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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破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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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闪了两下,自动关机的瞬间,陈大川正站在圣玛丽教堂中央。
他没等多久。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地上碎玻璃哗啦响,像谁在暗处踩着碎渣一步步逼近。他低头看着掌心——两枚铜铃静静躺着,一枚冰凉如深井水,一枚微温像刚离火的铁器。那温度不像是金属该有的,倒像是还连着血脉的活物。短信内容还在脑子里回放:“别问我在哪……等着看我怎么给你把这场大戏开场锣敲响。”字句冷硬,没有多余情绪,可他知道发信的人从来不说废话,每一句都带着命债的重量。
“行啊,钱多多,”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沉,几乎被风吹散,“那就让我听听这锣响不响得起来。”
他指节发紧,将双铃并拢握在胸前,动作缓慢却稳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安抚某种躁动。空气像是凝住了,脚步落地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显得太吵。这地方不对劲,不是阴气重那种简单不对,而是空间本身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缺了一块理应存在的“正常”。就像一幅画被人撕去一角,剩下的画面再完整,也透着诡异的残缺感。彩绘玻璃上残留的圣母像只剩半张脸,左眼空洞地望着他,右眼却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不管这些。
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轻一抖。
铃没发出预想中的清脆声响,反而像是从内部震出一股闷响,嗡地扩散开去,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紧接着,金光炸起,不是一点点亮,是整座教堂都被照透了一瞬,连最角落的蜘蛛网都镀上了边,尘埃在光中翻滚,宛如金粉洒落。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所有静止的东西都在颤抖。
光圈以他为中心荡出去,像水面波纹。那些常年积灰的彩窗裂痕里,浮现出短暂的符文痕迹,银白泛金,扭曲如蛇,一闪即逝。那是古梵咒的变体,专用于封印怨念聚合体,但早已失传百年。他认得,因为三年前他在青海一座塌陷的塔底,亲手拓下过同样的文字。
可地下也动了。
先是地板缝隙渗出黑气,细如发丝,扭动着往他脚踝缠,触之即冷,像是死人手指擦过皮肤。他站着没动,双手再摇一次,这次力道加重,嘴里低喝:“既已合鸣,便无退路!”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空间的滞涩,像一把刀劈开浓雾。
金光猛然增强,环形冲击扫过全堂,黑气像活物般抽搐,被迫缩回地缝。但下一秒,地面咔地裂开一道口子,惨叫从中涌出。
不是一声,是无数重叠的人声,有孩子哭、女人喊、老人嘶吼,混成一片非人的尖啸。音浪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玻璃簌簌震颤,几块年久失修的直接爆开,碎片扎进木椅背,像一场无声暴雨。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不只是从耳朵进入,而是直接钻进颅骨,在脑髓里凿刻记忆——某个穿红鞋的小女孩倒在血泊中回头看他;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抱着烧焦的婴儿嚎啕;还有人在火中爬行,皮肉剥落,嘴里仍在念经……
他开始用呼吸计数:一呼一吐算一秒,十次为一组。这是他在第七次任务后学会的法子,用来对抗精神污染。第一组过去,声浪还在峰值;第二组,略有衰减;第三组到第五次时,尖啸终于出现断档,像是机器卡顿,声音断续错乱。他趁机调整节奏,左手微抬,右手轻压,双铃共振频率悄然变化,由攻转守,形成护罩般的声波屏障。
三分钟后,一切戛然而止。
最后那声惨叫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截断。金光缓缓收敛,教堂重归昏暗,只有双铃表面还残留淡淡余晖,像烧热的铁块正在冷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不是燃烧木材的味道,而是类似旧书页焚尽后的气息,带着墨香与腐朽交织的怪异。
他肩膀一松,长出一口气,腿肚子有点发软。长期绷着的神经突然卸力,整个人像是被抽掉半斤肉。冷汗顺着脊椎滑下,贴着衬衫黏在背上。他低头看铃,准备收起来——
却猛地顿住。
那层一直模糊的小女孩轮廓,此刻五官清晰可见。眼睛睁着,瞳孔漆黑,直勾勾盯着他。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像是错觉,但他确信自己看见了。她不再是虚影,而是有了实质般的存在感,连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辨。
“破了咒……怎么她反而更‘实’了?”
他没动,也没往后退。这种事见得多了,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露怯。你一慌,它就知道你能被吓。他曾见过一个同行,在解除千年尸蛊时吓得转身就跑,结果当晚就在出租屋里上吊,脚尖离地三寸,手里还攥着未燃尽的符纸。
系统提示在这时候冒了出来,半透明文字浮在空中:
【百年诅咒案已完成,解锁鬼市高级交易区】
字迹浮现又消散,没人鼓掌,也没奖励到账的音效。他就这么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嗤了一声:“闹这么大,就给个购物权限?”语气讥诮,可眉间却泄出一丝疲惫,“连瓶安神茶都不配?”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松了口气。至少任务结了,流程走完了,不用再半夜被人拽起来去挖坟、跳河、跟吊死鬼讲协议条款。他曾为了追一条逃逸的怨灵,在黄河底下泡了七个小时,出来时肺里全是泥浆。那种日子,他真不想多过一天。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点冷汗。刚才那三分钟,比跑十公里还累。正想着要不要坐下缓会儿,眼角余光又扫到铃内壁。
小女孩还在看。
而且位置变了。原本是侧影,贴在铃壁深处,现在整个人往前移了半寸,几乎要贴到铃面。她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尖朝外,像是想碰什么。不是威胁,更像是试探,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陈大川皱眉,把铃翻了个面检查。内壁刻字“能破咒”三个字没变,可边缘多了几道新划痕,像是指甲抠出来的。他记得刚才还没这痕迹。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接触这类器物时,师父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你以为是你在掌控它,其实是它在等你松懈。”
他试着晃了一下。
铃没响。
再晃一次,依旧无声。金光也不出了,就像耗尽了电的灯泡。他心头一沉,这不是能量枯竭的迹象——这两枚铜铃本不该依赖“电量”,它们是契约之物,只要持有者尚存意志,就能共鸣。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刚立完功就开始罢工?”
他甩了甩手腕,想让铃恢复状态,结果发现左手虎口发麻,像是被静电打过。低头一看,皮肤底下有淡金色纹路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如同血液中流过了光。他愣了两秒,伸手摸另一只手,没感觉。再按太阳穴,脑袋也不疼。可那种“被什么东西看过一眼”的不适感,越来越强,像有根针悬在后颈,随时可能落下。
教堂安静得过分。
刚才那一通乱响,现在连风都不吹了。灰尘浮在半空不动,一根断裂的蛛丝垂在头顶,静止如钉。连他自己踩出的脚印边缘,都没有扬起一丝尘土。
他慢慢蹲下,把双铃放在地上,退开半步。想看看是不是自己握得太紧影响了共鸣。可刚起身,眼角又瞥见异样——
铃底接触地面的位置,影子歪了。
不是灯光问题,也不是角度偏差,而是影子本身的形状变了。原本是两个圆环叠加,现在却拉长成一个扭曲的人形,头朝下,四肢蜷缩,像某种倒挂的姿态。那轮廓分明不属于人类任何正常姿势,更像是某种仪式中的献祭体位。
他盯着看了三秒,影子没动。
他抬脚,往左边迈一步。影子不动。再往右,还是不动。
只有当他站回原位时,那影子才跟着微微一颤,仿佛重新锁定了他的位置。
“不是吧……”他喃喃,“这玩意儿还能认主?”
他弯腰想捡起铃,手指刚碰到边缘,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叮”。
不是铃响,更像是金属碰撞的余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从脑子里生出来的。他停住动作。
五秒后,那声音又来了一次。
叮。
这次更清楚,带着一丝弧度,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击玻璃杯。那节奏竟与他刚才打破诅咒时的共振频率一致,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教堂空荡荡的,门窗完好,没人进来。也没有任何反光物体能制造这种听觉错位。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外界传来的声音,而是铃在“回应”。
他低头看向铃。
小女孩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
但她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确认。
他没再碰铃,也没离开原地。站了有一会儿,直到听见外面街角传来野猫打架的嚎叫,才意识到时间还在走。那声音粗粝真实,让他找回了些许现实感。
他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火苗晃了晃,映出他下巴上的胡茬和眼底的血丝。他看着火焰,低声说:“钱多多,你要是活着,回头我请你喝酒。要是死了——”
他顿了顿,把火机盖合上。
“——那这单得你自己埋。”
他重新把双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有点温,不像死物。他拍了两下外套,像是拍醒自己。他知道,任务虽结,但有些债才刚刚开始。那条短信是谁发的?钱多多是生是死?为何偏偏选在这座教堂启动仪式?这些问题像藤蔓缠绕在他心头,越勒越紧。
教堂的门吱呀响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老化变形。就是单纯地,自己动了。铰链锈蚀多年,却在此刻顺滑开启,仿佛等待已久。
他没回头看。
他知道现在走不了。有些事必须等到彻底安静下来才能结束,而现在,显然还没到头。铃在他怀中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预警。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盯着地上那个奇怪的影子。
影子也开始动了。
慢慢收缩,从人形缩回圆形,最后变成普通铃铛该有的样子。但在完全恢复前,它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模仿某个未完成的动作——
像是挥手告别。
或者,是在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