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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欲乘风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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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兽门坐落于雍北的山群之中,以训驭灵兽见长,宗门养有一紫眸灵虎,乃是御兽门护宗灵兽。
杨掌门带着裴霄回到宗门时,御兽门上下已收到传音,暂时从得罪州中仙长的惶惶不安中平静了下来。
于是御兽门光看表面,还算是维持了往常的情景,只有几个小的内门弟子撑着伞,并外门弟子杂役们一齐挤在门前围观因雨而出,卧在山门旁的紫眸灵虎。
杨掌门周身无尘,雨水绕行,身后的裴霄上方却跟了个稀奇的阵,为他遮风挡雨,治愈伤处。
这两人甫一出现,弟子们便“哗啦”一下子依序站好,为首的那个看了杨掌门一眼,怯怯道:“掌门师叔。”
杨掌门“嗯”了一声,面色和蔼了些:“灵虎只是因天气之故略显困顿,不必这么多人前来照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掌门发话,弟子们自然作鸟兽散,但人群中有几名杂役却依旧站作一团,掩饰不住地瞧向看着完好无损的裴霄,显得颇有些鬼鬼祟祟。
在三州金字塔塔尖上的几位人尖子面前,杨掌门一个小小宗门的元婴修士自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在自家门中弟子跟前,他就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了。
杨掌门既已看出,就没有放过的道理,更何况他此行本就心气难顺,此刻有了这由头,比起罚规矩,更像是找到了一个出气的口子:“我不是说了让你们自行散去吗?”
他叫住刚才与他相熟的内门师侄:“这几个杂役,均发去戒律堂打板子,也好叫他们知道规矩,长长记性。”
那弟子正要应下,却听杨掌门身后那个一直未曾说话的孩子却忽然开口:“掌门前辈,他们与我相识,特意等在此处,许是有话要说。”
他出声的时机很好,恰是那内门弟子来不及应答的当口,趁着顶上那个奇怪的阵法,一时竟将在场诸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似是不习惯被目光洗礼,裴霄不禁面上犹疑,语气一派天真:“弟子也想先跟他们回外门安顿一二。”
杨掌门霎时沉下脸来,早在他试图带裴霄去州中仙长跟前背锅时就查过,此子在外门是人人驱使的低阶杂役,却偏偏有着练气后期这样足够做外门弟子的修为,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这里面是什么门道。
不管这弟子先前在外门是如何受欺凌的,但从此时起,他就不能再回到外门做杂役了,若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再流出御兽门苛待仙长徒弟的传言来,他可有一壶好喝。
杨掌门板着脸,先行处理了眼前的情况:“既有人为你们开脱,那板子就免了,自行散去罢。”
而后回身看着有阵加身的裴霄,抿出一个和蔼的笑来,仿佛雍北城外叫裴霄跪下道歉的另有其人一般:“裴小友,往后你就暂时住在内门峥嵘峰。现下你先回原先的房里收拾东西,我过会儿派人去接你,免得小友不认得路。”
一旁尚未散去的杂役们将这一席话完完整整的听进了耳中。
原本再不可置信,如今也不得不信了。
那个名叫“裴霄”、身影单薄的布衣弟子生了一副顶好的相貌,精致漂亮,男生女相,但这等昳丽的面容却从来都是镶嵌着一副冷淡的神情。
短短几个时辰中,他在杨掌门口中就从不被知道的名字变成了“裴小友”,这等几近翻身的待遇叫一众杂役红了眼眶,裴霄却只是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多谢掌门。”
像是不知自己的处境已经天翻地覆。
杨掌门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话中略带提醒:“小友如今身份不同,有大机缘在身,从前若有什么委屈的,也尽可告诉我。”
他说完就走,心想裴霄此刻脸上一定满是感激与孺慕的神情,认定此子不过是心性未定的小孩子,只要稍微摆出些长辈的架子,再和颜悦色一些,很快就能抵消他先前试图抓裴霄顶锅的行为。
杂役们目送掌门召出契约灵兽踏进门中,又转过头来看向不久前还同他们一起洒扫的裴霄,一时竟不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
既不能如往常一般摆出恶狠狠的表情叫他“小白脸”,又不能立刻拉下脸来卑躬屈膝,几张脸上的神色顿时扭曲起来,精彩万分。
裴霄却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在众人弯弯绕绕的打算中,已经将先前的几番情绪收了个干净,率先踏入御兽门,径直往他们原先住的屋子走去。
杂役们纠结半晌,还是跟了上去。
众人叽叽咕咕半天,才推出一个唯唯诺诺的杂役,勉强将话带给裴霄:“叶师兄说他要见你,就在杂役房,叫……叫你别不敢应。”
裴霄心里无半分波澜,甚至没有看那小杂役一眼,只出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嗯。”
小杂役像是被他的应答安了心,松下气来,一点一点退到后面。
正在这时,下了两三日的雨忽地停了,裴霄头顶上方的阵亮了两下,蓦然散去。几人还差几步就到杂役院,便看见院前三三两两站了一大群,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裴霄顿了脚步,眼中更冷几分。
外门杂役在仙门中是最低的品阶,一般由有仙缘的普通人和练气不久的弟子担任。
在御兽门中,杂役能以功劳贡献换取修炼的功法资源;待修炼到练气中后期,便有机会被外门的各堂堂主收为外门弟子,可以开始接收集仙草或者下山除魔的任务,以兑换供自身修炼的资源与功法;直到筑基后,便可被内门长老收为内门弟子,这才有着触碰更多修仙资源的机会。
一遭通天仙途被“有机会”三字堵得死死的,以至于裴霄一个练气后期的修士,却还在外门做着低阶杂役。
杂役住的院落不大,御兽门在外门山脚下划了一片地方,建了几排屋子充作住所,每一间都能密密实实地挤下十六人。
杂役院前也没什么像样的路,只有一条众人踩秃了草地的小径。
堵在院前那一群人中的领头叫做叶若,也是方才那小杂役口中的“叶师兄”,他虽与裴霄同为杂役,却不住在狭小的十六人间,因为他家族姑是御兽门外门的符堂堂主,只待混到练气中期,他便能够摇身一变,成为正经的仙门外门弟子了。
裴霄交予功德堂的符箓叫叶堂主注意到了,差人来问时,叶若便顶了功劳,堂主对其大为赞赏,还匀了些资源培养他,多与他说了不少门中要事,叶若这才知道,最近门中来了一位贵人,门中办的收徒大会都要比往年更隆重些,就是为了迎着贵人喜好,哪个弟子说不准合了眼缘,就能另有造化。
叶若心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敢妄想过。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之后,竟是裴霄这个向来遭他欺压的杂役得了这个机缘。
他平日里依靠裴霄写就的符箓才得了如今的地位,听了这事,不免心中发虚,赶忙堵在杂役院外,在跟班们左一句右一句的吹捧中,心中暗暗起了一个主意。
叶若站在裴霄跟前,理所应当道:“小白脸,那日被仙长点了名姓的人是我。而你,因为犯了事,被赶出宗门,现在就收拾了东西从小门离开吧。”
方才挤在山门前的杂役们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眼前身着青绿锦缎的叶若同只穿布衣,还洗得发旧的裴霄两相对峙,他们却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叶若才是上面有人的那一个,为了裴霄得罪叶堂主的侄子,更是得不偿失。
叶若绕着裴霄走了一圈,虽然没从他脸上看到想象中的害怕,却还是自我感觉良好:“你若现在离开宗门,我便叫姑姑给你些符箓作为补偿;但若是你不识好歹,死赖着不肯走,别逼我叫人赶你。”
裴霄望着叶若胜券在握的神情,慢条斯理地开口:“符堂前日点名要的是聚气符,你交的那一份是我画的。”
“那……那又怎样?你那符箓只是次品,我拿来糊弄姑姑交作业的。你休想以此来要挟我!”叶若被他笑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色厉内荏地反驳,却没发觉裴霄语气笃定,并不是在问他。
无怪叶若并不加以检查,外门弟子甚至杂役们画的“聚气符”几乎都不能被称为是符箓,顶多是沾着符砂的一张纸,并不比一块下品灵石珍贵多少,只被符堂拿来养护灵植,是一种用完便销的廉价肥料。
“你有没有见过聚火符?”裴霄盯着叶若的眼睛,“我最近发现,将聚火符倒过来,刚好与聚气符只差一笔。”
话音落下的时候,符堂方向应景地发出声响动静,想是聚火符坏了灵植根基,正在抢救。
叶若脸色一白,不敢想姑姑的脸色,只咬牙恨恨道:“好啊!你竟敢算计我!来人,现在就给我将这人打出御兽门!”
丝毫不想,强占他人符箓的自己似乎才是罪魁祸首。
仿佛早料到叶若会狗急跳墙,裴霄反身拔出省吃俭用在雍北城中打的弟子剑,乘着东风御剑而起。
杂役们瞪大了眼,他们从裴霄入门起就同这人相识,却从来不知道裴霄有御剑的能耐。
几个凶神恶煞的跟班也看傻了眼,结巴请示道:“叶师兄,这……这,我们还动手吗?”
叶若其实也心中发憷,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只能从怀中掏出几张长辈塞给他的,真正的符,心一横:“快!”
裴霄冷眼看着下面几个在他眼里陡然矮小下去的修士,不紧不慢地将一颗丹药送入口中。
御兽门外门制符用的纸笔是最常见的符纸符笔和符砂,既便宜又好上手,唯在启动时需注入足够的灵力。
在几人手忙脚乱地合力启动叶若拿出的高阶符箓时,裴霄已经能够看见远处一名乘着天足马的粉色衣衫小姑娘朝着这里遥遥而来。
一道小灵流率先涌入裴霄体内,接着是成百上千的灵流奔涌而来,争先恐后地为他锻体,宛若百鸟朝凤。杨蓓露在几步之外驾停了天足马,地上的那几名杂役也停了手上的动作,呆呆地望着裴霄。
初通天地法则,引灵入体如泉涌,是谓筑基。
雍北灵池少,灵气稀薄,几乎所有的筑基弟子都需记录在册,且无一例外都成了御兽门的内门弟子。
这等异象已然吸引了御兽门上下的注意,再动什么手脚、再如何运作,叶若或者他的族姑也不能凭空地变出另一个筑基弟子了。
裴霄口中还残留着那枚不再压制修为的丹药的味道,有点像潮湿的雨后青草。
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有几分眼色的杂役们早就各自溜走,叶若也被跟班们拖着离开,杂草丛生的杂役房外恢复了平日的景象,裴霄向驾马而来的杨蓓露微微点头,面上带着些许歉意:“劳道友稍等,我很快就好。”
这不是谦辞,因为裴霄真的只是进去了半炷香,他拿了本功德堂换来的功法和杏色的布巾,便从拥挤狭小的杂役房退出来同杨蓓露一齐驾马离开。
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