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河畔》金泽秋白

58、过年（2） 年夜饭子侄

　　天一霎黑，家家门户大开，门槛外面横放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这叫“拦门棍”，据说能拦住外面的鬼魂不让进家，也能拦住家里的财富不外流。影壁墙上用纸糊的灯罩里面，煤油灯发着淡淡的荧光。
　　村里不时响起一阵鞭炮声，那是包完水饺的人家放的，街上三三两两的男孩子们就循着声音跑去，找寻地上哑了信的鞭炮。卫东卫国跟着建才小叔，先在本家叔伯爷爷、叔叔家转了一圈，喝了几盅酒，又跟着到别的人家玩了一会，这才回家。
　　家里东间屋里早已坐满了人，才贵、才有、才山，建国、建强，建明，“才”字辈的和建强在炕上坐着，其他的坐在炕前板凳上。才有则坐在炕沿上，鞋也没脱，吃菜的时候就侧过身吃两口，吃完就回过身，低着头也不说话。
　　酒过三巡，气氛就活跃了，话题也多了起来。从种庄稼说到做买卖，又从外出打工说到开工厂，才山说：“咱村的那橡胶厂关了真是可惜了，要是留着，好多人就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干多省心，还省费用。”
　　建强说：“那可不，人家桥头村的窑厂当时就没关，叫行（竞价）让村里的人承包了，村里每年挣承包费不说，厂里还雇着十几个人干活，挣得不少起外出打工的。”
　　才富说：“当时咱那橡胶厂也有人提出留着承包，大部分人不同意，特别是书记，以为留着也招不起工人来干活，都光顾着自己的那三亩地了。现在看看，种庄稼根本用不了这么些人，大部分年轻力壮的还得出去找活干不是？”
　　衣林说：“听说当年外面欠着厂里的货款要得差不多了，村里待用这笔钱按电？”
　　“那敢情好，要是真按上电，咱村可是周围十里八村中头一个用上电的。到时候‘巴嘎’一拽开关，电灯就亮了，比这洋油灯可亮多了。” 建强边说边比划。
　　建明说：“要是厂子不解散，也许早就按上了呢!对了大爷，听说当时您就是其中一个，要求保留下厂子不分的？”
　　才富说：“唉！咱算什么？咱又不是支部里的，主要是村党支部里他们那些人研究的。不说这些了，来，喝酒，吃菜。”
　　大家就端起盅来喝酒，吃菜。
　　建国说：“现在‘万元户’可吃香了，听说前两天县里开大会，每个‘万元户’奖了一辆‘大金鹿’脚踏车（自行车）。”
　　建强接话道：“那是真事。县里除了奖励‘万元户’，还奖励了二百个‘专业户’，每个人都披红挂彩，用汽车拉着在县城大街上游行呢。”
　　才富问：“都有哪些‘专业户’？”
　　建强说：“可多了，听去开会的人回来说，有养鸡专业户、养猪专业户、面粉加工专业户、运输专业户什么的。他们分着类，好像有什么养殖类、加工类、运输类等等，咱也记不大清。”
　　才富说：“前些日子王江找我，问咱家够不够万元户，我说差远了，还给他算了算账，他就没再说别的。他也没说还有‘专业户’这茬啊？”
　　衣林说：“人家评‘专业户’可能有标准，你像年收入多少啊、雇了多少人啊、养了多少头猪啊什么的，咱这个小作坊，三个人五个人的，肯定达不到人家的标准。”
　　大家有的点头，有的也作愤愤不平状，于是又端起盅来喝酒。
　　建明又说：“现在‘万元户’、‘专业户’都吃香，那是人家勤劳致富。还有些户，不用出力，家里也趁（值）不少钱。”
　　建国问：“谁家？”
　　建明说：“你像李洪明家，听说年前里，他台湾的那个老丈人又给他汇了三千块，今年过年家里买上了彩色电视机，天天后晌家里就像放电影似的。”
　　才山说：“他可是沾了台湾亲戚的光了，听说解放前国民党往台湾跑的时候，他那老丈人还专门从部队里回来，要带着全家去台湾，最后因为老的老小的小，就没带，自个跑了台湾去了。”
　　衣林说：“不是听说带着他媳妇走的吗？”
　　才山说：“哪来（不是），就是因为当时洪明媳妇太小，没走成。文G的时候，洪明他那丈母娘也没少遭罪，被□□押着天天上街游行批斗。”
　　建强说：“现在好了，只要谁家有个亲戚在台湾，比在北京当大官还吃香。”
　　衣林说：“听说乡里领导过年的时候，还要到这些户里走访。”
　　建强说：“那是。现在上面号召招商引资，台湾啊，日本啊，美国啊，他们有钱，有个亲戚在那里，给牵牵线，或者是自己来投资更好，这在乡里以至县里都是多光彩的事。”
　　才有忽然插话道：“现在和小日本也和好了？也欢迎日本鬼子来中国了？”
　　建强说：“早就和好了，邓X平都到日本去访问了。”
　　才富说：“这和咱家庭过日子一个样，今年和这个好，明年又和那个好。刚建国的时候和苏联老大哥多好，现在不也不行了？”
　　建强说：“就是，现在不讲究什么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了，邓X平都说了，‘不管白猫黑猫，能抓着老鼠就是好猫’，只要你有钱，能帮着咱们发展经济，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咱都和他噶伙。”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才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过了十一点，就说：“烧火发码子（放鞭炮）吧。”
　　大家纷纷起身，各自回家烧火下水饺、放鞭炮。
　　翠莺烧火，文玉下水饺，烧的豆秸是提前晒好放起来的，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几乎不用拉风箱就熊熊燃烧。衣林把饭桌放到院子中间，放上香炉，点上三支香插在里面，又回到屋里，把两支红红的大蜡烛点着，又点上香插到供桌上的香炉里。卫东用刀子把手里的爆仗芯子割开，卫国则找来一根长杆子，把鞭挂到一头，倚在影壁墙上。
　　水饺煮好了，文玉舀了四碗放在锅台上，衣林先端了两碗放在供桌上，再端了两碗放到院子的桌子上，然后就依次在屋里供桌前和院子供桌前烧纸，最后在水井、马厩、猪圈前烧纸。
　　与此同时，卫东和卫国来到大门外，卫东先把手里的爆仗一个个点着放了，再把鞭点上，卫国高高地擎着木杆，尽量让炸裂的鞭远离自己。有的鞭掉到地上，冒着火光“呲呲”乱窜，吓得卫国举着杆子躲闪不迭。
　　供飨完，文玉把四碗水饺折合成两碗，端到炕上分别放在才富和刘氏面前。文玉和衣林领着在家堂前磕头，算是给列祖列宗和长辈拜年。文玉和衣林磕两个，卫东和卫国则磕四个，分别给爷爷奶奶、爷和娘。
　　磕完头，炕上的刘氏笑吟吟地从身上摸出三张一元的压岁钱，先给卫东一张，卫东说：“我不用了。”刘氏说：“拿着，明年大了就不给你了。”
　　再给卫国一张，把最后那一张递到翠燕面前，笑着说：“燕燕虽然没磕头，也给你一张。”
　　翠燕就要起来，说：“我下去给您磕。”刘氏赶紧摁住，说：“为闺女的不用磕头，这是咱当闺女挣的！”
　　全家人就笑。
　　吃完饭，衣林领着卫东卫国先到本家的叔伯家磕头拜年，然后和建国建明建才等一起，又到本村的文姓近支家拜年，拜完年各自回家，已是凌晨两三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