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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缺亲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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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景州是被一阵推推嚷嚷的声音吵醒的,探下身一看,几个十七八岁左右的练气弟子与一名二十多岁的筑基弟子在树下站作一团,同裴霄两相对峙,那几个修士穿着御兽门本门的弟子服,面色不善。
好歹也观察了这孩子一段时间,徐景州还从没在裴霄脸上看见过现在这种表情,平静漠然,像是早知如此。
徐景州的酒仿佛忽然被风吹醒了,忙问系统怎么回事。
系统总结了一下今日事发的核心原因:“气运之子原本就与他们有旧怨,更别说杨蓓露在御兽门还算是个很受欢迎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抓到那女孩儿不在峥嵘峰,这些人就上来了。”
徐景州懂了,这是书中万恶的主角光环在作祟。
虽然与原文不同,裴霄没有被自己带回州中青峙,经历那一番磨练身心的蜕变历程。
但留在这里,裴霄孤身一人,自己又“尚在休养”,靠山虚幻,这样的人却能引得杨蓓露这等掌门之女对他青眼有加,日日照拂。
难免给那些想靠与杨蓓露结为道侣一步登天或者只单纯对少女有好感的弟子们生出一种裴霄仍然好欺负的感觉。
树下的白衣少年作为漩涡中心,却默默不语。
徐景州看过原书,知道书中几次三番都在强调,裴霄就是这么一个冷心冷眼的性子,主角身处三州风云毫不变色,面对误解和千夫所指也不愿多说一句,像只是在旁观一场闹剧。
“掌门许你独居峥嵘峰,不过是因为州中那位仙人在大会上多看了你一眼,听说那位仙人随后就出事了,留你说是收徒,谁不知道是找你秋后算账呢!说不准就是你克了仙长,命中带煞!”
叶若嗓音尖利地朝着裴霄说话,竹筒倒豆子般,像是在宣泄。
自那日他的符出了差错,害叶堂主赔了好大一笔修复灵植的灵石之后,叶若在族姑眼中就失去了天才的光环。
不仅交不出从前那般走势灵气、耗砂又少的符,还被人状告品行不端,竟将主意打到一个筑基弟子身上。
短短几天,叶若就失去了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他惶恐的发现,原来家族的疼爱与宗门的庇佑,皆因出自裴霄手中的,那几张薄薄的符。
御兽门,或者说雍北,不缺亲戚,却少天才。
裴霄被叶若话中的某些字眼击中,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短短的一小截桃花枝,冷眉冷目地盯着叶若,没有说话。
徐景州听着,先受不了了,他撑起身子,皱眉低声道:“什么克不克的,这小孩儿欠打。”
树下忽地有了动静。
拳肉相撞的声音沉重,叶若“哇”地呕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望向裴霄。
明明平日波澜不惊的,此刻却不知哪个字触了逆鳞,竟动起手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难道就不怕仙长听说了,嫌他冲动不服管吗?
裴霄微微甩了甩手,那似木头雕成的精致面容因为不常见的愤怒,第一次生出些极艳的鬼气来,莫说别人,就是被打的叶若本人都看呆了一瞬。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立时暴怒。
靳驰给几个外门弟子使了眼色,外门弟子多修体术,有多的灵石都会拿来买珍贵的丹药,就像在战场上买条命,如今内门药长老的弟子靳驰一句话,倒是比什么收买都管用。
外门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将叶若架了下去,靳驰扯了张笑脸,示意身后的弟子们退后,给他们留出谈话空间来:“裴道友,这杂役说话不懂事,打得好。”
他拿叶若做试探裴霄深浅的马前卒,这谁看不出来。裴霄没有和他客套的兴致,只将刚刚手中始终攥着的那一截木枝搁在石桌上。
靳驰比叶若强些,并不至于离了裴霄就练不出丹药来,平日仗着丹修与内门弟子两重身份傍身,却几次三番在这儿讨不着好。
对面人一直没有答话,他的好脸色一点点消下去。
靳驰本就不爽杨蓓露总对裴霄另眼相待,这些天他也花了大功夫,多番打听过裴霄的那位“靠山”,很年轻,在名声里又是个爱玩的,以那位仙长如今的年龄,基本不可能收徒,最多是替师门带个师弟回去。算来算去,还是仙仆道童这个猜想最为靠谱。
但靳驰此刻看着裴霄极精致好看的脸,愤怒与恶意裹挟之下,竟冒出个荒谬念头。
他细细打量裴霄,不舒服的视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微微压低了声音,邪笑道:“有本事在这儿常住下,是当日拿这张脸才哄得仙长庇佑,仙长选你怕不是做仙仆道童,是当炉鼎吧?”
这话的恶劣与轻视显而易见,树上树下两个却都愣了神。
这段时日,两人一个放出要收徒的风声,一个心中清楚自己多半会被收为徒弟,但终究差一道契子,算不得真正的师徒。
没想到,落在靳驰的眼里却成了不必言明。
裴霄只愣神一瞬,手背上青筋猝然暴起,一把抽出了弟子剑,另一只手迅速掐诀,直冲靳驰心口而去。
靳驰见他动怒,连连后退几步,他一个丹修,自然是不甚擅长打架的,只勉强召出师尊赠他的一把灵剑横在胸前,企图抵挡一二。
他口里原先还乱七八糟叫喊着,对上裴霄的眼睛却一下子收了声。
白衣少年面色倒还是冷的,只是平静地盯着靳驰,不像看人,像是在盯着一件他可以随意处置的什么东西。
一声重响之后,半截断剑直插入土。
就在裴霄压着靳驰手中那柄断剑,心中下意识思考接下来的剑招时,忽而感到肩头一重。
起先是一枚,然后就是更多的几枚花瓣,带着可以叫人察觉又不算重的一点力道,纷纷扬扬地落在少年肩头,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拍肩提醒,轻轻地说:“已经够了。”
本欲再动的裴霄忽地顿了顿,在靳驰惊恐的眼神中慢慢收了势,弟子剑利落入鞘。
“裴霄哥哥!你没事吧?”
下山寻丹的杨蓓露直到此刻才匆匆归来,一眼看出不对,连忙赶过来。
心上人眼中尽是自己的狼狈之相,靳驰连忙起身轻拍衣裳尘土,勉强笑道:“没事没事,小师姐,我这是和裴道友切磋呢。”
方才那几个体修弟子早在两人起冲突时就溜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万一再待下去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更是麻烦。
杨蓓露没信靳驰的一面之词,仍望着裴霄:“他是不是想赖你的帐?或是少还你钱?”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靳驰,事至今日,他哪里还不明白,裴霄怕是早已知道自己拿他丹药的事。
他一边悄悄错眼观察裴霄的脸色,一边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两三袋灵石,这原本是他准备的后手,以防裴霄真有了靠山相护,此刻倒是刚好派上用场:“哪能呢,我此行就是来还裴道友灵石的。”
杨蓓露半信半疑,去看裴霄,却发觉这人也反常得很。
少年定定地望着空荡的树梢枝头,面上生了阴郁,叫靳驰看着,倒比刚才提剑时还可怖些。
但很快,裴霄就收了目光,恢复平常的冷淡:“五百多枚灵石,除了还钱平账,还能成一笔生意,靳道友可愿意?”
靳驰的一颗心此刻才算是落在实处,他当然听得懂裴霄的言外之意,连忙应答:“当然,当然,您同我做生意,倒是我占便宜。”
裴霄没理这话,只朝杨蓓露点头示意,抬步进了峥嵘峰内殿。
这天晚一些的时候,杨掌门又一次诚惶诚恐地候在了雍北城郊的院落之外。
他对这个地方倒是不陌生,第一次来时提着裴霄顶锅,第二次回去时却要反过来好生照顾裴霄,可谓印象深刻。
这第三次来,杨掌门又慌了起来,因为徐景州只吩咐纸灵道童给他奉茶,并没有要见他的意思。
这叫他不得不开始怀疑,徐小仙长是不是真的后悔,决定不要收裴霄为徒了。
人来到院落外时,徐景州正在摆弄腰间的毕月令,那块上好的芙蓉石在手中微微发亮,几抹流光转圜在他指尖,像幼时的徐景州捏在手中把玩的白纸仙术。
“宿主这是要替主角撑腰吗?”系统不带感情地问。
他们自峥嵘峰回来后,徐景州就换了一身衣服,什么都没做,只捏着那块小令放空发呆。
他像是被系统这一声喊醒了,只是没答系统的问,对小道童说:“叫杨掌门进来吧。”
中年男人跟着道童进入内室时心中惴惴,颇有些不安。
转步过厅中,便见徐景州正在低头喝茶,眼前人束了冠,眉眼风流,年轻英俊的面庞上神色淡淡,一身鸦青色的法衣不显老气,反而无端生出一种使人敬重的气势来。
杨掌门在徐景州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对面椅子上,几番踌躇,还是开口问道:“仙长此番唤我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徐景州将手中茶盏放到小几上,嗑出“咚”地一声,他正经端起架子来时,同他那个已经是青峙少宗主的亲兄长很有几分相像。
身着鸦青色法衣的年轻修士平静道:“我今日去了峥嵘峰。”
杨掌门闻言,忍不住心中“咯噔”一声,脑中不由得闪过了好几个可能:是看出他想撮合自家女儿和裴霄;还是靠近看了两眼这个准徒弟,生出后悔的意思来。
无论是哪一种,杨掌门都不乐意见到。
徐景州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顺着自己的话接了下去:“山中风光不错,地处僻静。”
他轻捻着自己的衣角,一下一下地,仿佛在梳理思绪,脸上却笼着淡淡的歉意:“我修习突遇瓶颈,恐要在贵宗多叨扰一段时日,掌门可方便将峥嵘峰借我客居,当然了,我也会向贵宗付相应的报酬,不会厚着脸皮白白蹭住的。”
这番话几乎是立时叫杨掌门清醒了过来,他连忙接话:“仙长不必如此客气,您声名在外,又是上届仙门大比的魁首,若是……若是有空能够指点门中弟子一二,也算是我宗弟子之幸了。”
徐景州听见这话险些没绷住脸色,他自然知道自己最出名的是哪一种名声,难为杨掌门一本正经地恭维他了。
青年轻咳几声:“那徐某就忝居峥嵘峰了,听闻雍北的若虚秘境就在这几个月开,届时青峙会叫几个弟子前来历练,倒可以叫御兽门的孩子们一同前去,彼此做个伴。”
杨掌门大喜过望,笑道:“仙长客气,我回去就叫他们好好准备。”
看着杨掌门离去的样子,系统略感不解:“宿主,为何长留雍北?”
徐景州恢复了原先漫不经心的样子,闻言反问:“不行?你们还管这个?”
系统摇了摇头,又发觉徐景州看不见它,于是沉默下来。
那人却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不为什么,为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