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5、第 5 章 无处可逃

　　全老师的手艺很好，桌上四菜一汤，摆中间的是她最爱吃的糖醋鱼，汤是她喜欢的甜汤，米酒打底的黑芝麻小汤圆。

　　傅清然给空杯子里都倒满饮料，又摆好了碗筷。

　　全老师笑着举杯：“小尹，这顿饭就当是为你接风了，希望你回国后一切顺利呀。”

　　他跟着举杯：“一切顺利。”

　　尹漫宁眼眶红红的：“谢谢老师。”

　　玻璃杯清脆响亮，氛围其乐融融。

　　全老师把最肥美的鱼肚子夹给她，又冲傅清然笑了笑：“小傅啊，今天都是按小尹口味做的，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他说，“我们口味差不多。”他也夹了块糖醋鱼。

　　尹漫宁微微皱眉，飞速把那块鱼肚子吃完，又去夹菜。

　　他在哪儿动筷，她就在哪儿抢，最后，那条鱼大半都进了她肚子，只给他剩了个鱼尾巴。

　　全老师不明所以，还以为不够吃：“哎呀，今天应该买两条鱼的。”

　　傅清然放下筷子，笑道：“不用，其实我平时不爱吃鱼，是您做的太香了，才多吃了一些。”

　　全老师的眉头松下来，笑容更真挚了：“真的吗？我手艺这么好啊。”

　　“真的。”

　　见他们聊得火热，她莫名涌起一阵怒火，看傅清然愈发不顺眼了。

　　漫宁把碗里的甜汤喝完，放下勺子。

　　她拿起包包，起身告辞：“谢谢老师的款待，我先回去了。”
　　“再吃点吧，你都瘦了。”
　　“真的饱了，谢谢老师。”

　　傅清然默默穿上大衣，整理了一下衣装。

　　“哎，天都黑了，我也不多留你了。”全老师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让小傅送送你吧。”

　　她和他同时开口。
　　“不必。”
　　“好啊。”

　　漫宁找补了一句：“谢谢，我们恐怕不顺路，还是不麻烦了。”

　　傅清然面色阴沉，一句话也没说，脚尖稍微向前移了一小步。

　　全老师笑着打圆场，送他们上电梯：“好啦，老师要备课，就不多留你们了。路上注意安全啊。”

　　教师公寓只有一座电梯，她被迫和他乘同一班电梯。

　　电梯门关，漫宁迅速拉开距离，自己去了角落。

　　她唇角死死抿着，把包包放在胸前，似乎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傅清然感受到了她抗拒的潜台词。
　　他瞥了一眼那个碍事的包，食指如疾风般迅速，一口气将所有楼层都按了个遍！

　　她忍不住发火瞪他：“你干嘛?”

　　傅清然眉峰微微上扬，不答反问：“你说呢？”

　　他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她只能后退。

　　西柚味儿化为了一汪清泉，又像森林深处浓浓的清晨白雾。凉意从后背爬上肩头，她已经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了。

　　而他还在靠近，像一堵墙一般围住了她。
　　无处可逃。

　　逼仄的电梯里，处处都飘着他的香水味。

　　像是被困在浓密的森林之中，又像被湖中的潮湿浪花不停拍打。尹漫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脑缺氧，几乎无法呼吸了。

　　求生欲战胜了一切，她抬头站直，不屈地看向他：“喂，有事说事，别这么幼稚。”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傅清然目光幽深，直勾勾盯着她，“‘抱歉，男主选角已定。’”

　　那是电影节重逢后的第二天，他经纪人发来邀请，漫宁毫不留情拒绝了。

　　分手时闹得那么难堪，她拒绝合作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明明是他提的分手，现在还好意思当面问她！

　　漫宁脾气上来了，执拗地盯着他：“所以你想跟我合作？”
　　“也许。”
　　“为什么？”她固执地寻一个答案。
　　他语气平淡：“约定。”

　　他们谈恋爱时许诺过要一起合作，他当她的男主演。过去的约定，还有意义么？他过去还向她求婚，承诺永远在一起，最后还不是分开了……越想越气！

　　行至下一楼层，电梯门开。
　　缝隙撑开的瞬间，尹漫宁推开他，自顾自出去了。

　　“还没到一楼。”他提醒。
　　她进入了消防楼梯，宁可爬楼也不想再和他一起乘电梯了。

　　嘎吱一声。
　　楼梯间的门关上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声控灯坏掉了，毫无反应。
　　她只好打开手机闪光灯，扶着栏杆慢慢摸索着下楼。

　　她如同提灯走在无人之境。
　　台阶像是怎么也走不完似的，黑暗中不知藏着什么怪物，尹漫宁打了个喷嚏，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嘭！
　　一道光闪过。
　　尹漫宁眯起了眼，认真辨认着环境。

　　刚刚好像是有人开了楼下的门？
　　栏杆旁多了个黑影。她咽了口唾沫，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脚步停住。

　　漫宁的右手摸向包中的防狼喷雾，心脏剧烈跳动着。靠着这点微光，她打开盖子，对准目标。

　　“尹漫宁？”
　　是傅清然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也打开了手机闪光灯，好让她看清楚是自己。

　　是他。
　　她长舒一口气，收起喷雾：“你怎么——”

　　“来陪你爬楼梯。”
　　他声音有些喘，像刚认识的时候。

　　两颗闪光灯并成一列，亮光驱散了恐惧，他和她并肩下楼。

　　傅清然的态度软下来，轻声细语：“其实这个宣传片蛮有意思的，全老师很希望你能来拍摄。”

　　或许是黑暗的关系，她心情好了一些，没有呛他。

　　“这是什么？”
　　漫宁像是踩到了什么昆虫似的，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
　　她用力跺脚，又赶紧退了一个台阶，离得远远的。

　　“别怕。”他说。
　　傅清然将闪光灯对准地上，二人这才看清地上的是什么。

　　原来是一堆熄灭的老旧烟头。烟蒂和灰尘混在一起，形状像团毛毛虫。

　　他伸脚将烟头踢到一边，锃亮的皮鞋上染上了烟灰：“没事了。”

　　继续下楼，他语气有点委屈：“如果你是因为我才拒绝，我可以退出的。”
　　尹漫宁认真看脚下的路：“不是。是我工作太忙了。”
　　“没关系，不会耽误几天的。”

　　傅清然蹙眉，轻轻叹气：“我们不要让全老师失望，好吗？”

　　漫宁心中像荡秋千，她好像并不讨厌和他这样聊天。

　　重逢以来，只有这个时刻，她才觉得这是自己认识的傅清然。

　　不是镜头前的好好先生，不是长袖善舞的假面王子，只是和她曾经一起放过孔明灯的赤诚少年。

　　她鼻头有些酸，小声嘀咕：“可我还没有看过剧本。”
　　“剧本好说，你想怎么修改，我奉陪到底。”

　　“你后天不是要飞云南？”她脱口而出他的行程表。
　　“忙完通告可以再飞回来。”

　　“你那么忙，如果拍到一半又飞走了怎么办？”
　　“不会。”
　　他眼中藏着水波潋滟，看她的时候深情极了。

　　她说：“我要求很严格的，你要是拍不了，就趁早走人。”
　　“我有心理准备了。”
　　“如果你搞砸了，我会建议全老师换人。”
　　“好。”
　　“这两天我把剧本改好，等你从云南回来，我们就开拍。”
　　“可以。”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话别说太满。”

　　“饿不饿？”傅清然说，“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表情灵动：“你忘了？我们刚才吃过饭了。”

　　他面不改色：“我没吃饱，可以陪我再吃一点吗？”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楼。
　　楼梯间像是黑暗的隧道口，外边是刺目的白光，他和她都停在边缘。
　　沉默像暴雨前的乌云，密不透风。
　　只要踏出这一步，阳光下的人群就会将他们稀薄的关系淹没。

　　尹漫宁知道，大厅里还有许多粉丝在等他出去。
　　她说：“你先出去吧。”
　　“你呢？”
　　“我爬楼梯到二楼，再坐电梯下去。”不能一起，镜头会暴露她的所有秘密。
　　“还是我爬楼梯吧。”

　　傅清然快步上了两层台阶，又迅速折返回来。

　　他的眼睛很亮，像湖水中飘了一颗闪着光泽的黑珍珠。

　　他面带紧张，试探道：“我们好像还没有联系方式，加一下么？”
　　“好。”

　　屏幕光映进两人的瞳孔里。
　　在这方紧闭的空间内，时光静止了似的，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寂静的春夜。
　　他默契地不再提当年，只问她要不要加好友。

　　尹漫宁点开“新的朋友”界面，看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的头像是纯白，申请理由是：“尹漫宁”

　　她抬头看向他，傅清然的眼神透亮，轻轻点头。
　　她点了通过申请。

　　提示音响起，他笑容灿烂，冲她挥挥手，轻声说：“下次见。”

　　他动作很快，三两步就跑远，已经消失在楼梯间了。
　　二楼的门嘎吱一声又重重关上。

　　尹漫宁走出大楼，站在对面的大树下，远远看着教师公寓的落地窗。

　　大厅围了许多人，傅清然接过粉丝递来的照片，一一给了签名。
　　现场人很多，他签名的神态很认真，像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签完之后，他双手递还，还对正拍摄的镜头们微笑回应。
　　难怪粉丝会爱上他。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傅清然也望向窗外。
　　她迅速转身躲到大树后，不愿被发现。

　　回到停车场，尹漫宁坐上驾驶座，重新改了他的备注。

　　X
　　是前度，EX的X，代表“不可以”的交叉符号。

　　下一刻，手机提示音响起。

　　X：今天很高兴见到你，希望你也是。

　　她唇角无意识地上扬，又努力压下去，将手机倒扣。
　　没回他。

　　*
　　这周过得很快。

　　尹漫宁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下“Enter”键，她将剧本发在群里，艾特全体成员。
　　其他人都回了收到，只有傅清然一直沉默着。

　　是没看到吗？
　　还是……已经在回程的飞机上了？

　　她丢下疑惑，反正剧本已经改好，只等明天开拍。

　　没想到下一刻，傅清然就在群里发言了——

　　X：抱歉，明天拍摄取消。

　　全老师问出了她想问的话：“小傅，是剧本改得不理想吗？”

　　他没有再回了。

　　这就是他说过的奉陪到底么？
　　尹漫宁的怒火直冲天灵盖，想也没想就向他拨了通话。

　　铃声响了好久才有人接。

　　通话的背景音乱糟糟的，没人说话，好像有隐约的鸣笛声。

　　她提高声音：“傅清然，你什么意思？”

　　对面是个陌生的男人声音，语气带着不确定。
　　“您是……尹漫宁导演？”

　　“对，傅清然呢？”

　　“不好意思，他现在不方便讲电话。”
　　对面挂断了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