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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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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展之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表面平滑地流淌,内里却沉淀着无形的砂砾。那把小提琴模型没有再被提起,仿佛它从未在拍卖目录上出现过,也从未在林晚意死水般的心里投下那枚尖锐的石子。沈聿待她越发细致,甚至到了某种小心翼翼的地步。药膳的方子又微调了两次,李医生来的频率增加了一倍,花房里多了两株据说安神效果极佳、香气清幽的昙花,连她常卧的躺椅,都换成了更符合人体工学的定制款,每一个弧度都贴合她脆弱的脊背。
沈聿不再主动提及任何可能与“过去”相关的话题。他跟她聊新送来的古籍善本上的钤印,聊后园那几株老梅今年似乎孕蕾格外早,聊他某个海外项目遇到的、无伤大雅的小麻烦。他的声音平稳,目光温和,试图用这些安全的、当下的、由他完全掌控的内容,织就一张柔软的网,将她妥帖地兜住,隔绝开所有可能的风浪。
林晚意配合着。她喝药,吃饭,在天气晴好时由陈嫂陪着在园子里散步十分钟,翻阅他送来的那些装帧华美内容却隔了千年的书籍。她甚至在他偶尔晚归时,留一盏壁灯,安静地坐在起居室等他,听他略带疲惫地讲几句外面的事,然后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
她像一个最完美的被护理者,柔顺,安静,不再有突兀的情绪,也几乎没有自主的要求。沈聿起初是松了口气的,他以为那是预展受惊后的恢复期,是李医生新调整的药方起了安神定志的作用。他喜欢她这样乖巧地待在他的羽翼下,苍白,却安稳。
直到他发现,她眼里的光,在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
那不是病态的黯淡,而是一种更深的、抽离般的沉寂。她看花,看画,看他时,目光常常是穿透的,落在某个虚空之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她不再对任何新送来的“有趣玩意儿”表现出哪怕一丝好奇,哪怕是那套她曾经念叨过两次的、宋版《陶渊明集》仿真影印本被捧到她面前时,她也只是轻轻碰了碰那泛黄的纸页,说了声“谢谢”,便搁在了一旁,再无下文。她甚至不再抗拒任何苦药,总是接过来,安安静静地喝完,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味觉已经失灵。
她像一株被精心培育在无菌室里的名贵兰花,所有的养分、水分、光照都恰到好处,却唯独,失去了向阳的本能,只是依着惯性,维持着一种优雅的、逐渐枯萎的姿态。
沈聿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他开始在深夜,当她熟睡后,长久地站在床边凝视她。她睡得很沉,呼吸轻浅,眉心却习惯性地蹙着一个小小的结,那是白日里看不到的、无意识的挣扎痕迹。他会伸出手指,极轻地,想要抚平那个结,指尖即将触及时,又堪堪停住,怕惊扰了她,更怕……碰触到那下面他不愿深想的冰冷。
他尝试过改变。带她去郊外一处私密的温泉别庄,那里有引自地下的天然硫磺泉,对她畏寒的体质或有裨益。别庄建在山坳,清幽绝俗,冬日里落雪时景色尤美。出发那日,天色阴霾,气象预报说晚间有雪。林晚意没有反对,安静地收拾了简单的衣物,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驶入山区,空气越发清冷干净。别庄是中式院落,白墙黑瓦,室内却铺着地暖,温暖如春。沈聿亲自试了温泉池子的水温,又检查了池边防滑的每一个细节,才让她下去浸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她闭着眼,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白玉雕成的、没有生气的偶人。雪花在此时开始飘落,无声无息,落在庭院里未曾扫净的枯山水石组上,很快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沈聿坐在池边的廊下,隔着玻璃门看她。热气,雪花,静谧的庭院,苍白的美人。这画面美得近乎哀伤。他本该感到一种掌控下的宁静,可胸腔里只有不断扩散的、冰凉的焦虑。他感觉她正在离他远去,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缓慢沉没的方式。
晚间,他们坐在暖阁里用晚饭。菜式精致,多是温补的山珍。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吞噬一切的白。林晚意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动了几筷子,便说饱了。沈聿劝了几句,她只是摇头,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的大雪。
“这雪,下得真大。”她忽然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能把什么都盖住吧。”
沈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他看着她被窗外雪光映照得愈发剔透的侧脸,心头蓦地一刺。“嗯,”他应道,声音有些发干,“明早起来,院子该全白了。你若想看,我们早点起来。”
林晚意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外面,喃喃道:“盖住了,就干净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真好。”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明显到沈聿无法再自欺欺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混合着压抑已久的恐慌和某种被无力感激起的怒意。他“啪”一声放下筷子,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晚意似乎被惊动,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依旧是空的,没有惊讶,没有畏惧,甚至没有询问,只是那样平静地、带着一丝倦怠的茫然,看着他。
就是这种眼神,彻底点燃了沈聿一直强行压制的情绪。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他想握住她的肩膀,想用力摇晃她,想质问她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他做了这么多,她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在了空中。因为她微微仰起了脸,颈项脆弱得像易折的花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将死的羽翼。
所有的暴怒、焦躁,都在她这副引颈就戮般的姿态前,溃不成军。他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砸在了虚空里,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更深重的无力。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放下了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林晚意,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这句话里透出的疲惫和近乎绝望的困惑,让林晚意空洞的眼神,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她看着他,这个站在权势顶峰、似乎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脸上竟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狼狈。是因为她吗?
可这涟漪也只是一闪而过。她重新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雪落的声音淹没:“我没要你怎么样。”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无所谓?”沈聿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命,你跟我说无所谓?那我这些日子……我做的这一切,算什么?笑话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失控的颤抖。
林晚意沉默了很久。暖阁里只有地暖管道隐隐的水流声,和窗外绵密不绝的落雪声。然后,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太飘忽,却像一根最锋利的冰锥,直直刺穿了沈聿的心脏。
“沈聿,”她第一次,用如此平静无波的语气叫他的名字,“你给我的,很多,很好。是我……不配,也好不了了。”
“胡说八道!”沈聿厉声打断她,眼圈却隐隐红了,“什么好不了?李医生说你在好转!只要你按时吃药,好好将养……”
“将养到什么时候呢?”林晚意忽然抬起头,打断他,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点微弱却尖锐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希望,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诘问,“将养到不再心悸?将养到能和你一样在雪地里走?还是将养到……像这院子里的石头一样,没有感觉,只是存在着,一年,两年,十年?”
她喘了口气,那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灰败:“沈聿,我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这里,”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空了,也锈了。你填再多东西进来,它也暖不起来,只会觉得……更重,更累。”
她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近乎破碎的情绪,心里竟奇异地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更广漠的荒凉。她伤害他了。可她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就这样吧,”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幕,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你尽你的心,我……受着。别的,真的,算了。”
“算了”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和反抗,都更让沈聿感到一种灭顶的寒意。那不是抗拒,是放弃。是对他,对她自己,对他们之间这种扭曲却紧密的联结,对整个未来的……彻底放弃。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风雪冻住的雕像。暖阁里温暖如春,他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冷透了。窗外,雪下得正紧,仿佛真要应了她那句话,把天地间的一切,爱恨,挣扎,期许,不甘,连同那微弱的、他曾竭力想点燃的生趣,都干干净净地覆盖、掩埋,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