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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老张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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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川还站在原地,影子已经恢复正常形状,但他的脚没动。风重新吹进来,带着灰和碎纸片打转,教堂的门开了一道缝,外头天色发白不白,像谁把锅底灰抹在了天上。他外套贴着胸口的地方还有点温,双铃安静地躺着,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可他知道这安静不对劲——刚破完咒哪有这么利索收场的道理,以前每次干完活,最起码得有个怨魂哭两嗓子才像话。
瓦砾堆里突然哗啦一声。
老张从侧殿塌了一半的拱门下钻出来,脖子上的绳印蹭着断墙灰,咳了两声,嘴里骂道:“我操,这破地方比停尸房还埋人。”他拍了拍肩头的碎砖末,抖出一股呛人的土味,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脚下的裂缝,“刚才那阵动静是不是把地基都震松了?老子踩哪儿哪儿往下陷。”
他走到祭坛东南角,那里有个塌陷的小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过。老张蹲下扒拉两下,手指碰到个硬物,拎出来一看是个布娃娃——巴掌大,粗布缝的身子,线扎的眼睛歪斜,红布做的嘴咧到耳根,肚皮上沾着大片褐色血渍,看着像干透的老锈。
“哎?”老张眉头一拧,捏着娃娃翻来覆去瞧,“这玩意儿……眼熟啊。”
他盯着那双线缝的眼睛看了三秒,忽然手一抖,差点把娃娃扔出去。他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声音低下来:“和我小时候见的那个一模一样……七岁那年发烧,躺床上睁不开眼,就看见它坐床尾,一动不动,线眼直勾勾盯我。连着七夜,每晚都换位置,最后一夜爬到我枕头边,嘴裂得更大了。我妈说是我烧糊涂了,可我知道不是。”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哆嗦了一下,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冷。他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布娃娃高高举起,咬牙切齿:“你他妈现在还敢冒出来?真当老子还是那个吓尿裤子的小孩?”
话音未落,他手臂狠狠抡下,把布娃娃砸向地面。
“啪”一声脆响,瓷胎内胆当场裂开,棉絮炸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脏雪。娃娃头滚到陈大川脚边,脸朝上,那双线眼居然还在笑。
老张喘着粗气站着,胸口起伏,指着地上的碎片骂:“你还笑?你再笑一个我看看?老子当年被你诅了整整三年,走路绊跤、吃饭噎住、写作业铅笔断七回!要不是后来搬家,我早被你克死了!”
他弯腰想踹一脚,结果眼角扫到一抹黄色——棉絮堆里夹着一张泛黄纸条,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老张愣住,慢慢蹲下,伸手把纸条捡起来。窗外透进一点灰光,照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墨色发褐:
**“1923年,李氏灭门案的真凶是……”**
后面半句被烧没了,只剩几个炭化的笔画残痕,看不出是什么字。
老张呼吸停了两秒,瞳孔猛地缩紧。他抬头看向陈大川,声音发颤但字字清楚:“川哥!这案子……还有隐情!”
陈大川这才动了。
他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微微偏头,目光从地上那个倒挂人形的影子移开,落在老张手上那张纸条上。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沉了下来,像是井口盖板突然合拢,一丝光都不漏。
老张举着纸条的手有点抖:“这字……不是随便写的。我认得这种墨,老时候私塾先生用的松烟墨,混了朱砂,专写阴契。而且‘李氏灭门’这四个字的写法——川哥,咱们查的百年诅咒案,第一个死的就是李家女童,对吧?可系统给的任务描述里根本没提‘灭门’,只说‘非正常死亡’……这纸条知道的比系统还多。”
他越说声音越低:“这说明……有人在藏事。”
教堂里又静了。
风停了,灰尘落地,连远处野猫打架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有那扇半开的门,在轻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节奏,像在数心跳。
陈大川终于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双铃。金属外壳冰凉,没有回应,也没有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圆的,正常的,贴在脚边,一动不动。
可他知道不对。
刚才老张摔娃娃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怀里那两枚铃铛轻轻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频率撞中了共振点。不是声音,也不是光,而是一种极细微的牵引,仿佛地下有根线,被人悄悄扯了两下。
他没说这个。
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离老张近了些,视线始终锁在那张纸条上。
老张察觉到他的靠近,下意识把纸条往身前举高一点:“你看这字迹,写‘真凶是’这三个字时笔锋顿了一下,像是写不下去,或者……不敢写下去。烧痕是从右边往左烧的,火源在外侧,说明这张纸本来是藏在某个封闭空间里的,后来才暴露在火中。它能留到现在,不是偶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川哥,咱俩干这行这么久,见过多少‘已完成任务’事后翻盘的?上次城东那栋鬼楼,系统说怨灵已清,结果三个月后整栋楼半夜自己亮灯,住户全成了植物人。你跟我说,这次真的……结了吗?”
陈大川没答。
他盯着纸条看了五秒,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从哪个位置挖出来的?”
老张回头指了指祭坛下方的凹陷处:“这儿,原先应该是个供箱,埋得不深,上面压着块石板。我听见里面有空响,才撬开的。”
陈大川点点头,没再问。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拿纸条,而是按住了自己左胸口袋。那里装着师父留下的桃木签,此刻没有任何异动。他又摸了摸右兜,引魂铃也在,静悄悄的。
一切正常。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堵得慌。
就像当年在青海塔底破封印,明明符文全消了,可脚下土地还在微微震,持续了整整七天。第七天夜里,整座塔塌了,底下爬出十三具穿道袍的干尸,全冲着他来的。
有些事,结束得太干净,反而更危险。
他收回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把纸条收好,别碰第二次。”
老张一愣:“啊?”
“我说,别碰第二次。”陈大川重复一遍,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棉絮和瓷片,“这娃娃不是证物,是饵。它知道你会认出来,知道你会怒,知道你会摔。这一摔,说不定正好激活了什么。你现在拿着纸条,已经是接触者了。”
老张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我成靶子了?”
“不一定。”陈大川淡淡道,“但也可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从现在起,你离我三步以内,别单独行动。”
老张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到陈大川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衣领内侧,动作有点僵。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教堂恢复寂静,时间像是又被卡住了。陈大川站着不动,老张蹲在碎渣旁,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摔娃娃的位置。那团棉絮中间,隐约露出一小截红色布条,卷成环状,像某种符号。
他没伸手去碰。
外头天色依旧灰蒙,远处传来第一声早班公交报站的电子音,短促、机械,打破了这片死寂。
陈大川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松。
可就在这一刻,他胸口的双铃,突然又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确定不是错觉。
他低头,手伸进衣襟,指尖触到金属表面——依旧是冷的,但内壁似乎多了道极细的划痕,方向从左上到右下,像是被指甲急速刮过。
他没声张。
只是把铃重新放好,拉上外套,遮得严严实实。
老张抬起头,正要说什么,陈大川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张闭嘴。
两人同时看向祭坛中央的地砖。
其中一块,边缘正在渗出极淡的黑气,细如发丝,飘到半空就散了,像是呼吸般,一吞一吐。
陈大川盯着那缕黑气,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转身,背对老张,面向教堂大门。
门外,晨光初露,照在街道上,照在垃圾桶上,照在一只流浪狗啃食塑料袋的嘴上。
人间醒了。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