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山地玫瑰 这 ...
-
这是裴聿第4次走进奥玫庄园,童明素的车停在门廊前,除了第一次后,再也没有人搜身。那两名曾经的安保换了班,新面孔垂手而立,目光却依旧像探照灯般扫过车窗。裴聿下车时,李恒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
“裴先生,老板在花房。”
“花房?”
李恒侧身引路,唇角那抹笑意恰到好处:“老板说,总在餐厅吃饭,未免无趣。”
裴聿没微微点头,跟在李恒身后,穿过那条挂满阴郁油画的长廊,经过那扇他曾推开的宴会厅大门,走廊尽头穿过一个侧门,沿着一条碎石路往后花园走去。步道尽头,一座巨大的玻璃花房静静矗立,夕阳余晖在玻璃穹顶镀上了一层看起来暖暖的金光。
李恒停在门前,轻轻扣了两下,然后推开门,对裴聿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聿跨进去的第一步,就被那面墙攫住了目光。
一整面玻璃墙,被改造成了错落有致的立体花架。无数盆山地玫瑰层层叠叠地铺展着,那些莲座状的肉质叶片紧紧相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边缘染着一层极浅的绿,像一群沉睡的、永不凋谢的粉玫瑰。
下方几株朱丽叶玫瑰含苞待放,香气若有若无。其余的花裴聿叫不出名字,但每一盆都价值不菲,那株垂下来的蝴蝶兰,是市面上很难见到的品种。
沈咎就坐在这片花墙前面。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领口扣得规整,没有像往常那样敞着。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那些山地玫瑰的影子落在他的肩头,像一片片细碎的鳞。
“裴三少很准时。”沈咎抬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似的赞赏。
裴聿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副餐具,银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白瓷盘边沿描着细细的金线。正中央是一只水晶醒酒器,深红色的酒液正在里面缓慢呼吸。
“沈老板今天换风格了。”裴聿的目光扫过四周,“花房,倒是没想到。”
沈咎倾身,执起醒酒器,将红酒缓缓注入裴聿面前的酒杯,“没想到我喜欢花?”
裴聿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缓慢滑落。
“这些山地玫瑰,”沈咎忽然开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是我亲手种的。”
裴聿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沈咎,那人正托着腮,目光落在那些多肉植物上,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
沈咎继续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自己一盆一盆配土,一棵一棵种下去。”
他忽然收回目光,落在裴聿脸上,唇角那抹笑意又浮起来:“没想到吧?我这双手,还拿过铲子。”
裴聿没有接话。他垂下眼,抿了一口酒。果香在口腔里炸开,单宁细腻,余韵悠长。是那晚他喝过的啸鹰。
“裴三少这一个月,倒是比我想的守信用。”沈咎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慵懒。
裴聿放下酒杯,直视他,“不知道沈老板的信用要到什么时候才守啊。”
沈咎嘴角微微扬起,笑容很轻,像风掠过水面,只留下极浅的涟漪:“吉和的尽职调查还没做完吧?吉拉育那边最近也动作不少。”
裴聿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吉拉育最近频繁接触泰国港务局的高层,试图在股权变更前制造阻力。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沈咎在拖延,却仍然每周三准时出现在这里。
“沈老板消息很灵通。”
沈咎端起酒杯,朝他示意,“所以裴三少该感谢我,你每来吃一顿饭,就少了许多麻烦。”
花房的门被轻扣两声然后被推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张以怀捧着一只白瓷盅站在门口,看见裴聿,脚步顿了顿,随即低下头,快步走近。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
“厨房炖的燕窝,让我送来。”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沈咎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张以怀将白瓷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在沈咎手边摆好勺子,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站着,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裴聿的目光从张以怀身上移回沈咎脸上。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张以怀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坐下。”沈咎没有情感的声音忽然传来。
张以怀愣了愣,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随即看见沈咎的目光落在裴聿对面的空位上。他的脸色白了白,但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
裴聿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个月来,他每次来庄园都能看见张以怀,有时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有时是在餐厅角落静静站着,有时是深夜从沈咎房间里出来,衣衫不整,脖颈间隐约可见的红痕。
他以为他们是情侣。
可沈咎对张以怀的态度,冷得像对待一件用旧的器物。不,不是器物,器物至少还有用途。沈咎看张以怀的眼神,像看空气,像看不存在的东西。
而此刻,沈咎却让张以怀坐下,和他们一起吃饭。
“裴三少别介意。”沈咎将勺子放进炖盅里,推到张以怀面前,“他一个人吃,也是吃。人多,热闹些。”
这话说得奇怪。裴聿看着他,沈咎已经收回手,拿起自己的酒杯,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裴聿脸上。那眼神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
张以怀低着头,用小勺慢慢吃着炖盅里的燕窝。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吃几口,就会偷偷看一眼沈咎,像小心翼翼的动物,生怕自己发出一点令沈咎不快的声音。
一顿饭吃得沉默。偶尔沈咎会开口,问裴聿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泰国的天气,卡曼的交通,最近有没有去大皇宫逛逛。裴聿一一答了,心里却越来越沉。
又绕开了。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提起吉和,提起合同,沈咎就会轻飘飘地换话题,像蝴蝶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饱了。”裴聿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沈老板,上周发过去的补充条款,你看过了吗?”
沈咎正用叉子拨弄着碟子里剩的半块鱼肉,闻言抬起头:“看过了。”
“那……”
“写得不错。”沈咎打断他,“法务那边还在审”
裴聿听见自己心底那根弦绷紧的声音,每次都是“法务在审”。桑奇国际的法务部,是只有一个人吗?
“沈老板。”裴聿的声音沉下来,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如果有什么条件没摆到桌面上,现在可以谈。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沈咎看着他,眼底那抹笑意慢慢加深。他放下叉子,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
“裴三少今天火气不小。”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逗弄什么,“是因为吉和,还是因为别的?”
裴聿的眉心微微一跳:“什么意思?”
沈咎偏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张以怀,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力道不轻,张以怀的皮肤上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你说,”沈咎盯着张以怀的眼睛“裴三少为什么生气?”
张以怀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目光越过沈咎,落在裴聿脸上,然后低下头,眼圈翻红,似乎下一秒成串的泪珠就要掉下来。
沈咎松开手,拍了拍张以怀的脸颊,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去,给裴三少倒杯茶。”
张以怀如蒙大赦,起身用袖口擦了眼泪,然后快步走向花房角落的茶台。
沈咎转向裴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像只慵懒的猫。
第5周的周三,绵密、无孔不入的细雨,把整座城市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裴聿的车驶上庄园的山路时,能看见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像白色的纱,缠绕在那些热带植物的枝叶间。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侍者撑着伞迎上来,说老板在书房。
裴聿走进书房时,沈咎正站在窗前看雨。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那片苍白的皮肤。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下雨了。”
“嗯。”裴聿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沈咎转过身。他的脸色比往常白了些,眼底有些淡淡的青痕,像是没睡好。但看见裴聿的那一刻,他脸上还是浮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裴三少怎么不进来?怕我吃了你?”
裴聿走进去,在沙发前站定。他没有坐下,只是看着沈咎:“沈老板,今天能签了吗?”
沈咎的笑容顿了顿。他看着裴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来,在裴聿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他翘起腿,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
“裴三少今天火气更大。”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我?”
裴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沈老板,我们是签了协议的。”
沈咎看着他,眼底那抹笑意慢慢加深。他把烟按进烟灰缸,站起身,走到裴聿面前。近到裴聿能闻见他身上雪松和烟草混合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沈咎低下头,盯着裴聿的眼睛,“裴三少,协议上没写什么时候给,对吧?”
裴聿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意:“我不是来陪你玩猜谜游戏的。”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裴聿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燃烧着幽深火焰的眼睛,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咎时的场景,长桌对面,沈咎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指间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在空中旋转处一个圆后握紧,在计划书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然后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裴先生,这个条件,恕难从命”。
原来……沈咎从来没有变。
裴聿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沈咎,我不是你那些可以随便摆弄的人。吉和的事,你如果不想合作,可以直说。”
沈咎的笑意慢慢褪去,退后半步,重新靠进沙发里,拿起烟盒,又放下,又拿起。那双手,那双裴聿见过握着酒杯、捏着钢笔、漫不经心把玩一切的手,此刻竟然微微颤抖。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急促。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李恒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凝重。他快步走到沈咎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沈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裴聿注意到他握着烟盒的手指紧了紧。
“知道了。”沈咎把烟盒扔回茶几,站起身,“裴三少先坐,我有点事。”
他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时快了些。经过裴聿身边时,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再等等。”
裴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细响。
墙上的古董钟敲响过两次,雨从绵密变成滂沱,侍者进来添过两次茶,然后无声地退出去。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书房的门才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黄川,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到茶几前放下,朝裴聿点了点头:“裴先生,老板让我送来的。签好了。”
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裴聿看向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桑奇国际的logo,下面是一行泰文和英文并排的标题。他翻开,里面是他的补充条款,每一页的签名处,都签着沈咎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
裴聿站起身,走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人声。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在楼梯转角处,看见了沈咎。
他靠在墙上,衬衫皱得厉害,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道被血渗透一小块的纱布草草缠着的伤口,边缘透着暗红色。他的脸色比傍晚更白,眼底那层青痕深得像是刻进去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刚刚沈咎的手臂被西装裹住,颤抖竟然是因为受了伤。
李恒站在他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裴聿,李恒住了口。
沈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合同收到了?”
裴聿点头,刚想开口问手臂的事情,
“那就好。”沈咎站直身子,没有给裴聿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朝书房走去,“吃饭吧。让厨房送到书房来。”
---
裴聿回到书房时,沈咎已经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层疲惫的底色映得格外分明。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裴聿,只是那样靠着,像是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弦。
餐车被推进来,侍者摆好餐具和菜肴,无声地退出去。
沈咎睁开眼,看向那些盘子,又看向裴聿。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雨丝,轻轻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化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今天就不陪三少吃饭了,你自己吃完想留就留下休息,不想留就让李恒送你。”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慢,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力气。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径直离开。
---
裴聿在书房里坐了半个小时。
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酒也只喝了一口。他看着壁炉里的火光,看着窗外的雨,脑海里反复浮现沈咎刚才疲惫的,苍白的,眼底带着青痕的,手臂上缠着洇血纱布的样子。
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李恒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放在裴聿面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对面的沙发里坐下。
李恒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一周,老板几乎没睡,吉拉育那边联合了港务局的人,想在您的尽职调查上动手脚。本来是小事,老板应付得了。但家里那边……”他顿了顿,“有些事必须他亲自去。两边赶场子,分身乏术。”
“前天晚上他从清迈回来,遇上了点麻烦。”李恒的目光往自己手臂上扫了一下,意思很明显,“伤是那时候落下的。处理完那边的事,昨天一整天,他把吉拉育和港务局的人挨个敲打了一遍。”
李恒站起身“老板这个人,不会解释。他从小就这样。有些事不能说,有些事不愿说。时间长了,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李恒。”裴聿叫住他。
李恒停下来,回头。
“他家里……”裴聿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改如何问。
李恒沉默了两秒“这我就不能说了,少爷吩咐了,您想留下就住您常住的客房,或者楼下为您安排好车。”
说完便推门离开。
裴聿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光,深吸一口气。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
他想起自己今晚质问沈咎时说的那些话。沈咎没有解释。一句都没有。
他只是去把事情处理完,然后让黄川把签好的合同送回来,带着手臂上那道不知道在哪里受的伤,带着一周没睡的疲惫,说“吃吧,吃完想留就留下,不想留就走”。
然后他走了。
裴聿睁开眼,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庄园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庄园那晚,沈咎站在二楼窗前,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周三见”。
现在已经是第五个周三了。
合同签了。
可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比之前更沉,更满,更说不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看见庄园的车道上空空荡荡,沈咎的车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么晚了,他又出去了吗?
裴聿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