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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有一座叫籁山的山 籁山县里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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籁山县里没有任何一座山叫籁山,很神奇,对吧?
要说这籁山县是个什么地方,地理位置偏僻,但山青水秀,群山环绕,好几条大河的支流从城里穿过。
曾几何时,这里也是一处繁华码头,河岸边木制的吊脚楼沿着山崖座座竖立,下有席泽河缓缓流淌。
河水淌过经年冲刷的青石板,淌过浣衣人的手,淌过长长的风雨桥,顺着山谷一去不返。
时间也是如此,有些故事无人提起,便会随着席泽河离开。
这难道不令人遗憾吗?
所以现在要讲的,就是一个快无人提起的故事。
籁山县郊,太平峰上乌涂观有一个中年道士,姓魏。
他常跟他的大徒弟说,太平峰上有老虎,一天夜里在山上,他见过。
林中幽暗的月光下,那大虎体形修长,白色的毛发缎子一般油亮,晕出幽蓝的光,眼眸却亮如明火。
那徒弟年幼,却也不信,说华南虎在94年就绝迹了。
他只懊恼这孩子太聪明,少了孩子气。
魏道士苦笑道,这只是个故事而已。
那是他们朝气蓬勃的时代,一切事物都焕发着明媚的弧光,眼所及的事物都是新的,他们也是新鲜的,一口白牙,眼里有光,迈步生风。衬着希望的绿叶,他们饱满的脸庞盛在即将献给新千年的瓷碟里,嫩得可以直接生食。
籁山县城延生出的路和屋沿着雨后浑黄的席泽河蜿蜒,山头被浇灌了一层厚实的水泥,原本的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道树,层层叠叠的房屋掩映下,人们在缝隙中窥见远处的山景。
远处的山淡淡的,环绕着白纱一般的雾霭。
籁山县的街道挖了又填,人来人往,坑坑洼洼中积着昨天的雨水,今天却天气晴好,很多乡里人来县里赶集,客车溅着地上的泥水一路颠簸,快到农贸市场,卫云廷看向掉了一半暗色膜车玻璃,那块膜像远处环绕着籁山县的山头一样绵延。
人头攒动,车几乎走不了,车喇叭、门面上促销的喇叭争先恐后地吵嚷着,鲜艳色彩的海报刷着黑色潦草的手写字,总想要夺得路人的眼球,聒噪闷湿的空气里满是对充满未知的未来的希望与期待。
卫云廷只是望向窗外,眼神跟着远方延绵起伏的山峦,这辆车就是在这样的山中间弯弯绕绕,最后从新桥乡一路开到籁山县城里的。
在卫云廷身边,上半脸罩在帽子里,仰头睡得正香,对周遭事情毫无察觉的那位小警官名叫明白。他应该是车上最引人注意的人,崭新又平整的警服彰显着他新人的身份。除了在公安局,这样穿着整齐的警察可不常见。上车下车的乘客总免不了要多看他几眼。
一个长刹车,客车在农贸市场停了下来,明白没醒,头往另一边一歪,还在睡。
卫云廷起身,他看见裹着头巾的老人家颤颤巍巍扛起脚边的背篓,背篓轻轻一歪,里面的黑得发亮的腊猪脚差点倒出来,上前急忙帮搀着,扶着老人下了车。
“哎呀,这个后生长得抻敨,人也要得,”老人回头还直竖大拇指:“感谢你啊。”
卫云廷笑着摆摆手,意思是不用谢,便又回到座位上。
他可真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
前面就是县公安局了,他在考虑要不要现在把明白叫醒。
明白从上车就睡着了,还睡得那么死,或许是盘山公路拐弯太多,又或是混杂着汽油味的空调冷气格外催眠,途中好几次司机踩急刹,卫云廷整个人差点飞出去,明白都没有醒过来,把帽子一拉,换个姿势又睡着了。
兴许是搬家太累吧。
明白之前在新桥乡的派出所工作,也在新桥住,昨天大包小包搬了行李,今天是这小伙第一天去刑警队报道。
在工作上,卫云廷是刑警队已经工作好几年的前辈;除此之外,他还有明白的老朋友这一身份,因此他被队长特别指派去新桥领明白过来。
卫云廷看着明白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禁回想起从前。
那时候,明白和妈妈住在卫云廷家楼下。
刚搬来的时候,明白的父亲刚刚去世,明阿姨是香烟厂工人,上班很忙,经常不得不留明白一个人在家。
卫云廷对父亲的印象很少,只记得母亲是中学老师,也早早去世。
他和奶奶相依为命,在他帮奶奶干农活的时候,明白总是乖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他忙完。
卫云廷家客厅的八仙桌上,他会教明白折青蛙,两人比谁的跳得远;楼下院里,他们趴在地上扇纸牌、跳房子;院门外穿过土路,下面是一大片田地,两人田里捉青蛙,沟里摸螃蟹。
如果明阿姨值夜班的话,还会拜托奶奶照顾明白,在卫云廷的床上,两人一人睡床头一人睡床尾。如果是夏天,奶奶会在阳台地上铺凉席,两人一边看星星,一边渐渐入睡。
那时候,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两人总是在一块儿,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后来,明阿姨改嫁,明白跟着妈妈搬走,卫云廷升上初中,两人便很少见面。
尽管县里就三个中学,但等到明白读中学,两人都有了自己的朋友圈,便渐渐成为点头之交,偶尔在街上或学校里聊上几句,也只是简单的问候和关心。
在卫云廷去了大学之后,两人便也没有更多联系。
当然,直到奶奶在街上遇到明白妈妈,她比卫云廷先一步了解到明白要调到刑警队的消息,没想到这小子真的实现小时候的梦想,当上刑警了。
卫云廷眼看快到站,他伸手把明白的帽子掀开。
“快到了。”
明白先是做出了睁眼的努力,卫云廷在他青白的眼皮上可以看见淡紫的血管,可是明白的上眼皮还在和下眼皮依依不舍。
“明白?明白!快到站了。”卫云廷用另一只手晃他,在剧烈的摇晃中,这双眼睛终于是睁开了。
明白皱眉,终于还是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朝窗外望去,是城里熟悉的街景。
“这么快啊。”他后面跟着一个长长的哈欠。
“你是睡得真死啊。”卫云廷见他醒了,又把帽子扣回明白脑袋上。
明白把帽子摆正,嘿嘿一笑,露出嘴角一颗虎牙。
还是和小时候一个傻样。
“东西收拾好。”卫云廷叮嘱道。
“师傅,前面公安局刹一脚——”又是一个长刹车,两人向前倒去。
明白和卫云廷下了车。
车外暑热的天气加上雨后的潮湿让人难受。
公安局铁门还紧闭着,门口空荡荡,卫云廷走到门边的小屋子,熟练地在门卫室的绿色的玻璃窗敲了三下,一个背对窗口看电视的白发秃顶脑袋转了过来。
“陈叔,开开门啊。”
陈叔乐呵呵地起身从门卫室出来,他左腿似乎有点毛病,走起路一瘸一拐。
“云廷啊,后面那个是新来的?”大叔有着一张和气的圆脸,他已经走到铁门前,摆弄着门栓上的铁锁。
“陈叔好,我是明白。”明白笑得明媚,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包烟,取出一根从门栏杆里给陈叔递上。
“你叫什么?”大叔似乎有些惊讶。
“明白,明亮的明,白色的白。”
“啀,不用不用,”陈叔这才忙推辞,“叫明白是吧?了解,了解!”
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路绿化带两侧高大的樟树投下浓荫,门边停着一辆吉普车,几辆摩托车,这是一个很老式的院子。
卫云廷问道:“大中午怎么就锁门呢?”
陈叔还是笑吟吟的:“二中的几个学生中午放学跑到院子里面来玩,我赶又赶不走。就锁喽,反正你们出任务的时候都开车。”
“现在的学生胆子有这么大啊。”明白道。
“那你是不知道哦,尽是些小混混。”陈叔收起钥匙又回到了门卫室,两人于是朝着大楼走去。
夏日的阳光下映照在公安局大楼平贴着长方形白瓷砖上,大楼共三层,装着蓝色的玻璃,入口处是一个小门亭,上盖着深红的瓦,走上门亭台阶,两侧摆着棕色瓦盆,里面的铁树墨绿。
一楼很阴凉,大厅铺着灰色的水磨石地砖,墨绿色卫生墙,正门进去,两侧都有走廊,倒也南北通透,亮堂堂的。
明白没来得及探脑袋看看这都是什么部门,卫云廷转身就带着他径直走上了二楼,楼梯修在巨大的蓝色窗户旁边,这样门前开阔的院子能一览无余。
卫云廷先带他去人事报道,接着两人在二楼走到头,到了警员办公室。
卫云廷一开门,热气混合着香烟与灰尘的气味冲了出来,白色的的电风扇像八架螺旋桨一样在头顶疯转,屋里人明显没有坐满,但打电话的,埋头写的,抽烟的,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情。
一位女警迎了上来,卫云廷便向她介绍:“丽君姐,这就是明白。”
“明白,这是刘中队。”
明白立刻立正敬礼:“您好。”
她报以微笑,伸出右手道:“明白是吧,我是刘丽君,你可以和云廷一样叫丽君姐。”
明白立刻又和她握手。
“不错,看起来就是个机灵的年轻人。我记得你是从新桥派出所调过来的?”
“嗯。”
“坐客车过来一路辛苦了,刑警队不比派出所,以后接手的都是刑事案件,要吃得苦啊。”
“那还请丽君姐多多指教啦。”明白阳光一样的笑容总是不会出错。
一个戴眼镜的男警察忽然拿着一夹文件走过来:“丽君姐,你看见老杨了吗?上次那个抢劫案他是主办啊,还没写结案报告,局长在催了。”
“刚带着几个人出去了,他最不爱弄这些书面东西,你代他写吧。”
“哎,好。”那个年轻人眼圈带着黑色的阴影,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像是感冒了,“呦,这是那个新人吗?”
“你好,我是高景。”
两人又握手,相互介绍,高景抱着那一叠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刘丽君等接电话的人停下来,便提高了音量:“这是新来的同志,明白。以后大家都是战友了。”
明白向大家敬了个礼后,大家又低头忙活起来。
“你大学里应该也学电脑了吧?”刘丽珺问。
“学过的,”明白点头。
“不错呀,”刘丽君笑了笑,一指摆在办公室左手靠窗角落方方正正的白色电脑,“那你就和云廷一块坐那窗边好了。”
这是三张桌子拼起来的位置,两张桌子的宽刚好是放电脑那张桌子的长,两人在电脑边的空座上面对面坐下,桌子是木头的,棕红的漆,面上盖着层厚玻璃,卫云廷那边的玻璃干干净净,对面一侧的桌子玻璃却灰蒙蒙的,下面还压着一张泛黄的作息表,工整地记录了某人的作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看起来属于很自律的前辈。
明白低下头自习看那张表,“这是以前是谁的座位?”
“我不知道,”卫云廷答道,“但听说是老杨以前的搭档。”
“刚刚我就想问了,老杨是谁?”
“杨诚,中队长,大家都叫他老杨。”
“杨诚?我好像听过。”
“破了好几个大案呢,你就算在新桥,也没理由没听过。”
他从饮水机旁的墙上取下了块还算干净的抹布,在桌面上擦灰,给明白的桌擦了两遍。
明白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文件架,一个镂空的铁丝笔筒,卫云廷不知从哪又拿来一盏绿色台灯给明白摆上,倒收拾得有些整洁的样子。
收拾得差不多,刘丽君又走了过来:
“今天没什么事,明白坐一早上车也累了,先回去吧,明天正式上班。”
明白似乎不大乐意就这样走,进队第一天,正是干劲满满的时候,加之办公室的氛围可不太像“没什么事”的样子,他看看刘丽君,又看看卫云廷,最后开口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其实没这么累。”
没等刘丽君回答,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办公室喧闹的氛围突然凝滞,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拿起了听筒,眉头紧锁。
“好,我们马上就到。”她放下电话,回头朝两人招手。
刘丽君问明白:“你刚来就来案子了,要不要出现场?”
明白点头。
“好吧,你和我一块出去。云廷,你也一起。”
卫云廷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