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改主意了
天 ...
-
天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切割出锐利的光痕。裴聿抚上额头,掌下的皮肤传来隐隐的钝痛。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浮雕繁复的欧式吊顶,中央悬挂着一盏未点亮的水晶灯,他猛地坐起身。
房间的装饰近乎奢侈,每一件家具都透着冷硬的线条感。他掀开被子,丝质蓝色睡衣摩擦皮肤的触感让他皱眉,这不是他的衣物。昨夜支离破碎的记忆如潮水拍岸,宴会结束后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缓一缓,后颈突如其来的刺痛,然后是黑暗,颠簸,麻袋粗糙的触感……以及最后的、模糊的光影与人声。
他抬手揉了揉酸痛僵硬的后颈,指腹触及一小片微肿的皮肤竟然有针孔
“麻醉针?”裴聿瞬间警觉起来,快速思考着眼前的状况,目光扫视房间内的一切。
雕花书桌上放着一支黑色的钢笔,他抬脚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慢慢地拿起,拔掉笔帽,金属笔尖在晨光中泛起一点寒芒。
随后轻步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上厚重的实木门板,一片寂静。拧动门把手的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门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空旷,铺着暗红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足音。他贴着墙移动,经过一扇半掩的房门时,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时顿住了脚步,屏息,将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
深吸一口气后屏息,轻柔的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门口放着装饰架子,透过架子上装饰品的空隙,看见了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床上,有人正翻身。侧身闪入,反手带上门,动作流畅如夜行的猫。他咬住钢笔笔帽,将笔帽咬在嘴里,微微躬身,每一步都小心谨慎,不发出声响走向中央的床。
三步,两步,一步...
他骤然发力跃上床榻,膝盖狠狠压制住床上人的腰腹,左手掐住对方的咽喉,右手钢笔的笔尖悬停在那人眼睑上方,仅距毫厘。
“沈先生!别……”被压制的人惊慌失措地喊道,却在看清裴聿面容时愣住,眼底迅速掠过困惑与恐惧。
裴聿的手指快速收紧,指节泛白:“你是谁?这是哪里?”
张以怀的呼吸变得困难,脸颊因缺氧泛起潮红,双手试图掰开颈间的钳制却徒劳无功。他闭上眼,喉间挤出破碎的苦笑
昨夜……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又碰上沈先生的仇家……这条命真是……
右侧浴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蒸腾的水汽裹挟着雪松与琥珀的淡香涌出,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后。裴聿本能地将手中钢笔全力掷向声响来处,钢笔撕裂空气,发出嘶鸣,最终深深嵌入那人耳侧的门框,笔杆震颤不止。
沈咎裹了件深棕色的浴袍,带子松松在腰间系着,袒露的胸膛上水珠沿着肌肉的沟壑滑落。他正用毛巾擦拭湿发,左耳方才掠过钢笔时带起的风让他眉梢微挑。他侧头看了眼,没入门框三分的钢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力度不错”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准度嘛……还差点意思。”
他迈步走出浴室,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裴聿立刻将张以怀从床上拽起,挡在身前作为人盾,手指仍紧扣对方咽喉两侧。
沈咎却像是全然不在意,绕过二人,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中锐利的光。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目光透过烟雾落在裴聿紧绷的脸上,“裴先生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裴聿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的碎片在脑中冲撞。死死的盯着沈咎:“认识我?把我绑到这里有什么目的?”
沈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裴先生这话真是有趣,若如你所想,此刻你还能行动自如地闯进我房里,拿我的人当盾牌吗?”
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浴袍的领口随之敞开更多“沈咎,桑奇国际物流的负责人。昨夜我手下碰巧看见几个不入流的东西正往麻袋里塞人。他们一时兴起管了闲事,没想到是裴三少爷”
裴聿的瞳孔微微一缩,周三那场不欢而散的会议,坐在长桌对面始终带着玩味笑意、却每一句提议都精准踩在他底线上的男人此刻与眼前的身影重叠。
“我不知裴先生惹了什么麻烦,不敢贸然送医,怕给你平添不必要的关注。”沈咎弹了弹烟灰,动作慵懒,挑了挑眉“所以只好委屈裴先生在我这儿暂住一夜,请了私人医生来看。怎么,裴先生这是……恩将仇报?还是...迫不及待的投怀送抱?”
最后四字说得极慢,带着磨蹭的暧昧。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逻辑链条都严丝合缝。但裴聿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却绷得更紧了,这些话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排演过的剧本。
身体传来的疲惫与疼痛是真实的,颈后的针孔也是真实的,确实,如果真的是绑架,他也不会如此行动自如。随后他指间力道微松,张以怀立刻大口喘息,剧烈咳嗽。
“抱歉。”裴聿最终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眼神里的戒备还未散去,“昨晚的事让我有些反应过度。”
张以怀连滚带爬,跌撞扑到沈咎脚边,像寻求庇护的动物般蜷缩在沙发旁,紧紧攥住沈咎浴袍的下摆。沈咎垂眸看了他一眼,伸手覆上他头顶,五指缓缓梳理他凌乱的发丝。那动作看似温柔,指尖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我理解”沈咎抬眼,目光重新锁住裴聿,站起身缓步朝裴聿走来,停在裴聿面前一步之遥。这个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气息——裴聿是残存的药味与冷汗,沈咎是沐浴后的暖香与烟草。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触裴聿后颈的针孔:“还疼吗?”
裴聿能清晰看见他浴袍下起伏的胸膛线条,那股混合着烟草与沐浴香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裴聿像受到惊吓,猛地后退,腿部撞上了床头的柜子。
沈咎的手悬在半空,笑意更深:“医生手法是粗了些”
气氛转变的如此之快,有些粘稠的暧昧,裴聿感到颈后被他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这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让他心底涌起怒意“沈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多打扰了,我回去了。”
“急什么?”沈咎缓步后退,浴袍随着动作滑开的更多,腹肌线条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沈咎缓步后退,在窗前站定,背靠窗框,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裴先生不先问问……昨晚是谁想动你?为什么动你?”
“你知道?”
沈咎嘴角上扬,走向衣帽间。“那要看裴先生用什么换了。”沈咎的声音从衣帽间传来,带着回响
“我是个生意人……做生意最讲究公平。”
裴聿握紧拳头,看着沈咎走出来,递给裴聿一套叠好的衣物:“你的尺寸。猜的~”沈咎的眼神毫不避讳的打量着裴聿的身材,指尖相触时,沈咎故意停留了一瞬。裴聿迅速抽走衣服。
“早餐在楼下。”沈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沈咎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裴聿侧身避开,拉开房门。
“对了。”沈咎的声音追上来,“你刚才压制我的人那招很漂亮。不过如果是我……”他声音压低,像在分享秘密,“我会用膝盖抵在这里”他虚虚一点自己大腿内侧的位置,眼神笑意掩饰不住“更快制服,也更难挣脱。”
裴聿看向沈咎手指向的位置,脸瞬的微红起来,稳了稳心神走向房间门口。
就在他手指触及门把时,沈咎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先生还记得房间在哪儿吗?需不需要我派人……带你回去?”
那语调里戏谑的意味太过明显。裴聿背脊一僵,没有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克制的“不必”,便拉开门快步离去。
门轻轻合上。
沈咎站在原地,看着裴聿离开的那扇门,缓缓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进水晶烟灰缸中。沈咎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成某种深沉的玩味。他走回房间看向直挺挺插在门框上的那支钢笔。
“比我想的更加有趣啊,裴先生”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向窗外明澈的天空
张以怀仍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向沈咎的位置:“少爷....”
沈咎听到呼唤并没有回答,走向跌坐在地摊上的张以怀,然后手抵在他的下巴上,缓缓抬起来他的下巴“疼吗?”看着被掐红的脖子
张以怀听到好似关心的话,和昨夜沈咎残忍的面庞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垂下眼睑“不疼,您没事就好...”
“嗯”了一声后,松开手,转身走向衣帽间,浴袍带子在他身后轻轻摇曳。
裴聿走进客房反锁上门,背靠门板闭眼平复呼吸。颈后被沈咎触碰过的地方仍在发烫,那男人身上危险又诱惑的气息如同蛛网,黏着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衣衫不整,脖颈间淤痕,眼底有被冒犯的怒意。
衣服换好后发现这衣服出奇合身,连袖长都分毫不差。这种被仔细丈量过的感觉让他不适,仿佛早已是对方掌中物。
“沈咎,桑奇国际”
他将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碾磨,无论昨夜真相如何,但有一件事,那个男人绝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善类。
---
早餐桌上,沈咎已优雅地坐着看报纸。见裴聿下楼,他抬眼一笑:“合身吗?”
裴聿浅浅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到眼前自己经常吃的早餐,拧着眉毛抬头看着沈咎。
沈咎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调查一下我救下的人的事情,不过分吧?”他凑近,呼吸几乎擦过裴聿耳廓,“毕竟,我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住下的。”
裴聿依旧保持安静,看着沈咎。
沈咎推过咖啡杯:“尝尝。我亲手煮的。”
裴聿带着少许愠怒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清醒。
放下杯子后,直直的望着沈咎,“现在,谈谈昨晚的事,以及你想要什么。”
沈咎叠起报纸,双手交叠撑住下颌,眼底闪动着幽深的光,“昨晚的人身份背景查了,一会就有答案了”
餐厅门被轻轻扣响,黄川探进半个身子,晃了晃手中一份薄薄的的文件,李恒快步走去,黄川附耳低语几句就离开了。
李恒翻开文件快速浏览后,走向餐桌,在沈咎身侧“老板,5个人都是叠码仔,看到裴先生独自一人,身上那套西装是萨维尔街定制的,手腕的百达翡丽至少60万,就临时起意。没有额外收入和境外账户往来,不会是有人指使,另外审了一夜,口径都对得上。”说完便退到一旁。
沈咎听完,转向裴聿,唇角微弯:“裴三少听到了,不是什么大阴谋,就是几个不长眼的东西,看你穿戴不菲,起了贪念,裴三少想怎么处置?还是亲自去教训一下不长眼的东西?”
裴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送警局吧。”
沈咎挑眉微笑,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好,听你的”说着,手肘撑在桌面上“裴三少并购吉和的工作并不顺利吧”沈咎的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裴聿的小腿,一触即离,却留下灼人的存在感。
裴聿诧异的抬眼看向沈咎,语气保持着平静“沈老板真是多此一问,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的不是沈老板本人吗?”
沈咎低笑出声,笑声里有不加掩饰的愉悦:“裴三少记性真是不错,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
裴聿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条件?”
沈咎侧头微笑,刚抬起手指想张口,李恒从兜里掏出震动的手机,走向沈咎,俯身低语了几句。
沈咎垂眸扫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失陪。”沈咎站起身,手机捏在手中走向餐厅门口。
餐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烛火还在跳跃,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侍者们垂手立在阴影里,像一尊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李恒走到裴聿面前,微微躬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恭敬,扣在一侧的耳麦亮着。“裴先生,老板临时有急事需要处理,这周三晚上,如果您方便,请您来庄园吃顿便饭,详谈刚才提到的事情。”
李恒迎上裴聿的目光,补充道:“具体时间,您定。老板说,他会把整个晚上都空出来。”
裴聿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我知道了。”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替我转告沈先生,周三见。”
李恒脸上挂着一贯得体的笑意“我送您。”
裴聿走出餐厅,走廊尽头,沈咎的身影隐约可见。他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绷紧,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沈咎忽然转过头。
隔着整条走廊,隔着昏黄的壁灯和流动的空气,两人的视线相遇。
沈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太远了,听不见。裴聿看清了他的口型“周三见。”
裴聿微微点头,算是对沈咎的回应,收回视线,在李恒随行下离开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