”
建国说:“嗯,李有贵管着养长毛兔这事,这几天他天天领着小王上这家去那家的。”
徐嫚说:“就让他给问问就中。建国,明日你就去和他说说,让他瞅个合适的时候问问那小王。这种事也只有熟了才能说,半生不熟的还没法开这个口。”
建英说:“俺姐还没说乐意不乐意呢!”
徐嫚笑了笑,说:“看我急的!”
正说着,文玉进来了,建国媳妇就说:“姐,你可来了。刚才俺娘已经叫孩他爷明日就去找人问了。”
一家人就笑。
过了两天,李有贵回信说:问了,小王今年二十二,还没有对象。家里弟兄三个,他是老小,还有个姐姐。哥姐都结婚了,分家过日子,他和父母一块过,两个老人身体都好。
徐嫚就问:“没问问人家对莺莺乐意不?”
建国说:“李有贵说了,他也问过小王,小王说那天光顾着看兔子了,对莺莺没大有印象。我已经和有贵说了,明后天再让他来咱家趟,到时候叫莺莺也过来,两个人再见见面。”
徐嫚说:“中,你这事办得还挺周全。”
第二天,李有贵又领着小王来到了才贵家,徐嫚把翠莺和文玉也叫了过来,两人正式见了面,临走时都表示满意。
过了段时间,小王捎信说他父母想见见翠莺,文玉、建国和翠莺就去了趟三官庙,双方家长见了面,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上梁这天,天格外晴朗,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就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刘氏说:“晴天培屋可得麻利点,慢了麦根草沾不住。”
才富说:“不要紧,我和林过去看着。”
四间屋的框架已经立在那里,红砖墙,前窗户那里还空着,准备按玻璃窗。三架梁柁分别倚在墙内,大梁是碗口粗的洋槐木,粗壮笔直,刨得溜光水滑,叉手中间立柱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吉星高照”“上梁大吉”。才富用粗粝的手掌挨个摸了一遍,顺便查看了各个接口卯榫。
时辰已到,八个年轻匠人分两侧站在墙上,手里拽着绳索,领头的老匠人亲自检查了每一个绳结,手扶着梁柁,清了清嗓子,喊道:“准备好了,起——”,大梁缓缓离地,微微摆动着慢慢上升。
老匠人唱起了上梁号子,“红红的日头出东方啊——”
众匠人齐声应和:“嗨哟!”
“主家今日上大梁啊——”
“嗨哟!”
“大梁好比一条龙啊——”
“嗨哟!”
“摇头摆尾往上升啊——”
“嗨哟!”
老匠人嘴里一边喊着号子,两眼一边盯着大梁的走向,大梁稳稳上升,随着老匠人一声“停!”,大梁稳稳地落入预定的砖槽,鞭炮随之“噼里啪啦”地炸响。
三架大梁都上完,固定好檩条,勒笆(在屋顶上铺高粱秸)比赛就开始了。屋正中的脊檩上,用红线吊着的三枚铜钱上下并排,铜钱下面吊着一个面鱼。匠人们分做两组,从两头开始往中间汇合,哪组先勒铺到中间,用手拿到铜钱和面鱼,哪组就得胜。
工匠们边紧赶着手里的活,边瞅着对方的进度,围观的人们不时地在下面加油助威。最终得胜的工匠幸福地吃着面鱼,落后的工匠则打趣着、嬉闹着。
最后是培屋。趁歇息的空,才富和衣林给工匠们分着烟,边说着“辛苦”的话。工头边抽烟,边嘱咐着工匠们:“今天是大晴天,日头很好,待会抹泥的时候,要少抹勤抹,要不早抹上的泥就干了,麦根草沾不住,一刮风就吹跑了。咱们不能干这样的活,日后让主家烦心,听见了吧?”
大家说:“听见了。”
“再就是,下边蘸水的要蘸透,越透越好,不要像蜻蜓点水那样。怎么算蘸透了?往屋上扔的时候,要能甩出一溜水来。”工头又说。
有几个人回答:“知道了。”
衣林除了找这找那准备物资,抽空也下手帮着,或蘸水,或和泥。太阳落山的时候,四间屋的屋顶已经整齐地覆盖上麦根草,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泛着白中带黄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