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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数日后,沈翊获准出院,但强制休养期延长。陈默也难得有了一段不用奔波在案发现场和审讯室之间的间隙,尽管“净网”行动的后续工作、跨国追逃的复杂协调依旧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但他总会抽空绕到沈翊暂住的、市局安排的保密休养点。
      这里是一处靠近市郊植物园的静谧小院,原先是某个单位的疗养房,设施简单但环境清幽。傍晚时分,暑气稍退,沈翊搬了两把藤椅到院中的老槐树下。陈默来时,手里提着一袋附近老字号买的绿豆糕和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两人对坐在渐浓的暮色里,远处城市的喧嚣被层层绿植过滤,只剩下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蝉鸣。空气中飘散着龙井的清香和草木的气息,与之前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安全屋的紧绷感截然不同。
      “身体感觉怎么样?”陈默倒了一杯茶,推给沈翊。茶叶在温水中缓缓舒展。
      “好多了,头痛很少发作,就是容易累。”沈翊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温热,“陈老师那边,后续还顺利吗?”
      “抓到的那些人,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了,案卷堆起来有半人高。”陈默抿了口茶,目光投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边,“移交检察院、准备起诉是下一个阶段的事。麻烦的是境外那条线,就像你说的,水太深,牵扯的利益和关系网太复杂,国际合作需要时间,也需要……更高的筹码和更精准的打击点。”
      沈翊点了点头,小口吃着绿豆糕,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享受着这难得的、不掺杂紧迫任务的宁静。
      “陈老师,”沈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又像是深思熟虑后的提问,“您经手过这么多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天使之翼’的林静薇,‘灵犀资本’背后的那些人,还有徐文山……他们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人性本恶吗?还是环境、欲望、或者别的什么,把人性中恶的部分无限放大、扭曲了?”
      陈默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沈翊沉静的脸上。年轻人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纯粹的、寻求理解的探究。这不是案件分析,而是跳出了具体罪行,触及了更本质的困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梳理自己多年来的所见所感。
      “人性……”陈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份特殊的案情报告,“太复杂。简单的‘本善’或‘本恶’,恐怕都解释不了。我更愿意相信,人性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里面有晶莹剔透的部分,也有浑浊的杂质。后天的环境、经历、选择、以及……面对诱惑和恐惧时的反应,就像匠人的刻刀和磨石,最终把它塑造成不同的样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徐文山,他的手艺是顶尖的,最初修复文物时,眼里是有光的,那是对历史的敬畏,是‘善’的体现,是创造价值的愉悦。但当‘创造历史’(造假)带来的巨大利益和掌控感摆在他面前时,他内心对名利的贪婪、对‘超越规则’的虚荣,那些‘杂质’就被激活、放大了。他用神圣的技艺去行魔鬼的勾当,是‘善’的能力被‘恶’的欲望所劫持。”
      “林静薇和‘乐园’网络里的人呢?”沈翊追问,“他们中的很多人,受过高等教育,甚至拥有心理学、教育学的专业知识。他们最初可能也抱着‘帮助孩子’、‘探索潜能’的初衷,为什么会滑向那样极端残忍的深渊?”
      陈默的眼神深了些:“这就是更隐蔽、也更高阶的‘恶’。它常常披着‘理想’、‘科学’、‘未来’的外衣。当一个人掌握了一定的知识或权力,并自认为站在了某种‘高度’或‘前沿’时,就容易产生一种危险的错觉——认为自己有权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进步’,甚至有权为了所谓‘更大的善’或‘更重要的目标’,去牺牲少数个体的权益和尊严。‘乐园’里的人,他们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进行某种‘伟大的实验’,在为‘人类潜能进化’做贡献。这种‘理想主义’的狂热,混合了对数据和结果的偏执追求,对‘研究对象’(孩子)的非人化看待,再加上巨大的经济利益驱动,就形成了一种系统性、且自我合理化的恶。这种恶,因为裹挟着‘崇高’的借口,往往比赤裸裸的抢劫杀人更具欺骗性和破坏力。”
      沈翊若有所思:“所以,善与恶的界限,有时候并不在于行为本身,而在于行为背后的动机,以及是否尊重了每个个体最基本的权利和尊严?徐文山亵渎了历史和他人的信任;‘乐园’的人,则亵渎了科学、教育,更践踏了儿童作为人的基本权利。”
      “可以这么理解。”陈默点了点头,“但动机往往藏在最深处,甚至当事人自己都可能自我欺骗。所以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法律,需要一套相对客观的标准和程序,去判断行为,去惩罚罪行,去保护无辜。法律可能无法完美界定所有人性的灰色地带,但它至少能划出一条底线,告诉人们,哪些行为是绝不允许的,一旦越过,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至于人性中善的部分……它可能没有恶那么有冲击力,但更坚韧,更持久。就像在‘乐园’案里,那个第一个发现乐乐不对劲、虽然害怕但还是报了警的保育员;那些在调查中顶着压力、默默提供线索的匿名者;还有千千万万普通家庭里,为了孩子健康成长付出一切的父母……这些是人性中更普遍、也更坚实的基础。我们的工作,某种意义上,就是用自己的专业和坚持,去守护这些‘善’的基础,去遏制那些试图泛滥的‘恶’。”
      沈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手中茶杯氤氲的热气上。“陈老师,您觉得……我们能真正‘消除’恶吗?或者,至少让像‘乐园’这样极端的恶少一些?”
      陈默看着暮色中沈翊认真的侧脸,缓缓摇了摇头:“恐怕不能。只要人类存在欲望、恐惧、无知,恶就会像影子一样存在。我们能做的,不是消灭影子,而是在影子试图吞噬光明、伤害他人的时候,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去点亮更多的灯,去廓清阴影的边界。让作恶的成本更高,让行善的土壤更肥沃。这需要法律,需要教育,需要社会共识,也需要我们这些具体做事的人,一次次地去抗争,去修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就像这次,我们没能一下子抓住海外的‘观察者A’,但我们打掉了他们在国内几乎所有的爪牙和保护伞,救出了那么多孩子,震慑了潜在的效仿者。这就是点亮了一盏很大的灯。这盏灯的光,可能会让一些还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人迟疑,也可能会照亮后来者继续前行的路。这就够了。”
      沈翊抬起头,望向陈默。夕阳的余晖为陈默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光,也映着一种深沉而平静的力量。
      “我明白了。”沈翊轻声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弧度,“就像数据分析,我们无法预测和消除所有的异常值,但我们可以不断完善模型,提高监测的灵敏度和干预的及时性,让系统整体更健康、更抗风险。”
      陈默也难得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年凝聚的肃杀之气。“这个比喻不错。”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暮色里,喝着微凉的茶,听着风声蝉鸣。远处,城市的灯火逐渐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人性或许永远在善与恶的张力中摇摆,社会也永远在秩序与混乱的边缘寻找平衡。但正因为有这些愿意在晦暗处提灯前行、在混沌中厘清边界的人,那些最基本的美好与希望,才得以在每一次日出日落间,生生不息。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明天,还有新的挑战,新的数据,新的案件。但此刻的宁静与思辨,如同这杯中的清茶,悄然滋养着疲惫的灵魂,也为下一次出发,积蓄着更深沉的力量。
      灯光下,两个身影,在夏夜的微风里,构成了这幅关于守护与思考的、静谧而有力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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