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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望魂楼·鬼契 走进望魂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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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第三座山脊时,夕阳正将天边熔成一炉将熄的滚金。山风卷着灰烬般的光斑,打在宫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粗粝感。
山脚下的镇子蛰伏在暮色里,像一头收拢四肢的巨兽。几缕炊烟勉强升起,却被死寂的空气压得抬不起头。宫英在山口的巨石后停驻了半柱香的时间,确认没有天阙宗弟子的灵禽盘旋,才握紧了腰间的长刀。
刀柄上缠绕的旧布条,已经被白日的血浸透,干涸后变得僵硬,硌着她的掌心,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她不仅是逃亡者,也是猎物。
顺着蜿蜒的土路走进镇子,青石板路反射着冷光。主街贯穿东西,两旁瓦房鳞次栉比,却死气沉沉。没有叫卖声,没有孩童嬉闹,甚至连一扇敞开的门窗都难觅。风卷着细灰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那不是风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骨节在摩擦,安静得诡异。
“踏、踏。”
宫英的脚步声被拉得很长,敲打着镇子紧绷的神经。路过一家杂货铺,门虚掩着,黑洞洞的店内货架蒙尘,一股积年的霉味混杂着某种陈旧的腥气从门缝渗出,像有什么活物在黑暗中翕动鼻翼。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撞在两侧墙壁上,碎成空洞的回响,消散在死寂中。
又走了几步,街角酒肆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碗碟落地的声音。
宫英瞬间贴紧墙根的阴影,只见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抱着个酒坛子,惊慌失措地从里面冲出来,直往镇东头跑。那汉子撞到她肩膀都没停步,嘴里只含混地念叨着:“晚了……来不及了……要锁门了……”
锁门?
宫英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眉头紧锁。天光尚未完全褪去,为何要急着锁门?
她推开酒肆的门,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无数湿冷的手指扼住了她的喉咙。柜台后,一个掌柜模样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白上爬满细密的红丝,像是许久未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心神:“客、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宫英收了长刀,尽量让语气平和,目光却如刀锋般扫过掌柜那双不停颤抖的手,“有热食吗?”
掌柜上下打量着她,视线在她染血的衣袖和腰间长刀上停留了许久,脸色愈发惨白:“有、有馒头……您要住店?”
“嗯。”
“住店可以,”掌柜搓着双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但您得听小的一句劝,入夜后千万别出门。镇西头的‘望魂楼’闹鬼,前几天刚……刚没了两个人。”
望魂楼?闹鬼?
宫英心中冷笑。她修过几年仙法,虽不擅捉鬼,却深知寻常鬼魅不敢在人气聚集处作祟。这镇子死气沉沉,恐怕不是“闹鬼”那么简单,而是“养鬼”。
“知道了。”她没多问,丢出一块从白天那五个执法弟子身上搜来的碎银子,“来两个馒头,一间上房。”
掌柜看到银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连忙点头哈腰地去拿馒头,指了指楼上:“客官,楼上请,最里间那间干净。”
宫英拿着馒头上了楼。房间狭小,仅有一床一桌,窗户正对着镇西头。她倚窗而立,啃着干硬的馒头,目光却锁在远处。只见街上店铺正以一种近乎恐慌的速度关门落锁,门板“吱呀”作响,像是在咀嚼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镇西头,在一片低矮屋舍的衬托下,隐约立着一座黑黢黢的阁楼。檐角的风铃纹丝不动,铁环锈迹斑斑,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森。
那就是望魂楼。
啃完馒头,宫英正准备打坐调息,恢复些灵力,楼下却突然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必须今晚动手!再拖下去,那东西就要脱困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像是砂纸擦过朽木。
“可……可那姑娘还在楼上……”是掌柜的声音,带着犹豫和恐惧。
“一个外来野丫头而已,死了也没人知道!等处理完望魂楼的事,谁还记得她?动作快点,别误了时辰!”
宫英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后颈的汗毛骤然立起——那是危险逼近的本能反应。
他们要杀自己?还是借杀自己之名,行别的目的?
她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透过门缝往下看。只见掌柜正对着两个黑衣人点头哈腰,那两人蒙着面,手里握着的匕首泛着幽幽的绿光,显然淬了剧毒,而且那匕首上残留的灵力波动,比白天那五个执法弟子还要强上几分,估摸是有些手段的散修。
“动作快点,”其中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匕首在烛光下映出蛇信子般的光芒,“别惊动了楼里的东西。”
两人说完,便朝着楼梯口走来。
宫英迅速退到窗边,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她知道不能往镇外跑——这些人敢在镇上动手,定然在出入口设了埋伏。
唯一的生路,反而是死地。
只有那座让人闻风丧胆的望魂楼,或许能成为她反杀的战场。
她朝着那座黑黢黢的阁楼方向跑去,身后的怒喝和脚步声紧追不舍。越靠近望魂楼,空气中的温度就越低,风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脸颊生疼。
望魂楼的大门虚掩着,门板布满蛛网,触手冰凉粘腻。宫英推门闪入,身后两个黑衣人也追了进来,手中的火把将阁楼照得一片惨白。梁柱投下的影子扭曲摇曳,像活过来的怪物爪牙。
“小丫头,看你往哪儿跑!”
两个黑衣人举着匕首扑来。宫英侧身躲闪,背脊紧贴冰冷的墙壁。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那把蒲公英小伞突然变得滚烫,一股灼痛顺着胸口传来。
伞面并没有浮现文字,而是那朵蒲公英的绒球突然舒展开,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吸力。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她的经脉涌入丹田,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暴戾的怨念——那是这栋楼里积攒百年的“阴煞之气”。
这伞在吸食这里的鬼气!
而作为媒介的宫英,必须忍受这股力量的冲刷。
“找死!”黑衣人见她愣神,以为她吓破了胆,匕首直刺她的心口。
就在这时,阁楼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一道浓郁的黑气从房梁窜下,像一张巨口,直扑那两个黑衣人!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宫英借着火折子的光,看到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像枯纸一样贴在骨头上,魂魄被黑气撕扯着,发出无声的哀嚎。
黑气散去,隐约显出一个红衣女子的虚影。长发遮面,眼眶里淌着两行血泪。
是厉鬼。
积了百年怨气的厉鬼。
红衣厉鬼解决了入侵者,缓缓转身,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宫英,尖啸着扑来!
宫英咬紧牙关,在厉鬼扑到面前的瞬间,将体内刚积攒的灵气疯狂灌注进怀中的小伞——她知道,这伞在吸食鬼气,此刻正是它最“饥饿”的时候。
“嗡——”
小伞发出一声轻鸣,伞面白絮张开,像一朵在黑夜中骤然绽放的昙花,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白光。那白光形成一道屏障,将厉鬼的黑气挡在外面,同时伞心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牵引着阴煞之气顺着伞骨往上爬。
厉鬼虚影在白光中剧烈挣扎,发出不甘的嘶吼,却像飞蛾扑火般被一点点吸向伞面。
宫英能感觉到,一股比之前凶猛数倍的阴寒力量涌入体内,那是厉鬼的怨与恨。这股力量狂暴无比,像无数把冰刀在她经脉里乱砍。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伞在帮她吞噬,但她必须靠自己炼化。
她盘膝坐下,疯狂运转心法,丹田处的暖意与这股阴寒之力激烈碰撞、交融。剧痛与舒畅并存,她的修为在生死边缘被强行撕扯、拓宽。
不知过了多久,红衣厉鬼的虚影彻底被吸入伞面。阁楼内的阴寒之气散去大半,檐角的风铃突然“叮铃”作响,像是声长长的叹息,又像是解脱。
宫英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怀里的小伞安静下来,伞面原本的裂痕又多了三道,八道裂痕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白絮顶端泛着淡淡的红光,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惊心动魄。
而她的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入几幅零碎、血腥的画面——
红衣女子在阁楼抚琴,笑靥如花,指尖缠着手链,银铃随琴音轻响;
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狞笑着将她推倒,眼里满是贪婪,牙齿缝里还卡着她的发丝;
烈火熊熊,女子在火中凄厉诅咒,指甲深深抠进梁柱,血痕在火光里亮得刺目……
是厉鬼残留的记忆。
原来她是百年前被贪官霸占并杀害的民女,怨气不散化成厉鬼。镇上的人,恐怕都是当年贪官的后代,靠着某种邪法镇压她的怨气苟活。所谓“锁门”,不过是怕她脱困报复。
刚才那两个黑衣人,怕是来加固封印的,却没想到被她引来厉鬼,丢了性命。
宫英站起身,走到窗边。镇上零星的灯火亮了起来,隐约能听到几声欢呼,大概是感觉到厉鬼的气息散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伞,指尖划过那几道新的裂痕。吸收厉鬼固然让她突破了境界,从引气初期冲到了中期,但这伞的裂痕越来越多,她甚至感觉每次使用,都像是在透支某种未知的东西。
她摸了摸心口,心跳依旧有力。
但在看到那些血腥记忆时,她的心里没有波澜,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因为这伞吸走了她的情绪?还是因为这股力量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
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望魂楼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光透过窗棂的蛛网,在地上织出破碎的星图。檐角风铃还在轻响,像在道谢,又像在低泣。
宫英握紧小伞,决定今晚就住在这里。她能感觉到,阁楼里还有残留的阴煞之气,刚好可以用来稳固刚突破的境界,顺便看看这把“逆命”小伞,还能带给她多少惊喜或惊吓。
夜色渐深,望魂楼的灯火孤悬在镇西头,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伞骨上,一道极淡的古篆纹路若隐若现,那纹路竟与厉鬼记忆里那个官服男人腰间的玉佩纹路有七分相似。而在宫英炼化力量时,她识海深处,一柄伞状的虚影正缓缓闪烁,伞下似乎还盘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与她构建着某种古老而未知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