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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中的重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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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4日上午8:47
沈疏影站在辰星广告大厦楼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职业装如此不合身。
黑色西装套裙是前几天咬牙买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导购说“剪裁得体,凸显专业气质”。
可现在她却觉得领口太紧,裙摆太短,连中跟鞋都像踩着高跷。
晨光刺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光芒让她眯起眼睛。
手机在包里震动。
许薇:“到了吗?到了吗?深呼吸,记住了,你是凭本事进去的!”
沈疏影:“在楼下,想逃跑。”
许薇:“跑什么!想想你那个变态前老板,你不是要证明离开他的破公司,你照样能进顶级公司吗?”
沈疏影盯着这句话,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
对,她就是来证明的。
旋转门缓缓转动,冷气扑面而来。
大堂挑高至少有十米,一整面墙的动态艺术装置流淌着银蓝色的数据流,前台三个穿着定制套装的接待员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沈疏影报上名字,其中一个女孩抬眼看了她一下,笑容标准:“创意部新人,请到十二楼人事部报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面墙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黑眼圈用遮瑕膏盖了两层还是隐约可见。
她想起凌晨那场三十二分钟的对话,想起那个温润沉稳的声音。
“第三十八版顺利。”
那条消息还在手机里。
她昨晚睡前又看了一遍,甚至点开那个灰色头像,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
什么都没有。
系统默认的背景,零条动态,连注册时间都看不到。
电梯“叮”的一声,十二楼到了。
人事流程比她想象中快。
签合同,录指纹,领工牌,听HR讲公司规章制度,全是标准流程。
直到HR小姐姐最后补充了一句:“十点半,全体新员工到二十二楼大会议室参加总裁见面会,陆总会亲自讲话。”
旁边一个男生小声问:“陆总...就是陆笙陆总吗?”
“当然。”
HR露出微妙的表情:“我们只有一个陆总。”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沈疏影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年轻”,“严厉”,“完美主义”,“曾经把一个总监骂哭了”。
她的胃部轻轻抽搐了一下。
上午九点半,她被带到创意部。
工位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南京西路川流不息的车流。
邻座是个圆脸女孩,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周小雨,也是今天入职的!”
沈疏影和她握了手,环顾四周。
开放式办公区至少坐了五十个人,每个人面前两块屏幕,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墙上贴着几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时间表,deadline都用红色标注。
“听说陆总十点半要讲话,”周小雨压低声音,“我室友在辰星呆了两年,说每次见陆总都像上刑场。”
“这么夸张?”
“据说他耳朵特别尖,汇报方案里任何一个数据不准确都能听出来。
上次季度汇报,市场部副总监PPT里写错了一个小数点,被他当场打断,问了三个问题,副总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周小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个月后就离职了。”
沈疏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讨厌这种高压氛围。
在前公司工作时,就是因为受不了那种不怀好意、吹毛求疵的挑剔才最终离开。
现在好像又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许薇,但屏幕亮起时,是那个淡蓝色的图标。
9473:“第三十八版诞生了吗?”
沈疏影怔了怔。
她没想到对方会在工作日的上午主动发消息。
2216:“今天入职新公司,还没打开电脑。不过思路清晰多了,谢谢。”
消息几乎是秒回。
9473:“辰星广告?”
沈疏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她昨晚在对话中没有提到过要入职新公司,更绝对没有提过公司名字。
2216:“你怎么知道?”
9473:“猜的,这个时间点大规模招聘的4A公司不多,上海这边最近只有辰星在扩编创意部。”
对上了,昨晚她说过,他们都在上海。
貌似推断很合理,但对方对这个行业也太了解了吧。
沈疏影松了口气。
2216:“你好像很了解广告行业?”
9473:“略懂,祝入职顺利。不过提醒一句,辰星的老板以严苛出名,做好心理准备。”
2216:“已经听说了,谢谢提醒。”
对话在这里结束。
沈疏影看着屏幕,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对她的了解似乎比普通网友多一点,但又没有越界。
就像...一个恰到好处的旁观者。
十点二十五分,部门主管陈婧拍了拍手:“新人,带上笔记本,二十二楼会议室。”
电梯挤满了人。
沈疏影站在角落,听见前面两个老员工在低声交谈:“听说陆总昨天从北京飞回来,今天一早就到公司了。”
“又有大动作?上季度业绩不是达标了吗?”
“达标有什么用,他永远觉得不够。我听说...”
电梯到了,人群涌出,沈疏影跟在后面。
大会议室比她想象中更大,环形布局,前方是弧形讲台和巨大的投影幕布,此刻空无一人。
陆陆续续有二三十个新人模样的人走进来,坐在前几排,老员工们则分散在后排。
十点三十分整。
侧门打开。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疏影原本低着头整理笔记本,感觉到气氛变化,下意识地抬头。
三个人走进来。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白衬衫第一颗扣子松着。
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线笔挺,走路时步伐很快但稳。
他径直走向讲台,没有看台下任何人。
助理迅速调整好麦克风,放下遥控笔,退到一旁。
男人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沈疏影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轮廓太过锋利,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用刀削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最让她移不开眼睛的也是那双眼睛:瞳孔在会议室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专注,像手术刀。
这就是陆笙。
辰星广告最年轻的创始人兼CEO,业内传闻中那个能把人盯到心虚的“暴君”。
“我是陆笙。”
他开口。
沈疏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
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低沉,平稳,带着某种冰冷的质感。
和她记忆中那个温润沉稳的、在凌晨安慰过她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但。
但是。
那个发音的习惯,每句话结尾轻微的停顿,某些音节转折时几乎察觉不到的颗粒感。
沈疏影的手指紧紧抓住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
不可能。
她死死盯着讲台上的人。
陆笙已经开始讲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辰星不是来交朋友的平台。这里只有两种人:创造价值的人,和即将被淘汰的人。”
台下鸦雀无声。
“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我不听借口,只看数据。”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前排的新人:“如果有人觉得压力太大,现在就可以离开。门在那边。”
没有人动。
沈疏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是错觉。
凌晨那个声音是温暖的,带着笑意的,而陆笙的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
只是某些发音方式有点像而已,中国人说普通话,难免有相似之处。
“创意部的新人。”陆笙忽然说,目光恰好落在沈疏影这一排。
她浑身一僵。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带着漂亮的履历和获奖作品进来。”
陆笙的声音里没有起伏。
“忘记它们。在这里,你们过去的成绩是零。第一个项目,就是你们的起跑线。做得好,有机会;做不好,”他停顿半秒,“人事部会联系你们。”
周小雨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沈疏影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物一样压在她的头顶。
太荒谬了。
她刚才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冷酷刻薄的男人,会是昨晚那个温柔倾听的陌生人。
陆笙的讲话持续了十五分钟,全是干货:公司本季度目标,重点客户,资源分配,考核标准。
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鼓励。
结束时他说:“散会。回到岗位,开始工作。”
人群像获得赦免一样站起来。
沈疏影收拾东西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需要咖啡,需要冷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个荒谬的联想彻底删除。
“沈疏影?”
她抬头,陈婧站在她面前,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表情冷淡。
“陆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陈婧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现在。”
“我?”
周围几个新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沈疏影的胃沉了下去。
“我...陆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陈婧转身,“跟我来。”
电梯上行。
陈婧按了二十八层,那是管理层专属楼层。
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人,镜子映出沈疏影苍白的脸。
“陆总很少单独见新人。”陈婧忽然开口,没有看她,“你面试时有什么特别表现吗?”
沈疏影摇头:“没有,就是正常流程。”
陈婧不再说话。
二十八楼和下面完全不同。
地毯厚得听不见脚步声,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深色木门,墙上挂着抽象画。
尽头那扇门最大,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陈婧敲了敲门。
“进。”
那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沈疏影的心脏又紧缩了一下。
隔着门,没有麦克风放大,声音更接近原声...
不,她不能再想了。
门开了。
陆笙的办公室大到夸张。
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南京西路,另外三面墙全是书柜,塞满了书和文件夹。
他坐在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陆总,沈疏影来了。”陈婧说。
“嗯。”陆笙翻了一页纸,“你先回去。”
陈婧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疏影站在门口,距离办公桌至少十米。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陆笙继续看文件,仿佛她不存在。
一分钟,两分钟。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第七十三下时,陆笙终于抬起头。
“沈疏影。”他念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二十六岁,南大传播学硕士,前公司在尚美广告,任职两年,主要服务美妆客户。”
他每说一句,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她的简历,作品集,面试评估表。
“你的终面是我面的。”
陆笙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当时你反驳了我对‘她力量’ 的一个修改意见,记得吗?”
沈疏影记得。
那天面试到最后,陆笙(当然当时她不知道他是谁)说女性营销应该更强调“柔软的力量”,而她坚持认为当代女性营销需要展现多元性,包括锋利和强硬。
她当时以为那是压力测试。
“记得。”她开口,声音有些干。
“为什么坚持?”陆笙问,眼睛看着她。
那种专注的、审视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显微镜下的标本。
“因为...真实。”沈疏影强迫自己组织语言,“女性本来就有很多面,只展现温柔是一种刻板印象。营销可以引领,但不能扭曲现实。”
陆笙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几秒钟,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说:“前天,你提交了离职申请后的最后一个项目,改了第三十七版。”
沈疏影的呼吸停了。
她猛地抬头,对上陆笙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职业化的审视。
“你,不,陆总...怎么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背景调查。”陆笙说得很自然。
“我问了你的前总监。他说你固执,纠结细节,但交出来的最终版本总是比其他人好百分之二十。”
他顿了顿:“他还说,你最大的问题是容易陷入自我怀疑,改到第十版之后就会开始否定一切。”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地方。
沈疏影的手指掐进掌心。
她想起凌晨和 9473 的对话,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或者我只是能力不够”。
现在,这句话从陆笙嘴里说出来,变成了冰冷的职场评估。
“我需要确认我的员工有没有致命的短板。”
陆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自我怀疑可以转化为精益求精,也可以变成瘫痪。你是哪一种?”
沈疏影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西装贴合着宽阔的肩膀,午前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
她忽然注意到他放在窗台上的左手。
食指和中指有极轻微的、习惯性敲击的动作。
很轻,几乎看不见,但她记得昨晚在语音里听到过类似的节奏。
敲击声。
她的耳朵开始嗡鸣。
“沈疏影。”陆笙转过身,眉头微皱,“我在问你话。”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凌晨那个温润的、带笑的声音,一个是眼前这个冰冷的、审视的声音。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敲击的节奏...
“我选择精益求精。”
她终于说出口,声音比想象中稳定:“如果陆总觉得这是问题,我会注意调整。”
陆笙看了她一眼,走回办公桌后。
“你的第一个项目。”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夹。
“悦己新推出的护肤线,主打‘真实肌肤’。两周内出第一版方案。陈婧是你的直属上司,但最终向我汇报。”
沈疏影接过文件夹。
封面上的概念几乎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女性护肤,真实肌肤,不完美时刻。
和她昨晚跟 9473 讨论的概念,有七成相似。
“这个项目...”她忍不住开口。
“有问题?”陆笙已经坐回去,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件,意思很明显:谈话结束。
“没有。”沈疏影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谢谢陆总。”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身后传来陆笙的声音:
“对了。”
她停住,回头。
陆笙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动:“凌晨一点半还在改方案,精神可嘉。但我不希望我的员工因为疲劳降低工作效率。”
沈疏影的血液彻底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怎么回到十二楼,怎么坐回自己的工位。
周小雨凑过来问“陆总找你干嘛”,她只能机械地回答“分配项目”。
整个上午,她像梦游一样打开电脑,打开文件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两件事:
第一,陆笙知道她昨晚熬夜改方案。
他怎么知道的?背景调查会详细到这种程度吗?
第二,那个敲击的节奏。
中午十二点,手机震动。
9473:“新公司怎么样?”
沈疏影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冰凉。
她慢慢打字:“老板很可怕。”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9473:“怎么个可怕法?”
2216:“知道员工昨晚熬夜,今天早上就拿来当例子敲打,耳朵尖得像侦探。”
这次,回复隔了整整一分钟。
9473:“也许他只是关心员工健康。”
沈疏影差点冷笑出声。
关心?陆笙那种大总裁知道“关心”两个字怎么写吗?
2216:“不,他是提醒我:你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中。”
9473:“听起来是个控制狂。”
2216:“而且是顶级的那种。”
对话在这里停顿。
沈疏影看着屏幕,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点开输入框,打字:“你用过‘真实肌肤’这个概念吗?在营销方面。”
发送。
等待。
三十秒,一分钟。
9473:“为什么这么问?”
2216:“刚接到的项目,和昨晚我们聊的很像。”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9473:“巧合,好概念总是相似的。”
合理,太合理了。
沈疏影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她一定是神经太紧张了,才会把陆笙和9473 联系起来。
一个是冷酷严苛的老板,一个是温柔智慧的网友,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敲击声...
她打开电脑,搜索“陆笙 公开演讲”。
跳出来一段三个月前的行业论坛视频。她戴上耳机,点开。
陆笙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现场音响有些失真,但基本特质还在。
她快进到问答环节,有个观众提问,陆笙思考时:左手食指在讲台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间隔,轻重。
和她昨天晚上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疏影猛地摘下耳机,像被烫到一样。
窗外,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她晕眩。
办公桌上,那份写着“悦己真实肌肤”的文件夹静静躺着,封面反射着冷光。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苍白的、震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