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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莱恩 禁闭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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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里,张以怀看着墙壁发呆,在这里,沈咎的规矩就是规矩,他无权质疑,无权干涉,更无权替任何人求情。
可他看见李岸在地上痛苦颤抖,满脸都是濒死亡的恐惧,脑子里都是在叔叔家的那个下午,无能为力,被当作商品交换的下午。
债主凶神恶煞地堵在门口,叔叔跪在地上哀求,说再宽限几天,但那些人不管,冲进屋里,抓住堂弟按在地上就打,棍棒落在□□上的闷响,堂弟凄厉的惨叫,叔叔绝望的哭喊,他蹲在角落,浑身发抖的抱紧自己,他想冲出去保护堂弟,可他太弱小了,连自保都做不到。
堂弟被打得半死,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债主指着张以怀说:“这个长得不错,抵债吧。”叔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儿子,头如捣蒜般点着。
那是张以怀第一次明白,在有些人眼里,生命是可以用来交换的,痛苦是可以被漠视的。
所以李岸满身伤慌不择路的跑到他的房间,他选择将人藏起,听到李岸绝望的求饶声,他明知道不该开口,明知道会触怒沈咎,可还是说了。
沈咎对他不好吗?给他住处,给他衣服,给他一切物质上的满足。虽然脾气不好,有时候很可怕,偶尔他做噩梦时,会难得温和地拍拍他的背,甚至在他割腕刺激到沈咎发病,都没有被责怪一句。
经过昨晚,他更怕沈咎了,怕那双冰冷的眼睛,怕那种掌控生杀予夺的权力,在害怕的同时,他又觉得……心疼,心疼沈咎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孤独,半夜被梦魇侵袭时的无助与茫然。
张以怀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李恒端着托盘走进来。“吃早饭。”李恒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张以怀缩了缩身体,微微摇摇头。
李恒的语气温和“你昨天就没吃上东西。”
张以怀沉默着没动作,李恒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板对你……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张以怀咬着嘴唇,将头埋在双腿中间更深一些。
“老板要去新加坡出差,快则两周,慢则一月。”李恒沉默片刻“等我们回来,我会找机会跟他说一声,放你出来。”
张以怀的眼睛猛地红了,他知道李恒不是心软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从沈咎的利益出发,并非可怜他,而是因为留着他还有用。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恒哥,我知道他活该,可我就是……”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声音,“我就是觉得,如果以前有人能帮我一把,我也不至于被卖来卖去。”
“你想拉他一把?”
张以怀点头,又摇头,动作混乱而无措:“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少爷,李岸跑进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他跟我说有人要杀他,他不想死,还有个妹妹在老家等他回去”
李恒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我理解你,但不认同。”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进张以怀的胸口,让疼痛持续不断地扩散,张以怀抬起泪眼望向李恒。
“你是老板买回来的,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属于他一个人,你可以心软善良,但你不能因为任何人的苦难,背叛他。”李恒叹了口气“他给了你一个家,虽然这个家跟别人不太一样。”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李恒站起身“吃完好好休息,等回来我会找机会的。”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太单纯了,单纯到不适合留在沈咎身边,可偏偏,沈咎对他又有些不同。
也许这就是命吧。
李恒摇摇头,转身离开,将门重新落锁。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出去之后,该怎么面对沈咎,更不知道,自己和沈咎之间,这种奇怪又脆弱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
张以怀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浸湿了裤腿,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他想起小时候下雨天躲在屋檐下又湿又冷的感觉,无处可去。
禁闭室里好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
像无言的等待,等待门再次打开。
等待那个人说:“出来吧。”或者说:“你走吧。”
张以怀不知道自己在等哪个,但他知道,无论哪个结果,他都必须接受。
秦皓语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摆弄着一枚象棋,对面的阿念坐得很规矩,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棋盘上的残局。
阿念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是秦皓语吩咐买的,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又柔软的衣服,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袖口,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你又赢了。”秦皓语把棋子一推,靠进沙发里,笑盈盈的着看他,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赞赏。
阿念捏着衣袖,嗫嚅道:“秦先生有时候...并不专心。”
“嗯...毕竟有个大美人坐在对面,没法子让我一直专心棋局。”秦皓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念抿着嘴唇,耳朵尖满满爬上潮红。
秦皓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这孩子不像张以怀那样温顺得近乎软弱,也不像之前那些人要么谄媚要么恐惧,他安静,但不是没有脾气,不会害怕就违背本心,比如下棋这件事,他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全力以赴。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悲伤,也没有刻意卖惨。
秦皓语“嗯”了一声,没再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得太细,在这个圈子里,被卖到这种地方的人,背后大多都是一个烂透了的故事,问了,不过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除了让自己心里不舒服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落地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花园里的鸡蛋花树上,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阿念犹豫了一会,嗫嚅道“秦先生,您会在这里住多久?”
秦皓语用余光瞄了一眼:“不一定,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一年半载,怎么了?”
阿念摇了摇头:“没什么”手指在袖口里攥的紧了些,耷拉着脑袋,看着刚刚被秦皓语推乱的棋盘。
其实想问的不是住多久,而是想知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可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他是被买来的,是一个床伴,是秦皓语一时兴起挑中的玩具,玩具没有资格问主人什么时候走,更没资格问主人走了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秦皓语望向他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等他说一下句,但阿念没有再说,于是也没有再问。
“去睡吧。”秦皓语站起身,“明天我让人给你买几本棋谱,还有几本书,你想看什么书?”
阿念错愕一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说:“都可以。”
“都可以是什么都可以?”秦皓语叉着腰无奈的笑着“总得有个方向吧。”
阿念思索片刻,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有什么书,秦先生觉得好的,我就看。”
秦皓语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行,我让人挑几本。”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阿念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秦皓语已经躺在床上了,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阿念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床沿躺下,两人几乎隔了半张床的距离。
秦皓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拽过来。
“我是非要让他们换个单人床,你下次才能直接躺在我身边吗?”
阿念僵在他怀里,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秦皓语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睡衣贴着他的皮肤,那种温度让他觉得陌生,又觉得安心。
秦皓语关了灯,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秦先生。”阿念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沈先生他……”
“你怎么总提他?”秦皓语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想跟着他胜过我吗?”
阿念慌乱的坐直身体,连忙解释“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秦皓语嗤笑出声,“这么紧张干什么,开玩笑的。”说完伸手揽过他的腰,拽回怀里。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秦皓语捏了捏他的腰,“他可怕不可怕,取决于你是他的人,还是他的敌人,后者的话,他确实很可怕,他会护着我,你是我的人,所以你是前者。”
“秦先生会把我送给别人吗?”
黑暗中,秦皓语捏他腰的手顿了顿“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秦皓语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模糊的光影,良久,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不会。”
阿念没再说话,但秦皓语感觉到,怀里那具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点。
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终于在夜里慢慢舒展开来。
阿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信的,可是你走了之后呢?
新加坡,滨海湾酒店
套房内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新加坡的夜景,滨海湾花园的超级树亮着紫色的光,摩天轮缓缓转动,海面上有船灯拖出的金色尾巴。
莱恩站在玄关处,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左侧锁骨窝里那颗浅淡的朱砂色痣若隐若现,既不刻意,也不会被衣领完全遮住。
行李箱靠在自己脚边,深棕色的真皮箱子,边角有些磨损,擦得很干净,这是他花了两个月工资买的二手货。
沈咎从电梯里出来,李恒跟在身后,低声汇报明天的行程,沈咎一边走一边解袖扣。
莱恩微微低下头,让开门口的位置,沈咎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气味,视线追随他的背影,只一瞬就收了回来,不能盯着看,不可以显得太急切。
李恒把沈咎的行李放进主卧,出来时扫视莱恩一眼,说:“你的房间在隔壁,老板不在的时候,你去隔壁休息。”
“好”莱恩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没有多余的字。
规矩清楚,界限分明,莱恩在心里记下了。
沈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倦意渐渐袭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加上车程,大半天都在路上,即使是他也会有些困乏。
莱恩安静地矗立一旁,李恒从书桌上翻看着,抽出一个文件夹,走向沈咎:“老板,明天上午十点对方派车来接,中午在圣淘沙的The Knolls餐厅用餐,下午两点去对方公司谈条款。晚上对方安排了游艇晚宴。”
“游艇?”沈咎皱眉
“嗯,说想让您看看新加坡的夜景。”
沈咎嗤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向主卧。
李恒将文件合上,目光平静的转向莱恩,话语中不带任何情绪:“老板不喜欢被打扰,他叫你的时候你再进去,不叫你就待在客厅或者隔壁。”
“明白。”
李恒又吩咐了一些细节问题后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莱恩站在客厅中央,慢慢环顾四周。
落地窗,夜景,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迷你吧,一扇半开的门通往主卧,另一扇门通往隔壁的房间,这就是他接下来两到四周要待的地方。
他侧耳听了一下主卧,有隐约的水流声,沈咎大概在洗澡,站直身子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环视一周,一间标准的大床房,布置简洁,窗帘拉着。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拖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拿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也去冲洗一番。
洗干净后,换上一件深色的睡袍,把头发吹到半干,面对镜子笑了一下,这个表情是从角度、弧度、时长,都经过反复练习,精确到每一块面部肌肉的运动。
左侧锁骨的痣在镜灯光很明显,缓缓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纹身痕迹,一年半前做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但反而更自然更逼真了。
为了今天,他准备了两年。
3年前,他还在彭世洛府的查隆家里做佣人,那户人家是做珠宝生意的,在府里很有势力。他从小在那户人家长大,主人家的小孩把他当马骑,扇他耳光,用脚踩他的手,他的父母因为一点小错被赶了出去,他却被留了下来,做最下等的杂工,他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偶然听家里做客的人说,卡曼有一个叫沈咎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挑选新的床伴,被挑中的人会被养得很好,只要能留下来。
他开始打听更多,花了半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地从不同人口中拼凑出沈咎的喜好,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尤为痴迷锁骨有朱砂痣的。
对着这些信息,一点一点改造自己,把身材练得匀称,学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站、怎么端杯子,调整说话的方式,把乡音改掉,把语速放慢,把声音压低,在左侧锁骨上纹了一颗痣,用的颜料和手法都极其精细,肉眼看不出是假的。
等到李恒来挑人的那一天,他站在那批人中间,穿着最得体的衣服,站得最直,笑得最淡,被李恒多看了两眼。
然后被选中了,两年的准备,换来李恒的两眼。
这只是第一步,他要的不仅仅是睡在沈咎身边,而是永远留在沈咎身边,成为他离不开的人,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地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调整好情绪他回到主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杂志,随手翻了几页,等待主卧那个人的呼唤。
良久,沈咎穿着浴袍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目光扫了一眼沙发上的莱恩,“进来”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回去。莱恩立刻站起身,跟在沈咎身后进去了。
一张巨大的床摆在正中央,黑色的床单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白炽的台灯,灯火透过落地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
沈咎掀开被子上了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莱恩轻手轻脚的来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没有刻意靠近,距离沈咎大约二十公分,既不会碰到他,又能让沈咎感受到他的存在。
沈咎侧过身,目光落在莱恩脸上,沉甸甸的,像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评估它值不值这个价,良久,忽然伸手,指尖抵在他的锁骨上,摩挲着那颗痣。
沈咎缓缓开口,“天生的?”
莱恩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是的,从小就有。”
这是一个谎言,他不信沈咎能看出来。
沈咎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收回手,找个了舒服的姿势躺好。
莱恩侧身将床头灯关上,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他在黑暗中听着沈咎的呼吸声慢慢变的匀称绵长,确认沈咎睡着了后,轻轻侧过头,睁开眼睛,注视着沈咎的侧脸,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依然危险,但锋利的刃被藏起,露在外面的只是一个轮廓分明的男人,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
莱恩盯了很久,嘴角慢慢爬起一个弧度,内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感。
他做到了,躺在了沈咎的身边,这个在卡曼翻手云覆手雨,整个泰国的地下势力都要给他几分薄面的人,此刻,就睡在自己身边,呼吸平稳,毫无防备。
莱恩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兴奋的狂跳,压抑了两年,终于得手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种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不能激动,不能得意,这只是开始,他把那团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压回胸腔里,压回那个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几近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今晚只是第一夜,他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需要睡在这里,躺在沈咎身边,让沈咎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一旦习惯了,就很难戒掉,睡吧,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凌晨,莱恩醒了一次,是生物钟,在查隆家的那些年,天不亮就要起来做工。他侧过头,借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床的另一边。
沈咎睡得很沉,但整个人侧向另一边,被子裹得很紧,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眉头紧锁着,手指攥着枕头的一角,指节泛白,呼吸也不太平稳,深一下浅一下。
李恒对他说过,沈咎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先观察了一会儿,沈咎在微微发抖,莱恩犹豫了一下,现在应该只是在做噩梦。
莱恩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沈咎,靠近了一些,然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呼吸,让自己的呼吸节奏变得很慢很稳。
他曾做过功课,看过报道,人的呼吸会相互影响,一个人呼吸放慢了,身边的人也会跟着放慢,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值得一试。
过了大约十分钟,沈咎的呼吸真的慢慢平稳了一些,莱恩继续保持着那个缓慢的呼吸节奏。
又过了一会儿,沈咎翻了个身,面朝着莱恩,莱恩第一次看清沈咎的脸,能数清他的睫毛,心跳不自觉的加快,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又酸又涨,像是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点出口。
他没有放任自己,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涨压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早上七点半,莱恩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拿起自己的衣服,到隔壁房间去洗漱换衣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回到厨房,看着咖啡机回想着,沈咎曾在飞机上喝了一杯黑咖啡后皱了眉头,那沈咎应该是不喜欢黑咖啡的。
转身走向冰箱,将牛奶拿出来倒进奶盅里,放回冰箱备用,又拿了一小碟黄油饼干放在托盘上。
准备好后,他回到主卧,在床边蹲下来,痴迷的盯着沈咎的睡脸,精美白皙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发丝凌乱的散在额头前,慵懒且性感,毫无白日时的冷峻锋芒。
莱恩缓缓伸手,极轻地用指尖覆上沈咎的手背“沈先生。”他轻声唤道,声音压的极低。
莱恩等了几秒,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警觉的猫,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见沈咎的睫毛微微颤动,有了反应后,继续轻柔的抚摸着沈咎的手背,沈咎的眉头慢慢松开,睁开了眼睛,双眸里没有锋利与审视,充满着未设防的迷茫,他看着莱恩,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莱恩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迎上他的目光,安静地等着,
几秒后,沈咎的眼神清明,余光撇到莱恩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后,迅速干脆的抽走,翻了个身,揉着眉心,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像是被烦到了。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沉闷。
“快八点了。”莱恩收回手,平稳的回答,“沈先生再躺一会儿,我去准备咖啡。”
说完便走向厨房,萃取好一杯咖啡,拿着奶盅沿着杯壁慢慢注入,让二者自然融合。然后端着托盘放到了书桌上,摆在了顺手的位置。
做好一切后,走到衣帽间,打开柜门看了看,他昨天准备的衣服已经挂好了,但领带还没选。
莱恩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那一排领带,选了一条暗纹的真丝面料、深蓝色带细银线的。这条领带跟灰色西装很配,不会太张扬,但在灯光下会有很 subtle 的光泽,适合今天的商务场合。
他把领带搭在衣架上。沈咎出来时,脸上带着水汽,看起来清醒了不少,走进衣帽间,穿好之后,他站在镜子前,拿起那条领带。
他看了领带一眼,又扫了莱恩一眼。
“你选的?”
“是的,今天的场合偏商务,深蓝色带银线不会出错,跟西装也很配。”
沈咎没说什么,上手开始系领带,绕了一圈之后,犹豫了一下,试着把宽端从后面穿过去,但角度不对,领带结歪歪扭扭地卡在中间。
沈咎烦躁之气从胸口涌上,刚准备扯下来时,莱恩上前一步,将手搭在沈咎胸前的领带上,
“沈先生,我来吧。”
沈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没有拒绝,双手自然垂下在身体两侧。莱恩轻柔的解开,调整好两端的长度,他的动作很熟练,这是他在查隆家学会的技能之一,后来他发现沈咎可能会用到这个技能,又专门练习了一段时间,闭着眼睛都能打出完美的温莎结。
他的指尖在沈咎的领口处灵巧地翻动,折叠,穿过,拉紧。
全程不超过15秒,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出现在沈咎的领口下方,三角对称,饱满挺拔,长度刚好落在皮带扣的位置。
莱恩的手指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结的形状,然后退后一步,微微低头,“好了。”
沈咎转过身对着镜子,目光在领带上停了两秒“你倒是会很多。”语气听不出情绪。
“以前学过。”
沈咎整了整袖口,走向客厅,莱恩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
心里默默记下:沈咎不会系领带。
沈咎在书桌前坐下,翻看着手机上的内容,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疑惑的抬头。
“今天的咖啡不一样。”沈咎放下杯子。
“是的。”莱恩如实说,“飞机上沈先生喝了一杯黑咖啡,表情不太对,所以,我想沈先生可能不太喜欢纯黑咖啡,就加了一份奶。”
“你在观察我?”话语间带着明显的不悦。
莱恩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观察,是注意,沈先生的事情,我都会注意。”注意比观察更被动,更自然,听起来像本能的在意。
沈咎盯着他审视两秒,然后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莱恩在心里默默记下:加一份奶,是对的。
“上午十点对方派车来接,沈先生可以先吃早餐,行政酒廊在二楼,我已经跟餐厅确认过,沈先生想吃的半熟煎蛋和烤面包可以提前准备。”
沈咎目光从上至下扫过一番“你倒是很会安排。”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在去行政酒廊的路上,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是查隆家里的杂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院子,主人家的小孩嫌他挡路,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还要跪在地上,笑着说“对不起”。
现在他走在沈咎身后,穿着干净的衣服,住着顶级酒店的套房,吃着行政酒廊的早餐。
但这不是终点,不能高兴得太早,沈咎身边从来不缺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能真正留下来。他不能成为下一个被换掉的人,他要比所有人都更有用,更细心,不惹人厌。
莱恩看着沈咎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让你觉得,换掉我太麻烦了。
十点,莱恩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沈咎的车离开,转身回了房间,拿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游艇晚宴的主人——对方的老板叫王德,信息在网上能找到的不多,但他还是尽量搜了一些。王德的喜好是红酒,这个信息来自一篇几年前的商业访谈,王德在采访里说了一句“平时没事喜欢喝两杯,勃艮第的最对味”。
莱恩打开酒店的酒廊菜单,查了一下勃艮第红酒的价格和库存,有一瓶年份不错的,价格不菲,但还在备用金的范围内。
下午五点,沈咎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谈判可能不顺利,或者对方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
莱恩端了一杯温水走过去,放在沈咎手边的茶几上,安静地退到一旁。
沈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过了几分钟,沈咎撇了一眼他“今晚你也跟我去。”
“好。”莱恩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衣帽间,把沈咎晚上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帆船鞋,不用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意。
然后换上自己的衣服,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色的短裤,不能抢眼,还要得体,只需要站在沈咎身边,不丢人就行。
换好衣服后,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上的痣,恰到好处。
游艇缓缓驶出码头,海风很大,沈咎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波光粼粼,像碎金撒在水上。
李恒站在沈咎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莱恩站在更后面一点的地方,手臂上搭着件薄外套,出门时他特意拿的,海上的风大,沈咎可能会冷,他手里正好有外套,如果沈咎不冷,他拿着也不碍事。
沈咎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海风吹得他的Polo衫贴在了身上,李恒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转过头,看了莱恩一眼,朝沈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莱恩走上前,把外套递到沈咎身边。“沈先生,海风大,披上吧。”
沈咎撇了他一眼,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转回身摸出手机,对着远处的海面拍了一张照片,夕阳、海面、远处隐约的船影。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打开了某个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
莱恩站在他身后偏右的位置,目光扫过手机屏幕,对话框上方的名字:裴聿。
莱恩的目光没有停留,退后几步,回到原来的位置,李恒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但什么都没说。
莱恩望着海面上渐渐沉下的太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在飞速地转,沈咎在日落时分拍下眼前的风景,发给另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莱恩很清楚,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被海风吹起的衬衫袖口,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莱恩抬起头,重新看向海面,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海面上的金光渐渐收敛。
沈咎还站在船头,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天交界处,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想象,那张照片发出去之后,沈咎在等回复。
沈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回了裤兜。
莱恩看不到屏幕上写了什么,但他看到沈咎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侧脸也能看清他的嘴角扬起很小的弧度。
莱恩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适压了下去,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晚宴上,对方公司来了三个人——老板王德,一个副总,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据说是王德的女儿。
莱恩坐在沈咎旁边,安静地吃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局势。
王德的女儿目光一直在沈咎身上,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兴趣,她敬酒的时候故意绕到沈咎身边,手肘不小心碰到沈咎,沈咎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晚宴进行到一半,王德又提起了合作条款的事,话里话外还想再压价,沈咎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左手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转动食指上的戒指一圈又一圈。
莱恩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李恒刚要开口说什么,莱恩先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王德身边,笑着说:“王总,我敬您一杯,听说您喜欢红酒,这瓶是沈先生特意为您带的,从法国勃艮第空运过来的。”
王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莱恩手里确实是一瓶不错的勃艮第红酒,价值不菲。
“沈先生太客气了。”王德笑着接过酒,注意力被转移了,笑眯眯地跟莱恩碰了杯。
沈咎满脸都是“你在干什么”的表情,但还是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面前的酒。
莱恩回到座位上,安静的吃东西,他知道沈咎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但刚才那个局面,如果没有人打岔,沈咎可能会当场翻脸,王德已经在酒桌上提了三次压价的事,沈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再这么下去,今晚的游艇晚宴就会变成一场灾难,所以,他赌了一把。
回酒店的路上,沈咎一直没有说话,气氛压抑的可怕,莱恩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沈咎手边,
沈咎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那瓶酒,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午在酒店的时候,我查了一下王总的资料,知道他喜欢红酒,我跟酒店的酒廊联系了一下,钱是从李哥给我的备用金里出的。”
“谁许你自作主张?”李恒在副驾驶不悦道。
“我想着晚宴上可能会用到,就提前准备了。”莱恩顿了顿,“如果沈先生觉得我多事,下次不会了。”
沈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支票本,刷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来,上面写着一个数字:500,000。五十万泰铢。
“下次这种事,先跟李恒说一声。”
“对不起,我记住了。”他的声音平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他做对了。
莱恩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里,心跳得很快,控制着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异样。这张支票代表着一种认可。下次,这意味着他不会很快被换掉,意味着沈咎愿意再给他机会,意味着他做的一切,方向是对的。
莱恩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回到酒店,沈咎在浴室,莱恩在客厅里收拾沈咎脱下来的外套,李恒打量着莱恩,目光里带着评估的意味。
“王胖子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今天那杯酒敬得是时候。”李恒说,语气平淡,但话中分量不轻。
“谢谢李哥。”莱恩微微低头。
李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莱恩的手抚摸着放着支票的口袋,五十万泰铢,对沈咎来说是小钱,但对他来说是证明他走在正确的路上,总有一天,沈咎会觉得没有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