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预览 ...
-
小提琴模型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早餐前,就被放在了沈聿的书房案头。薄薄两页纸,记录了这件小东西最近三十年的流转轨迹:从苏富比某次小拍流出,被一位东南亚华侨收藏,三年前由其遗产执行人委托给现在的拍卖行,一直存放在他们的保险库中,直到这次秋拍被列入图录。来源清晰,过程干净,与林晚意的过去,至少在纸面上,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沈聿的目光在“十九世纪末欧洲制”和“原藏家于1998年购自伦敦”这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1998年。他记得那一年,林晚意的父亲,那位一度风头无两后又骤然倾覆的林氏掌门人,确实频繁往返欧洲。时间点微妙地吻合。
是巧合么?他宁愿相信是。但多年的商场沉浮养成了他近乎本能的谨慎,尤其是涉及林晚意时。任何微小的“巧合”,都可能指向潜藏的波澜。他合上报告,没有立刻做出指示。有些事,需要亲眼确认。
早餐时,林晚意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睡得并不踏实。她沉默地吃着厨师特意为她准备的、更易消化的鸡茸粥,对沈聿偶尔关于天气或园中菊花的闲谈,也只是轻轻“嗯”一声,反应迟钝。
沈聿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语气如常地说:“下午‘嘉蕴’的预展,你想去看看吗?就在他们画廊,不远。李医生也说,你该适当走动,见见不同的事物。”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把小提琴实物,会在预展上陈列。”
林晚意握着勺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眼,看向沈聿。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仿佛只是在提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消遣。可她分明记得昨晚昏沉中听到的,他吩咐陈嫂去查来源的冰冷语调。
他在试探。还是……他真的只是单纯想满足她可能有的、对旧物的好奇心?
胸口又有些闷。她垂下眼,盯着粥面上凝结的薄薄一层米油,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好。”
去看看也好。看看那把来自过去鬼魂般的小模型,究竟是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也看看,沈聿到底想让她看到什么。
午后,秋阳正好。车子驶出沈宅所在的静谧区域,汇入都市的车流。林晚意靠在舒适的后座,身上裹着沈聿坚持让她带上的薄羊绒披肩。车窗过滤了大部分噪音和灰尘,街景如同移动的默片,繁华,却隔着一层玻璃,触不可及。
嘉蕴拍卖行的画廊位于城市最核心的文化艺术区,一栋经过改造的历史建筑,外表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预展已经开场,门前车马不多,却辆辆不凡。穿着制服的侍者无声地拉开沉重的铜框玻璃门。
室内光线经过专业设计,柔和而聚焦,完美地烘托着每一件展品。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檀香,混合着旧纸、丝绒和某种高级皮革的味道。来看预展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衣着看似随意,细节处却透着不经意的考究。这里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收敛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矜持。
沈聿的到来引起了轻微的骚动。几位看似正在鉴赏一件清代官窑瓷器的中年人转过头,颔首致意,目光在他身侧的林晚意身上快速掠过,带着审视与好奇,随即又礼貌地移开。沈聿只略一点头,算是回应,手臂虚虚地护在林晚意身侧,隔开可能的碰撞,引着她向里走去。
林晚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网。她早已习惯作为“沈聿身边的女人”被打量,但今日,或许是因为心境,或许是因为即将看到的东西,这种被围观的感觉让她格外不适,呼吸不自觉又轻浅了几分。
沈聿察觉到了,停下脚步,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低声问:“还好吗?要不要先去休息室坐坐?”
林晚意摇摇头,抿了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些许烦躁。“没事。”
他们穿过陈列书画的区域,绕过几个摆放着青铜器和佛像的独立展柜,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看到了那个丝绒衬垫的独立展台。玻璃罩下,那把银质小提琴模型静静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聚光灯落在它身上,反射出柔和而冷凝的光,比图册上的图片更加精致,也更加……真实。
林晚意脚步顿住了。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看着它。琴身侧板的弧度,琴头卷涡的雕工,甚至琴身上几处极其细微的、因岁月摩挲产生的划痕……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是的,就是它。父亲将它放在她掌心时,那份沉甸甸的冰凉触感,似乎穿越了十数年的光阴,重新贴在她的皮肤上。他说:“晚晚,喜欢吗?它像不像你在音乐会上拉的那把‘小星星’的微缩版?”
那时她刚学琴不久,拉得磕磕绊绊,最爱的曲子是《小星星变奏曲》。父亲总笑称她的小提琴是“小星星”。这把银模型,是他特意寻来的“小星星的星星”。
眼眶猝不及防地发热。她猛地眨了下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不能在这里失态。
沈聿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只是沉默地陪伴。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银器上,但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她瞬间的僵硬,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微微颤抖的指尖,都没逃过他的眼睛。他的眸色深了深,某种猜测似乎得到了证实。
“工艺确实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十九世纪末的银器,能保存这么完好,难得。看来原主保存得很用心。”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林晚意沉溺的回忆泡沫。原主?用心?她父亲当然是用心的。可这份用心,连同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早已烟消云散。如今这旧物出现在这里,像一场荒诞的展览,展示着她破碎过往的残片。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展台旁简单的说明牌。除了尺寸、材质、年代,还有一句:“据信曾为某东方收藏家雅玩,颇具意趣。”
某东方收藏家。轻描淡写,抹去所有具体的故事和人。她的父亲,她曾经的家,就这样被简化成一个模糊的标签。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看够了。”
沈聿没有异议,揽着她的肩,转身欲走。
“沈先生,留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位穿着剪裁合体唐装的老者走了过来,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笑容满面。是拍卖行的老板,也是本次秋拍的主要负责人,姓周。林晚意曾在某些场合远远见过。
“周老。”沈聿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态度客气而疏离。
“难得见沈先生拨冗亲临预展,这位是……”周老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晚意身上,笑容更深了些,带着长辈式的和蔼。
“内子,林晚意。”沈聿简单介绍,手臂依旧虚护着她。
“林小姐,幸会。”周老笑着点头,并未多问,随即转向沈聿,“沈先生对这件小银器感兴趣?真是好眼力。这东西虽小,来历却有些意思,我们查档发现,它上一次出现,还是二十多年前在伦敦,当时的买主是一位华裔商人,似乎姓林……”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又扫了林晚意一眼。
林晚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冰凉。她垂着眼,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面。
沈聿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是么?倒是巧。不过,只是看着精巧,随便看看罢了。”他话题一转,“这次秋拍,听说有几件不错的明清家具?”
周老是何等人物,立刻顺着话头接了下去,介绍起另外几件重点拍品,不再提那银器模型。
林晚意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周老板那看似随意的话,像一把小锤,敲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他知道。或者,至少怀疑。而这怀疑,很可能就是沈聿“查清楚”的结果。沈聿带她来这里,是让她亲耳听到这个“巧合”?还是,这本身就是他安排好的,让她面对“过去”的一种方式?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周围的灯光、低语、艺术品的光泽,都扭曲旋转起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沈聿的手臂。
沈聿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对周老简短说了句“抱歉,她有些不舒服”,便半扶半抱地拥着林晚意,快步向出口走去。
周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回到车上,林晚意几乎虚脱地靠在座椅里,闭着眼,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沈聿让司机升起隔板,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常备的参片,喂她含了一片,又用温热的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
“没事了,我们回家。”他低声说,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搓着。
车子平稳地驶离。林晚意始终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参片的微苦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凉。旧物重现,故人疑踪。沈聿的沉默,周老板的试探……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缠得更紧。她不知道沈聿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打算怎么做。她只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对前方路途,更加模糊的恐惧。
沈聿握着她的手,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沉静,却比来时更深邃了几分。周老板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那把银器,果然与她有关。她刚才的反应,是伤痛,还是……抗拒?
他收拢手指,将她握得更紧了些。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会放手。往事尘埃可以拂去,也可以镇压。他要的,只是她留在他身边,好好活着。至于那些会让她痛苦、惊悸的过去,他有的是办法,让它们彻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