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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缝里的光 逃离的路上 ...

  •   雨丝渐收,天幕裂开一道鱼肚白,像块浸了冷水的素绢,勉强擦亮了乱葬岗的阴霾。
      宫英蜷缩在坟茔的阴影里,怀中的蒲公英小伞终于沉寂。
      那淡金色的字迹隐去,伞面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冬眠的银蛇,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内视丹田,那一丝微弱的暖意仍在。
      虽不及前世巅峰的万分之一,却如深埋地底的种子,带着一股蛮横的韧劲,稳稳扎根。
      这便是“收运”的馈赠。
      昨夜,那三个执法弟子身上浓郁的“不义之气”,竟真的化作了她的修为。宫英指尖冰凉,轻轻摩挲着伞骨上的裂痕。重生的茫然尚未散去,便已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复仇烈火燃烧的决绝,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力量的贪婪。
      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强到能撕碎柳清寒伪善的面具,强到能让马驰渐那张冰封的脸露出惊惶,强到能将所有践踏过她的人,尽数拽入深渊。
      “沙沙……”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刺破寂静。
      宫英瞳孔骤缩,神经瞬间绷紧如满弓。她将小伞攥得指节泛白,身形如狸猫般翻滚,躲进一座半塌的荒坟后,借着露出半截的棺木遮掩身形。
      来了两个人。
      两个灰衣短打的杂役弟子,裤脚沾满泥点,手里拖着铁铲,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晦气!”一人啐了一口,满脸不耐,“清寒师姐非让咱俩来这鬼地方‘处理’那小贱人,这乱葬岗夜里有煞气,谁敢待?”
      另一人将铁铲往地上一戳,声音压低:“谁让她不长眼,偷了清寒师姐的聚气丹?那可是马师兄特意求来补灵根的,丢了能不发火?”
      “依我看人早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天阙宗上下都贴着她画像。”先前那人冷笑,“咱们随便挖个坑回禀就是,师姐还能真来验尸不成?”
      两人走到近前,抡起铁铲开始挖掘。
      湿冷的泥土裹着朽骨翻涌,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宫英藏在棺木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肤的微痛让她保持清醒。
      聚气丹?补灵根?
      又是谎言。
      前世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因偷药被废。直到柳清寒剜她道心时才狞笑着吐露真相——那丹药本就是柳清寒自己弄丢的,她不过是寻个由头,借刀杀人,铲除自己这个拥有“纯灵根”的威胁。
      而马驰渐,那个她曾视若神明的师兄,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
      胸腔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宫英的呼吸愈发沉滞。她看着那两人麻木地挖坑,看着他们脸上事不关己的冷漠,记忆瞬间被拉回前世水牢的日子——这两人也曾隔着铁栏,朝她扔石子,骂她“贱货”。
      他们同样是帮凶。
      怀里的蒲公英小伞似乎感应到她翻涌的杀意,再次微微发烫。
      宫英低头,伞面果然浮现出淡金色的字迹:【检测到“卑劣之气”,可收。】
      卑劣之气。
      宫英眼底寒光一闪。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期待。
      收。
      意念落下的瞬间,小伞轻轻震颤。
      两道比昨夜更为浓郁的灰气,如两条滑腻的毒蛇,从两个杂役身上被硬生生抽离,钻入伞面。
      几乎在同时,惨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啊!我的眼睛!”
      “手!我的手断了!”
      那个提议“随便挖个坑”的弟子,铁铲突然脱手,狠狠拍在自己脸上,鼻梁断裂,鲜血喷涌;另一人想去扶,脚下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住,整个人扑倒在铁铲上,掌心被锋利的铲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白骨森然。
      两人疼得在地上翻滚哀嚎,脸色惨白如纸,动弹不得。
      宫英冷眼旁观。
      一股比昨夜更为充沛的暖流涌入丹田,灵根处的暖意清晰了几分,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畅了许多。然而,怀里的小伞伞面上,裂痕又多了一道,与原先那道交叉成一个冰冷的“X”。
      她能感觉到,一丝本属于自己的情绪似乎也随之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冷静。
      这就是代价……
      宫英心中冷笑,这代价她付得起。看着仇人的帮凶受苦,她只觉得痛快,仿佛亲手撕碎了柳清寒那张虚伪的面具。
      她悄然后退,借着坟堆掩护,迅速撤离。
      这里离天阙宗太近,不能再留。
      她需要藏身之地,需要时间熟悉这诡异的力量,更需要筹谋一场最完美的复仇。
      沿着乱葬岗边缘的密林疾行,晨光透过叶隙斑驳洒下。宫英脚步极快,轻盈如风——这是她前世在外门为了躲避责罚,练出来的“踏雪步”。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清脆的溪流声。
      宫英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奔去。
      那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
      宫英扑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她看着水中的倒影——一张苍白稚嫩的脸,眉眼间尚带孩童的未脱之气,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冰里的星辰。
      这是十五岁的她。
      还未被夺走灵根,还未被万人唾骂,还未……爱上马驰渐。
      宫英对着水面,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却锋利如刀的笑意。
      真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摘了几颗红透的野莓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勉强压下了唇齿间的血腥气。正欲起身,上游却传来了脚步声。
      宫英神色一凛,瞬间闪身躲到一块巨大的青石后,死死握住了怀里的小伞。
      来的是个少年。
      穿着同样破旧的外门弟子服,裤脚高高挽起,沾着新鲜的泥点。他背着鼓鼓囊囊的猎物麻袋,手里拎着几只野兔,显然是刚从深山归来。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颀长挺拔,皮肤是健康的蜜色,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走到溪边放下东西,弯腰掬水畅饮,侧脸线条利落,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宫英暗自松了口气。
      看打扮是负责宗门后勤采买的外门弟子,常年风餐露宿,性子通常粗豪,只要不主动招惹,应无大碍。
      她正欲屏息潜走,那少年却突然直起身,猛地转头看向巨石方向,声音清朗却带着十足的警惕:“谁在那里?”
      宫英心头一跳。
      被发现了?
      她握紧小伞,屏住呼吸,试图将自己融入岩石的阴影中。
      那少年已大步走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寒光凛冽:“出来。我看到你的衣角了。”
      宫英知道躲不过。
      她缓缓从巨石后走出,低垂着眼帘,刻意收敛起全身的刺,让自己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幼鹿:“我……我只是路过。”
      少年目光如炬,在她身上快速扫视,最后停留在她因紧张而发白的唇角和沾满泥泞的衣衫上,眉头微蹙:“你是天阙宗的弟子?”
      宫英沉默,算是默认。
      “看你方向,是从乱葬岗来的。”少年目光下移,落在她沾泥的脚上,“被追杀了?”
      宫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少年的眼神很亮,像能洞穿人心。但他并没有露出鄙夷或看热闹的神情,反而收起了短刀,转身从麻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干硬的麦饼,朝她抛来:“接着。”
      宫英下意识接住,麦饼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和干燥的麦香。
      “这附近有野兽,你一个姑娘家,拿着这个防身。”少年又解下腰间沉甸甸的水囊递过来,“往东翻过三座山有个镇子,那里没人认识天阙宗的人。”
      宫英握着尚有余温的水囊,看着少年转身收拾东西的背影,胸口突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有些发堵。
      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纯粹的善意了。
      前世三百年,她看惯了柳清寒的笑里藏刀,听惯了马驰渐的冷言冷语,见多了宗门弟子的趋炎附势。
      突然有人递给她一个麦饼,告诉她该往哪里走,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你……”宫英喉咙干涩,犹豫了一瞬,“你不怕我是宗门要抓的叛徒吗?”
      少年回过头,晨光正好落在他眼底,那是一种奇异的温和与坚定:“宗门要抓的人,未必是坏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石野。”
      石野。
      宫英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将它连同这份温度一起刻进脑海。看着石野背起麻袋准备离开,她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把蒲公英小伞。
      就在刚才,小伞再次发烫。
      伞面上浮现出冰冷的字迹:【检测到“赤诚之气”,可收。收之,或损其福泽。】
      赤诚之气。
      宫英看着石野的背影,指尖微微颤抖。
      收运的对象不分善恶,只要有“气”,就能化为她的力量。
      可是……
      她想起石野递麦饼时,指尖厚厚的薄茧;想起他说“未必是坏人”时,眼底那份坦荡的磊落。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涌上心头。
      如果连这份在泥泞中依然生长的善意都要吞噬,她和柳清寒又有什么区别?
      宫英猛地攥紧小伞,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将它重新狠狠塞回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动用那力量。
      石野已经走远,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宫英独自站在溪边,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干硬的麦饼,心中五味杂陈。她低头看向水面,倒影里的少女,那双淬了冰的眼睛似乎柔和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敛去所有情绪,张口狠狠咬下一口麦饼。粗糙的饼渣扎得喉咙生疼,却让她因吞噬力量而有些飘忽的神智彻底清醒。
      石野的善意,她记下了。
      但这不代表她会放弃复仇,更不代表她会变得柔软。
      她抬起头,目光如铁,望向东方。
      那里有未知的镇子,有暂时的安宁,更有……积攒力量的时间。
      宫英将剩下的麦饼仔细揣进怀里,握紧水囊,转身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坚定,再无迟疑。
      阳光穿过林叶,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怀里的蒲公英小伞安静地躺着,那两道交叉的裂痕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像藏在森森白骨缝隙里,一点冰冷却执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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