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声音很好听》十个月

3、柳暗花明

　　2023年8月4日下午2:17
　　沈疏影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悦己”项目要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真实肌肤”这四个字像在嘲笑她，和昨晚她对9473描述的那个未完成方案，相似度高达七成。
　　而9473那句“好概念总是相似的”，此刻回想起来，多了几分微妙的意味。
　　“疏影，开会了！”周小雨探头叫她。
　　创意部小会议室里，陈婧将六人项目组聚齐。
　　沈疏影刻意选了离主位最远的座位，把笔记本摊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她决定今天只听不说。
　　“悦己是陆总亲自盯的项目。”陈婧开门见山，“两周后第一次提案，今天必须确定方向。李娜，你先。”
　　李娜自信地站起来：“我的方向是‘肌肤情绪管理’，结合现代女性的压力图谱，推出分时段护肤方案。”
　　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
　　陆笙走进来，黑色西装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简约的机械表。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继续。”
　　空气瞬间凝结。
　　李娜的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我们认为，情绪压力是肌肤问题的隐形元凶。”
　　陆笙低头翻看手里的平板，头也不抬：“数据支撑？”
　　“呃，这里有份市场报告显示。。。”
　　“我要的是悦己目标客群的数据，不是市场大盘。”陆笙打断，抬眼扫过李娜，“继续。”
　　李娜额头渗出细汗，匆匆讲完坐下。
　　接下来赵磊的“时光诗篇”概念，只讲了三分半钟就被陆笙叫停：“文艺过度，商业性不足，下一个。”
　　沈疏影把头埋得更低。
　　“沈疏影。”陈婧突然点名，“你是新人，说说你的直觉。”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包括陆笙的。
　　他放下平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沈疏影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我认为可以主打‘护肤仪式感’，将每日护肤打造成都市女性的冥想时刻。”
　　“肤浅。”陆笙直接打断，声音冰冷，“仪式感三年前就被各大品牌做烂了，你没有看过竞品调研吗？”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膜。
　　沈疏影脸颊发烫，手指在桌下攥紧：“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缺乏基础商业逻辑。”陆笙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悦己的客单价在800-1500元区间，买这个价位护肤品的女性，要的不是‘仪式感’，是实打实的功效和身份认同。”
　　他在白板上画下三个圈：功效、情感、社交货币。
　　“你们的方案，”他扫视全场，“要么只谈情感，要么空讲功效，没有一个把三点打通。”
　　会议室鸦雀无声。
　　陆笙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疏影身上：“尤其是你，沈疏影。你面试时反驳我的那股劲儿去哪了？还是说，离开了前公司，你连基本的创意能力都丧失了？”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沈疏影感觉血液在往头顶上冲。
　　“对不起，陆总。”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会重新思考。”
　　陆笙走回座位，拿起西装外套：“陈婧，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三个新方向，每个方向必须有数据模型和可行性分析。”
　　他走到门口，停顿，没有回头：“沈疏影，你主笔其中一个。做不好，这个项目就不用跟了。”
　　门关上。
　　长达十秒的死寂后，陈婧拍了拍桌子：“都听到了？散会，下班前初稿发我邮箱。”
　　下午3:49
　　沈疏影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闪烁得像嘲讽的节拍器。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许薇：“第一天怎么样？还活着吗？”
　　她没回。
　　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回声”软件。
　　9473的头像安静地亮着——在线状态。
　　她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开始打字：
　　“我可能真的能力不够。”
　　发送。
　　几乎是自暴自弃。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第三十八版失败了？”
　　沈疏影苦笑，手指飞快：“第三十八版还没开始，就被老板宣判了死刑。他说我的想法‘肤浅’‘缺乏商业逻辑’。”
　　“而且他当着全组人的面说，我可能连基本的创意能力都丧失了。”
　　这次回复很快：“听起来是个很直接的上司。”
　　“直接？”沈疏影几乎要冷笑出声，“他是把人的自尊心踩在地上碾碎的那种‘直接’。”
　　但9473的回复让她稍感安心：“严苛的老板通常有两种：一种是通过打压控制下属，一种是真心想培养人但不懂方法，他是哪种？”
　　沈疏影思考了几秒：“他给了我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今天下班前出一个全新方向，还要数据模型和可行性分析。”
　　“现在距离下班还有两小时十三分钟。”
　　9473：“那你还在和我聊天？”
　　沈疏影：“因为我在想，如果现在辞职，应该用什么理由。‘无法忍受老板的人格侮辱’算正当理由吗？”
　　9473发来一个笑脸表情，这是他们聊天以来第一个表情。
　　然后是一段文字：“我建议你先完成那个不可能的任务。辞职信随时可以写，但打脸老板的机会不多。”
　　沈疏影看着这句话，莫名觉得耳熟。
　　她问：“你好像很擅长处理这种高压情况？”
　　9473：“我只是相信，能在凌晨一点改第三十七版方案的人，不会在两小时十三分钟面前认输。”
　　又是那种精准的、戳中她软肋的鼓励。
　　沈疏影盯着屏幕，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她打字：“你知道我老板最讨厌什么吗？”
　　“他讨厌所有‘想当然’的创意。他刚才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功效、情感、社交货币，他说我们的方案没有打通这三点。”
　　发出去后，她屏住呼吸。
　　如果9473是陆笙，他此刻应该知道，她在复述他半小时前刚说过的话。
　　如果不是，那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场吐槽。
　　十秒，二十秒。
　　9473回复：“那很简单。找一个能同时承载功效承诺、情感共鸣、社交分享欲的载体。”
　　沈疏影：“比如？”
　　9473：“比如‘肌肤高光时刻’。不是化妆的高光，是生活中那些让肌肤状态真正变好的瞬间，运动后通透的红晕，睡饱后的饱满感，专注工作时的健康光泽。”
　　沈疏影的眼睛亮了。
　　9473继续：“把这些瞬间和产品功效挂钩：运动后红晕——成分促进微循环；睡饱后饱满——专利保湿技术；工作专注时光泽——抗氧成分起效。”
　　“情感上，它赞美的是‘认真生活的状态’，而不是‘完美无瑕的脸’。”
　　“社交货币上，女性会自发分享‘我的今日肌肤高光时刻’，因为这是在展示健康的生活方式，而不仅仅是美貌。”
　　沈疏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这个思路……太好了。
　　好到不像是一个陌生网友随手给出的建议。
　　她慢慢打字：“你确定你不是广告公司的策略总监？”
　　9473：“我确定我不是，只是碰巧对这些感兴趣。”
　　“而且，这个思路还有数据能够支撑，你可以查查‘健康美’标签在社交媒体上的增长率，过去六个月飙升了300%。”
　　沈疏影立刻打开数据平台。
　　搜索。
　　数字跳出来：317%。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得去干活了。”她打字，“如果这个方案通过了，我请你吃饭。”
　　9473：“先通过再说。不过，如果你老板否决了这个思路...”
　　沈疏影：“那他就是个傻子。”
　　发送后，她立刻撤回，太不专业了。
　　但9473已经看到了：“撤回什么？有时候老板就是需要一点直接的反馈。”
　　“不过，建议你当面说的时候，措辞委婉一点。比如：‘陆总，我认为这个方向可能更契合数据趋势’。”
　　沈疏影盯着“陆总”这两个字。
　　9473怎么知道她老板姓陆？
　　她从来没提过。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缓缓打字：“你怎么知道我老板姓陆？”
　　这次，停顿长达一分钟。
　　沈疏影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回复来了：“你今天入职新公司，上午你说老板可怕。上海广告圈，以严苛出名的老板里，姓陆的只有一位——辰星广告的陆笙，不难猜。”
　　“是这样的吗？”
　　沈疏影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是了，辰星陆笙在业内以暴君式的臭脾气出名，猜到很正常。
　　她太敏感了。
　　“我去做方案了。”她打字，“谢谢你，真的。”
　　9473：“等你好消息。”
　　下午5:58
　　沈疏影站在陈婧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方案。
　　十五页PPT，三个核心概念，完整的数据模型，甚至附上了初步的视觉风格参考。
　　陈婧快速翻阅，眉头从紧皱到逐渐舒展：“这是你两小时做出来的？”
　　“是的。”沈疏影声音平稳，“我查了近半年的社交平台数据，‘健康美’概念增长迅猛，悦己的目标客群正好是这波趋势的核心参与者。方案中的‘肌肤高光时刻’可以自然融入用户日常分享，形成二次传播。”
　　“陆总可能会问的问题，你都预想答案了吗？”
　　“想了十七个。”沈疏影打开附录页，“包括成本估算、执行时间线、风险管控，以及如果第一波反响不好，如何快速调整方向。”
　　陈婧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比面试时表现得好。”
　　她拿起内线电话：“陆总，悦己的新方向出来了，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婧点头：“好的，我们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陈婧站起身：“陆总要当面听。记住，他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展开，不要辩解。”
　　下午6:20，二十八楼总裁办公室。
　　陆笙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背对着门口。
　　沈疏影站在办公桌前，能看见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窗台边缘。
　　嗒。嗒。嗒。
　　很轻的节奏。
　　和她昨晚在语音里听到的敲击声，那个9473思考时习惯性的轻敲，几乎一模一样。
　　陆笙挂断电话，转身走来。
　　他没有坐，直接拿起她那份方案，站着快速翻阅。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沈疏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三分钟。
　　陆笙看完了。
　　他抬眼，目光锐利：“数据来源？”
　　“数说平台的行业报告，以及我们自有的社交聆听数据。”沈疏影声音平稳，“附录第三页有详细来源和采样方法。”
　　“执行成本比常规方案高多少？”
　　“高出15%，但预计社交二次传播可以抵消这部分成本，甚至带来额外曝光。”她翻开方案第九页，“这是模拟的模型。”
　　陆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一场严苛的审讯。
　　沈疏影对答如流，她真的预演了所有可能的问题。
　　最后，陆笙放下方案，看向她：“这个思路，和你上午说的‘仪式感’完全不是一个层级。两小时内，你是怎么想到的？”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疏影深吸一口气：“我重新梳理了您在白板上画的三个圈，寻找能同时打通功效、情感、社交货币的载体。‘健康美’趋势的数据给了我方向，结合悦己的产品特性，最终得出‘肌肤高光时刻’这个概念。”
　　半真半假，但逻辑成立。
　　陆笙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疏影几乎要撑不住。
　　然后他说：“可以。”
　　两个字，沈疏影愣住了。
　　“方向通过。”陆笙坐回办公椅，“下周一我要看到完整的策略案。陈婧，给她配资源。”
　　陈婧点头：“好的陆总。”
　　“出去吧。”
　　走出办公室，沈疏影感觉像打了一场仗，后背全是汗。
　　电梯里，陈婧难得露出笑容：“干得不错。陆总很少这么快说‘可以’。”
　　“谢谢陈总。”
　　“不过别放松。”陈婧正色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陆总会一直盯着，直到案子落地。”
　　回到工位，沈疏影瘫坐在椅子上。
　　手机震动。
　　9473：“怎么样？”
　　她打字：“通过了。他说‘可以’。”
　　9473：“恭喜。我就说你不会在两小时十三分钟面前认输。”
　　沈疏影看着这句话，忽然问：“我老板思考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轻敲东西。这个习惯，你也有吗？”
　　发送，直球，她需要答案。
　　这次，停顿了整整两分钟。
　　沈疏影盯着屏幕，感觉时间被拉成细丝。
　　回复终于来了：“很多人紧张或思考时都有类似的小动作，我确实偶尔会敲手指。”
　　“不过，如果你老板也有这个习惯，那说明我们可能属于同类人：用肢体动作帮助思维聚焦的类型。”
　　解释合理。
　　沈疏影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打字：“可能吧。总之，谢谢你。没有你的思路，我今天过不了这关。”
　　9473：“思路是你的，数据是你的，执行力也是你的，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角度。”
　　“早点下班吧，明天还要继续。”
　　沈疏影：“嗯，下班愉快。”
　　9473：“愉快。”
　　关掉对话框，沈疏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望向二十八楼的方向。
　　陆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她想起昨晚9473说“我也是第一次用这个软件”。
　　想起今天9473精准的行业洞察。
　　想起那个相似的敲击习惯。
　　巧合太多了。
　　但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戏弄她？考验她？还是……
　　电梯门开了。
　　沈疏影摇摇头，走了进去。
　　有些问题，也许不需要急着知道答案。
　　至少今晚，她打赢了一仗。
　　而在二十八楼，陆笙站在窗前，看着沈疏影走出大厦，走进霓虹灯下的夜色。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回声”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愉快”。
　　他关掉屏幕，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除了公司文件，还有一份打开的档案，沈疏影入职时的心理测评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评估结论写着：
　　“高韧性人格，在压力下表现优于常态。适合挑战性岗位，但需要适度引导，避免陷入自我怀疑循环。”
　　陆笙合上档案，看向窗外。
　　今晚，她没有陷入自我怀疑。
　　她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他想起她在方案答辩时，那双因为专注而发亮的眼睛。
　　和昨晚在语音里，说到创意时兴奋加快的语速，如出一辙。
　　也许，这场“偶然”的匹配，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