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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童子面 ...

  •   那株名叫童子面的山茶,林晚意最终没有去看。
      她停在了通往温室的卵石小径中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拦住。冬日的风穿过竹林,带着尖细的哨音,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她裹紧了披肩,望着远处玻璃温室模糊的轮廓,那里隐约透出与室外萧瑟截然不同的、丰润的绿意。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一株花,开了,谢了,明年或许再来,或许不再。就像她日复一日的生活,被精心安排,却无关悲喜。
      她转身回了主宅。花房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微凉的身体。那排杂乱的植物还在架子上,薄荷的焦边似乎扩大了一些,金橘的果子依然青涩瘦小。她拿起喷壶,给它们一一浇了水,动作机械。水滴顺着叶片滑落,在光滑的木架面上积成小小一滩,映出头顶模糊的灯光。
      日子依旧平滑地流逝,带着一种钝感的宁静。吴医生每周来两次,有时做艾灸,有时只是给她推拿放松,手法熟练,话依然不多,偶尔聊几句天气或是时令食材,从不刻意打探什么。林晚意渐渐习惯了这种不带压迫感的治疗,甚至会在吴医生按压到某个特别酸胀的穴位时,几不可闻地吸一口气。吴医生便会放轻力道,温声说:“这里堵得厉害,平时觉得闷,可以多揉揉。”
      沈聿似乎更忙了,接连几天都是林晚意睡下后才回来,清晨她醒来时,他已不在宅中。但餐桌上总会留着他手写的便签,有时是“夜间有风,关好窗”,有时是“新到了大溪地的香草荚,让厨房给你做了布丁,尝尝”。字迹依旧凌厉,内容却琐碎平淡,像一种沉默的打卡,证明着他的存在,却不再试图侵入她的领域。
      那本关于云彩的书,林晚意后来还是断断续续翻完了。她记住了“乳状云”也叫“颠簸云”,通常出现在雷暴过后,象征着大气的剧烈动荡与平息。合上书时,那枚银杏叶书签掉了下来,她捡起,对着光看了看叶脉,然后随手夹回了书里。
      改变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天气依旧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林晚意午睡醒来,心口并无不适,只是觉得房间里有些气闷。她起身走到窗边,想开一点缝隙透透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温室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她换了件厚些的外衣,走了出去。没有刻意选择路线,脚步却自然而然地踏上了那条卵石小径。这一次,她没有在中途停下。卵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稳定的摩擦声,清冷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她走得很慢,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温室的玻璃门虚掩着,里面温暖潮湿的空气溢出来,与外面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她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泥土、水汽和无数植物呼吸的浓郁生机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眩晕。与主宅花房那种精心调配的、洁净的“自然”不同,这里更加原始、纷杂,也更……热闹。高大的观叶植物舒展着肥厚的叶片,蕨类在阴影处蔓生,各色花卉在恒温的环境里违背时令地开着,挤挤挨挨,色彩浓烈到几乎炫目。
      她一时有些无措,站在门口,像闯入了一个陌生的、过于蓬勃的异世界。
      “太太?”一个略带沙哑的老者声音从一排茂密的龟背竹后传来。随后,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腿上沾着泥点的老人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是沈宅的花匠老周,林晚意偶尔在园子里见过他,总是沉默地侍弄着花草,存在感极低。
      老周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躬身,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个朴实的笑:“来看花?这边走,那株‘童子面’在里头,刚显色,好看得很。”
      他没有多话,转身引路。林晚意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穿过几条被植物掩映的小径,温室的深处,光线更加充足。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角落,她看到了它。
      那是一株植株并不算高大的山茶,栽在一个朴素的青陶盆里。枝叶算不上繁茂,但绿得深沉油亮。在几片墨绿的老叶间,藏着四五枚花苞,其中最大的一枚已经微微绽开一条缝隙,露出里头一线娇嫩至极的粉白色,像是婴儿初绽的笑靥,纯净得不染尘埃。那粉色极淡,白得莹润,在周遭浓绿和远处艳丽的奇花异草衬托下,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好。
      林晚意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一点将开未开的颜色。她以为会看到一种张扬的、被精心培育出的美,就像沈聿以往送到她面前的所有东西一样。可眼前这抹童子面,却有一种稚拙的、自成一格的安静。它只是在那里,按照自己的节奏,准备开放。
      老周在一旁,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剪刀,声音平和:“这品种娇气,温度、湿度差一点都不行,性子还慢,别的山茶早开过了,它才刚打苞。沈先生说,就让它在温室里慢慢长着,不急。”
      不急。林晚意心里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沈聿说的?
      “它……能开多久?”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开起来也就十来天,”老周说,“不过从打苞到开,能酝酿一两个月呢。花落了,叶子还在,明年再来。”他指了指旁边另一株叶片有些发黄的山茶,“那株是‘十八学士’,名头响,开起来热闹,但费心伺候着,还是掉了不少叶子。不如这‘童子面’,看着弱,反倒耐得住性子。”
      林晚意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微绽的花苞。温室的温暖包裹着她,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不那么好闻,却异常真实。她站了很久,久到老周已经悄悄离开,去修剪另一边的植物了。
      离开温室时,外头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但胸口那股惯常的窒闷,似乎被温室里过于丰沛的氧气冲淡了些。她没有立刻回主宅,而是绕到了那个藤编秋千处。秋千椅上干干净净,她第一次坐了上去。藤条冰凉,但垫子柔软。她轻轻晃了一下,秋千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带着她微微离地,视野轻轻起伏。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主宅二楼书房的一角窗户。
      晚上沈聿回来得比前几日早些。两人沉默地用餐。快吃完时,沈聿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今天出门了?风大,没着凉吧。”
      林晚意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去了趟温室。”她低声说。
      “哦?”沈聿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看到那株山茶了?”
      “嗯。”
      “怎么样?”
      林晚意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花苞……颜色很淡。”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沈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将手边一碟剔除了骨刺的清蒸鱼腩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今天刚从水库送来,很鲜。”
      话题就此打住。仿佛他们谈论的,真的只是一株无关紧要的花。
      但从那以后,林晚意去温室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她并不每次都去看“童子面”,更多时候只是在温暖湿润的空气里慢慢走着,看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看老周或其他花匠忙碌,看水雾系统定时启动,细密的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她很少说话,花匠们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指示,从不过多打扰,只在她需要时,才简单回答一两句关于植物习性的问题。
      童子面的花苞,一天天地,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膨胀、裂开缝隙,那片粉白色越来越清晰,如同宣纸上渐渐晕染开的淡彩。林晚意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种缓慢的变化。它不急,她似乎也学会了不着急。只是看着。
      沈聿依然很忙,但他们之间那种僵冷的沉默,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一点点。他偶尔会在晚餐时,提起一些外面无关痛痒的趣闻,或者某道新菜的做法。林晚意虽然依旧回应简短,但不再是完全的封闭。她开始能感觉到,他那些平淡话语底下,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努力。
      一天下午,她从温室回来,身上沾了一点泥点,是蹲下看一盆蕨类时不小心蹭到的。她没在意,径直回了房间。晚上,她发现那件外套已经被洗净熨好,整齐地挂在衣帽间,泥点处毫无痕迹。而她的梳妆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崭新的喷雾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沈聿的字迹:“温室湿度高,霉菌孢子多,进出可喷些这个在口鼻处,吴医生说对你呼吸道好。”
      她拿起喷雾瓶,对着空中轻轻按了一下,极细的水雾散开,带着淡淡的、清凉的草本香气,不浓,很舒服。
      又过了几天,童子面的第一片花瓣,终于怯生生地、完全地舒展开来。那是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粉白,质地如玉,在温室顶窗透下的天光里,显得纯净而羞涩。林晚意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极轻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最柔软的部分,碰了碰那片冰凉滑润的花瓣。
      触感真实而微妙。
      她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击了一下,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
      那天晚上,沈聿有应酬,很晚都没回来。林晚意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上床,而是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开着那盏暖黄的壁灯,手里无意识地翻着一本画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将近午夜,门口传来响动。沈聿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进来,脸色有些疲惫,看到坐在灯下的她,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睡?”他脱下大衣,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晚意合上画册,抬起眼看他。灯光在她眼里落下小小的光点。“童子面……今天开了第一瓣。”她轻声说。
      沈聿正要走向书房的脚步蓦地停住。他转过身,看向她。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但沈聿却觉得,胸腔里某个冻结了很久的地方,似乎被这句话,极其轻柔地,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一丝温热的、带着酸涩的希望,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远。他没有碰她,只是仰头看着她,深黑的眼眸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她平静的面容。
      “好看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晚意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好看。”
      很简单两个字。沈聿却觉得,这比他签下任何一份巨额合同,拿下任何一个重要项目,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和一种重新开始跳动的、鲜活的期待。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地、极其珍惜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还是有些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得没有一丝生气。
      “那就好。”他说,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了这三个字。然后他站起身,“很晚了,去睡吧。”
      林晚意任由他牵着手,走回卧室。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但温室里,那第一瓣“童子面”,正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静静地绽放着它全部的清辉。而在更深的土壤之下,看不见的根系,也许正在温湿的环境中,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更深处,蔓延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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