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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游鳞 ...

  •   童子面山茶的开放,像投入静湖的一枚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虽微,却一圈圈扩散,悄然改变着水下的生态。林晚意的生活依旧被精细的日程和温和的禁锢所框架,但框架之内,一些细微的松动正在发生。

      她去温室的频率固定了下来,几乎成了每日午后的一项仪式。有时只是站在那株山茶前看一会儿,看那粉白的花瓣一层层舒展,从羞涩到丰盈,再到某一瓣边缘泛起极淡的憔悴黄色;有时则会沿着温室的小径慢慢走一圈,目光掠过那些蓬勃到有些杂乱的绿意。她开始能分辨出老周和其他两个年轻花匠的脚步声,能认出那几株总是挂着水珠的蕨类名叫“鹿角蕨”,甚至在某次老周修剪一株过度横生的三角梅时,她迟疑了一下,低声说:“留那根斜枝……会不会更好看些?”

      老周举着剪刀的手顿了顿,眯眼看了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太太说得是,这根留着,姿态是更疏朗些。”他依言留下了那根枝条。

      这微不足道的干预,让林晚意回去的路上,心头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小事,并且被认可了。这感觉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不像以往那些被赠予的“满意”那样令人疲惫。

      沈聿似乎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不再仅仅通过便签传递那些琐碎的关心,而是开始在她从温室回来时,恰好出现在起居室,手里或许拿着一份新送来的、关于古代园林营造的图册,或是一盒据说是某位隐居匠人手作的香膏,气味清雅。他不主动问她看了什么,只是在她坐下休息时,将东西放在她触手可及的矮几上,随口提一句来历,便不再多言,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仿佛只是分享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这种分享,没有压力,也不要求反馈。林晚意起初只是瞥一眼,并不触碰。后来有一次,那盒香膏的气味实在特别,是一种很淡的、混合了不知名草木与冷泉的味道,她忍不住拿起来,打开闻了闻。沈聿正坐在对面看一份报告,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翻动纸页的间隙,抬眼看了她一下,眸光微动,又很快垂下。

      又过了几天,晚餐时他提起,城西新开了一家很小的私房菜馆,主厨擅长江南时令菜,做法清淡,用料极讲究。“听说他们的蟹粉豆腐,是用太湖手拆蟹粉,和自磨的盐卤豆腐做的,味道很正。”他语气平常,像在谈论天气,“老板脾气怪,一天只做三桌,要提前很久订。”

      林晚意正小口喝着一盅竹荪鸡汤,闻言,勺子轻轻碰了下盅壁,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说话。江南菜,蟹粉豆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家里厨师最拿手的秋日菜肴之一。记忆里的味道已经模糊,只剩下一点温暖的、金黄色的影子。

      沈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家私房菜馆的名字,他也再未提起。

      变化不止于此。吴医生来的那天,除了例行的艾灸和推拿,临走前,她从那个半旧的藤医药箱里,拿出一个扁平的、裹着蓝印花布的小包裹。“太太,”她语气自然,像在分享一个家常方子,“这是我老家寄来的,自己晒的枇杷叶和陈皮,还有一点川贝母,品相一般,但都是野生的,没熏过硫。您要是觉得喉间干燥,或者有点痰,让厨房用它们加点冰糖,隔水炖个二十分钟,喝点汤水,比吃药顺口,也润肺。”

      林晚意接过那个小包裹,布料是粗糙的棉麻,染着不均匀的靛蓝色,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和草木混合的气味。这和沈宅里任何一件物品都不同,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显赫的来历,甚至有些土气。但这份土气里,有种扎实的、属于民间的、活生生的暖意。

      “谢谢。”她低声说,将包裹放在膝上。

      吴医生笑了笑,没多客气,拎起药箱走了。

      林晚意拿着那个小包裹回了房间,放在梳妆台一角。第二天,她让陈嫂拿去厨房,试着炖了一小盅。汤水是清澈的淡褐色,入口微甘,带着枇杷叶的清润和陈皮的微辛,咽下去,喉间确实舒服不少。她喝完了那一小盅。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难得放晴,虽无多少暖意,但阳光澄澈。林晚意从温室回来,路过中庭那个小小的锦鲤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肥硕的锦鲤在稀疏的水草间缓缓游动,红白金黄,色彩鲜艳得不真实。她平时很少在此驻足,总觉得这池子太精致,鱼儿太呆板,像另一个被圈养的展览。

      今日阳光好,池水反射着粼粼金光,一条通体银白、唯头顶有一块艳红的丹顶锦鲤,正凑近池边一块供人赏玩的嶙峋湖石,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啄食石上附着的什么。它的动作很轻,很专注,银白的鳞片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林晚意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条鱼。它似乎察觉了人的注视,尾巴一摆,轻盈地转向,朝着池子更深更安静的地方游去,划出一道优美的水痕,随即消失在假山的阴影里。池面很快恢复平静,只有阳光在水波上碎成无数晃动的金片。

      “它叫照夜白,是去年从日本引种过来的,这一批里品相最好的一尾。”沈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林晚意微微一惊,转过身。他不知何时回来的,穿着外出的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外面清冽的空气,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扁平的木匣子。

      “它好像不太合群。”林晚意下意识地说,目光又瞟向池子。那尾“照夜白”再没出现。

      “嗯,性子是独些。”沈聿走近几步,也看向池水,“喂食的时候,它总是最后一个来,吃相也斯文,不像别的抢得凶。”他顿了顿,“不过,它活得最仔细。”

      活得最仔细。林晚意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是说这鱼吗?还是……

      沈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将手中的木匣子递过来:“刚路过一家旧书店,看到这个,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木匣子很朴素,没有漆色,露出原本的木纹,触手温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林晚意接过,打开。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套巴掌大小的浅绛彩瓷文具:一枚水滴,一只笔舔,一方极小的小印泥盒,还有一块同样小巧的、可以做纸镇的瓷板。瓷色温白,上面用极淡的彩料绘着山水小景,笔意疏朗,意境幽远,并非多么名贵的古玩,却自有一种文人清玩的雅致和时间的沉淀感。

      她拿起那枚水滴,对着光看了看,釉面下山水纹路细腻。“很旧的东西了。”她低声说。

      “清末民初的小窑口东西,不值什么钱,但画工不错,保存得也好。”沈聿看着她指尖摩挲瓷器的动作,语气平常,“放你书房里,当个小玩意儿摆着也行。”

      他没有说“送给你”,也没有强调它的任何特别之处,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喜欢”。林晚意合上木匣,捧在手里。木头的温润和瓷器的微凉,透过掌心传来。这份礼物,和他以往送的都不同。不那么隆重,不那么昂贵,甚至带着一点偶然的、旧日的气息。像那条独自游开的“照夜白”,安静地存在于他自己的节奏里,然后,被他看见了,带到了她面前。

      “谢谢。”她说。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些惯常的疏淡。

      沈聿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快消失。“外面冷,别站久了。”他转身朝主宅走去。

      林晚意捧着木匣,又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鱼池,才跟着他往回走。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一前一后,落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

      晚上,她把那套浅绛彩瓷文具摆在了书房那个开放式书架的一角,挨着那本云彩图谱和几本杂书。小小的瓷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给这个过于空旷精致的房间,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趣味和温度。

      临睡前,她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冬夜的寒风立刻灌进来,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关上。她望向中庭的方向,锦鲤池隐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但不知怎的,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尾叫“照夜白”的银鱼,独自在清澈微凉的水中,安静地摆尾,游向它自己选择的、假山下的阴影深处。

      那里或许没有同伴,但也许,有它自己才知道的、另一种自在。

      她关上窗,阻隔了寒风。房间里温暖如春,是她熟悉的、被精心维持的温度。但今夜,这温暖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她躺进柔软的被褥,闭上眼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木匣和瓷器那微妙的触感,还有午后阳光落在池水上,那细碎晃动的金光。

      那尾银白的鱼影,在她沉入睡梦前的混沌意识里,轻轻摆了一下尾巴,搅动一片无声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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