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山路上没有白虎》鹿长铭

9、（一）太平峰上 夏天的太平

　　夏天的太平峰雷雨多，山上更是雷声轰鸣，电光肆舞，云雾翻滚。
　　打雷了就要关电视，不然电视会被劈坏。关掉电视没多久，电灯倏地一闪，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小光哇地一声吓哭了。
　　那时候小光还是个会尿床的小孩，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不然会害怕，现在打雷下雨只会更害怕。
　　好在师父总会陪着小光，他从电视柜下面翻出来几支蜡烛，奢侈地一把点燃，立在干净的烟灰缸里面。
　　“不怕不怕，祖师爷看着要笑话你哩。”
　　“抬头看青天，师父在身边。抬头望地边，师父在眼前。
　　弟子不收男魂女魂，三魂七魄，七魂真命。
　　当收天骇地骇，人骇鬼骇，牛骇马骇，
　　狗骇猪骇，风骇雨骇，雷骇电骇，
　　头上收到身上，身上收到脚下，脚下收去远遣他方。
　　角元氐房心屋箕，斗牛女虚危室避。
　　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
　　二十八宿列方位，凶星退尽，吉星降临。”
　　师父一边说，一边东指指西点点，完成后食指一点小光的额头，小光便从哭喊变成一抽一抽地吸鼻涕。
　　师父笑了：“别哭了，师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亮漆刷的木沙发硬邦邦的，师父铺上了沙发垫，在靠背上垫了枕头，小光凭自身重力夹在沙发垫和枕头中间，倒也舒服。
　　揉好被角，师父开始讲故事了。

　　很多年以后，小光考上大学，求职和工作却处处碰壁，最后无奈又灰溜溜地回到山上做起了道士。
　　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在师父心里早就是亲生孩子了，他赞成小光的任何决定。
　　现在小光早就不再害怕黑暗，不会因为打雷而缩在沙发上。
　　雷声轰鸣的晚上，曾经睁着大眼睛听师父讲故事的小孩变成了倾诉者。
　　“师父，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太离谱了，这个世界，我每天晚上在出租屋里面，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整夜整夜睡不着，天一亮，我又去面试......”
　　小光灌下又一罐啤酒：“前一个公司，领导总是让我干其它部门的活，我不干，他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我不仅得干，还得做出样子低声下气地干，感激培养地干。”
　　“我在写字楼里，10点了，对面的楼也亮着，远处的一栋栋楼也亮着，我看着他们好像看见自己。”
　　“我没有自己的时间，他们一打电话我就得接，不管我在哪，他们打个电话我就得回去。”
　　“这就是我辛苦读书、面试所争取的工作吗？”
　　“我不明白这世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们那个时候应该不这样吧，师父。”
　　师父待在山上很久，他心疼地看着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安慰。
　　“我看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是这样子的，也没办法。”
　　“那我为什么赶上这么个破时候？”
　　小光把啤酒罐捏得皱皱巴巴，眼眶红了：“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没出生过就好了。”
　　“别这么说，他们也不愿意看见你这样，”师父轻轻拍着小光的肩膀。
　　“我想到以前，”小光揉着眼睛，想换个话题，“我被雷声吓哭的时候，师父你就会念咒安慰我。”
　　“是啊，那是哄小孩子的。”
　　“你一开始念我其实就不怕了，但是我总是会哭到等你念完。”
　　“我还以为我那个咒语真的有这么灵验呢，每次念完你就不哭了。”
　　“你能再念一遍吗？”
　　师父开始念：“抬头看青天，师父在身边。抬头望地边，师父在眼前......”
　　小光低低地抽泣起来。
　　“你怎么反而哭了。”
　　“没。”小光把脸撇过去，“你继续念你的。”
　　师父其实也有些难过，但两个人一起悲伤该谁安慰谁呢？身为长辈，他也该表现出沉稳来，于是他继续念道：“......凶星退尽，吉星降临。”
　　小光把眼睛一揉，抬脸接受了师父一指。
　　“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师父从来不需要你养活，道士这一行，越老越吃香呢，”师父继续拍拍小光的肩膀，“你现在就待在观里，不管是待在观里一辈子，还是想以后决定继续出去闯荡，师父都支持你，你也随时可以再回家。”
　　“嗯。”小光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雨后初晴，早雾刚刚褪去，阳光照下来，混合着暖意和湿气，树叶被雨水洗刷得油亮，山上空气是清新的，大殿屋檐下，小光坐在台阶上，看着雨水顺着莲花状的雨链落进门前的大缸里。
　　师父从房里出来，惊讶于这孩子会起得这么早。
　　见到师父，小光也赶紧站起来，“师父，我想了一夜了，我先不走了。”
　　“好事啊。”
　　“然后闲着也是闲着，我还决定写部小说。”
　　“什么小说。”
　　“暂时先不告诉你。”
　　“切，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我还不想知道呢。”
　　小光笑了，还是先不告诉师父，自己要写他讲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