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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话 一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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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
骁骑参领家的房子也不过在南城一处二进院落
秋夜的寒风拍打着窗棂,一盏孤灯在厢房里明明灭灭。布音珠正对着一方铜镜比量衣裳,忽听窗棂"咯吱"轻响。
"谁?"她指尖一颤,绢帕飘落在地。
"姐姐!"
一道红影从暗处扑来,带着夜风的寒气撞进她怀里。布音珠被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妆台,却将妹妹搂得更紧。
"阿玛在时,你不同他说话,如今人走了,倒来闹我。"布音珠捏她耳垂上的珊瑚坠子,那是她出嫁前给妹妹戴上的。
"我是舍不得耶布肯!"纳兰珠倔强扬起泪痕交错的脸,月光照见眼角碎钻般的晶莹
"它只认我的骨哨!"
"你训鹰的本事还是阿玛教的。"
"他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留!"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发颤,猛地一挥手,袖风扫过,蜡台应声而倒。
滚烫的蜡油泼溅开来,在案几上那叠墨迹未干的《金刚经》上凝成琥珀色的疮痂。
布音珠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掀纸页,蜡油沾在指尖,立刻烫出几道红痕。她疼得指尖一蜷,却硬是没出声,只将手往袖中藏了藏。
"姐——"纳兰珠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要喊人,却被布音珠一把拽住手腕。
"别声张。"布音珠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婆婆浅眠……"她话说一半,突然抿住唇,目光往门外一扫——那里似乎有影子一晃而过。
纳兰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又转回来盯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些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全力压出来的。她喉头滚动,声音沙哑:"这劳神的佛经……也是她要你抄的?"
布音珠没答话,只是整理着桌上的经文
"当着阿玛的面就敢说你'三年无所出'……"纳兰珠声音发抖,"背地里还不知……"
"至少你姐夫待我好。"布音珠突然打断,声音轻得像飘在烛焰上的烟,嘴角却弯了弯
纳兰珠一把抓住她的手:"什么好?骁骑营再忙,一个月都不着家?"
"如今三旗包衣骁骑营改归内务府管辖……"布音珠轻声解释,像是背过无数遍,"京城安危,营地驻防都不可懈怠……"
"到头来……"纳兰珠声音闷闷的,将布音珠烫红的手放在自己秋凉未散的面颊上"我这个盛京第一美人的姐姐,还得妹妹来疼。"
布音珠怔了怔,突然笑了。烛光下,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卸下什么重担。她反手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就像小时候那样。
"是呀。"她轻声说,"幸好还有你。"
布音珠轻轻握住妹妹的手,烛光下,她眉目温柔,声音却坚定:"你也别怪阿玛。你看京城里王宫贵胄家的女儿,有成日带着海东青在肩上的吗?"她将妹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姐姐知道,你向来聪慧,教习嬷嬷教的规矩,你一听就懂,一练就会。'德容言工'哪样都不比那些八旗贵女差。"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纳兰珠眉间的倔强:"姐姐也知道你难过。可你记不记得,那年你驯服耶布肯时,阿玛说过什么?"
纳兰珠别过脸去,却还是答道:"说海东青要学会收翅……"
“是了,姐只盼着你进了宫能把这份傲骨,藏在锦绣底下,莫让那些贵女们看轻、欺负了!”
"贵女?咱们就不是贵女了?"纳兰珠猛地站起身,红珊瑚耳坠在烛火中划出凌厉的弧线,"郭络罗家祖上跟着太祖打过萨尔浒,有从龙之功,却领着个抚养宗室遗孤的虚衔未随世祖入京,只能在盛京苦熬!他爱新觉罗家要女人了,才想起我们……"
布音珠慌忙捂住她的嘴,手指冰凉:"慎言!"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在京城……"
纳兰珠一把扯开姐姐的手,却在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僵住了。满腔怒火突然化作喉间的酸涩,声音低了下来:"我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提刀上阵,像十二位叔伯那样马革裹尸!还要像个玩意儿似的,送进宫里,被人消遣!"
"凤儿!"布音珠急得去捂她的嘴,却被纳兰珠偏头躲开。
"放心,我知道轻重。"她突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都盘算好了,就当个奉茶宫女。二十五岁放出宫,还能回盛京接着训我的鹰、骑我的马。"
布音珠望着妹妹绷紧的下颌线,轻声道:"以你的品貌,见到万岁就定会被看中,若是挣得一宫主位,也算重振我郭络罗氏的门楣!"
"品貌……要不我在脸上划道疤?"纳兰珠指尖在自己脸颊上比划,"这么长,保管皇上看了就说——"她捏着嗓子学着老人的腔调:"有碍观瞻,速速发回原籍!"
烛光下,她笑得眉眼弯弯,可布音珠分明看见她攥着的拳头在微微发抖。那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知她是在玩笑,眼中还是一片心疼。
她轻轻拉过妹妹的手,轻轻摩挲那红痕:"阿玛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说他老了,帮不上你,叫我务必挂念、照应着你"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姐夫虽只是个四品参领,但近来三藩战事吃紧,他想请命去前线效力。"
纳兰珠猛地抬头,却见姐姐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若能立下军功,咱们家就有了依仗。到时候……"布音珠紧了紧握着妹妹的手,"姐姐定会想方设法,让内务府给你安排个清闲差事。御茶房也好,绣坊也罢,总好过在主子跟前伺候。"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这里头有些银票,你收着。在宫里……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纳兰珠眼眶一热,却倔强地别过脸去:"我不要你的银子!你自个儿……"
"听话!"布音珠难得强硬地将荷包塞进妹妹手中,"姐姐没用,帮不上大忙。但你记住,在宫里若受了委屈,定要捎信出来。你姐夫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骁骑营也有些人脉……"
话未说完,纳兰珠突然扑进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布音珠见状忙转了话头,拉着她往衣架前走:"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机会!你姐夫向来木讷,最不爱钻营走动,这次倒是活泛起来。"说着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后日兵部尚书明珠府上公子大婚,那府里的觉罗福晋与你姐夫沾着些远亲,我们得了帖子。若能借机走动走动,说不定真能谋个前线的差事。"
"姐姐!"纳兰珠急得拽住她的衣袖,"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就不担心姐夫安危?我的事不值得你们这般冒险!"
布音珠拍拍妹妹的手背:"也不全是为了你。你姐夫这一个月虽不曾归家,但我们书信往来不断。"她嘴角噙着笑,"我懂他报效朝廷的心思,他也明白我的牵挂,这就够了。"
纳兰珠还在蹙眉思索,布音珠已将她拉到衣架前:"快来帮我瞧瞧,这几身旗装哪套体面些?可别失了礼数才好。"
目光扫过姐姐常服上发黄的袖口,纳兰珠心头一酸,却强打精神道:"姐姐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便是粗布麻衣也掩不住光华。"话锋一转,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只是这明珠府的大公子……"
她忽然顿住,布音珠会意地轻点她的鼻尖:"凤儿在盛京时,想必也听说过尚书家大公子的容貌,那可当真是丰神俊朗,好一位翩翩佳公子。"
"我……"纳兰珠耳根一热,难得露出小女儿的羞态,"不过是听过他的诗才罢了。"
布音珠抿嘴一笑:"可惜啊,这样的人物,年纪轻轻就要娶亲了。"
纳兰珠不自觉地轻叹一声,又急忙问道:"新娘子是哪家的格格?"
"听说是广东总督的千金,姓卢。"布音珠故意叹道
“是南边的姑娘呀……”
"要我说啊,还是咱们北边的格格好!"
"姐姐!"纳兰珠娇嗔地跺脚,忽然眼睛一亮,"不如……不如我扮作你的丫鬟同去可好?这一个月闷在屋里学规矩,实在烦闷得很。我保证安分守己,绝不惹事!"
布音珠促狭地眨眨眼:"是真想出去散心,还是……想亲眼瞧瞧那位容若公子?"
姐妹俩笑闹作一团,先前的愁云惨雾顿时消散无踪……
乾清宫的烛火摇曳,将堆积如山的奏折映照得如同连绵山峦,康熙正埋首其间,前方战事吃紧,方才与军机大臣议到暮色,只匆匆用了半块奶饽饽便又伏案阅奏。
他凝视着直隶巡抚呈上的奏折,上面详陈旱情持续至秋,百姓颗粒无收,恳请减免赋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边缘,目光落在户部附呈的国库收支簿上——军费开支如流水,西南战事耗资甚巨。这般捉襟见肘的境况下,若再减免赋税……少年天子眉头深锁,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胸中更是郁结难解。
"请万岁爷翻牌子——"
敬事房太监战战兢兢的声音突兀响起。康熙猛地掷下朱笔,正要发作,忽见殿外苏麻喇姑捧着锦袱款款而来。少年天子顿时舒展了眉头,迎下台阶:"苏姑姑怎的亲自来了?夜深露重,叫个小太监传话便是。"
苏麻喇姑笑吟吟地福身,银发间的蓝松石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太皇太后惦记皇上没用晚膳,老奴不亲眼瞧瞧,怎么放心回话?"目光扫过案上半块冷硬的奶饽饽,了然地抿了抿唇。
康熙赧然挠头,却见苏麻喇姑从锦袱里取出个珐琅食盒:"太皇太后说了,若皇上忙着朝政忘了用膳,倒也不打紧。"她忽然压低声音,眼角的笑纹更深,"只是这一个月不进后宫,忘了绵延子嗣,冷了后宫妃嫔……"
她没有说下去,跪在地上的敬事房太监却抖如筛糠。
苏麻喇姑轻轻握住康熙的手:"老奴劝太皇太后,如今西南战事正酣,皇后娘娘新丧未久,皇上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咱们要体谅体谅他。"她掌心温暖的纹路让少年天子想起幼时被这双手牵着的时光
"姑姑最疼玄烨。"康熙亲昵地扶她坐在暖炕上,眉宇间的郁色散了大半。
苏麻喇姑指尖轻抚过他龙袍袖口的云纹,温声道:"皇上日夜操劳,也该顾念着自个儿的身子。"她抬眼望向殿外,"如今外头菊花开得正盛,老奴瞧着,倒像在盼着皇上呢。"
"姑姑说得是,玄烨正想着出门走走。"
"出门?"苏麻喇姑佯作惊讶,眼角却漾起笑纹,"那老奴只好……当没听着了。"
"便是皇祖母知道也无妨。"康熙执起苏麻喇姑的手,语气诚挚,"容若与曹寅伴朕读书这些年,如今容若大婚,朕想着微服去道个喜。"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换身常服,不惊动人便是。"
苏麻喇姑望着少年天子眉宇间的神采,不禁感慨:"太皇太后常说,咱们皇上最是念旧重情。"她轻轻拍着康熙的手背,"这份情义,比什么赏赐都珍贵。"
“看看,月前儿拿给老奴的这个可还记得?”苏麻喇姑笑着解开锦袱,抖出副赤狐毛的昭君套
"这两张皮子原是给皇上做坎肩的,尺寸不够,想着眼见得就入秋了,老奴就改了手笼。你出了屋子,还能趁手暖暖"她故意顿了顿,"只是这颜色,怕你不喜欢"
赤狐皮毛红得热烈,在烛火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晕,确实不似男子常用之物。
康熙却蓦地伸手接过,指腹抚过细密针脚时,眼前浮现那夜篝火旁晃动的珊瑚耳坠——少女转身时,红发带扫过他手背的触感仿佛还在。
"人家喜欢就好。"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纳兰公子爱这颜色?"苏麻喇姑故意问道,瞧见天子耳尖微动。
"他可不配!"康熙轻嗤,却仍摩挲着手笼不肯放下。忽而眼神一黯:"只是……"他望着窗外月色"不知此生是否还能相见,连她名姓都不知晓。"
苏麻喇姑眼中漾起笑意:"这世上还有皇上想见见不着,想寻寻不到的人?"
烛花"啪"地迸出一簇金芒,映得康熙眼中波光流转。他忽觉耳根发烫,堂堂九五之尊此刻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自幼在苏麻喇姑跟前长大,知她猜到自己心事,他又何曾有过半分隐瞒?只是这心事太过旖旎,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苏麻喇姑也不催促,只将温好的参茶往他手边推了推:"老奴瞧着,皇上这些时日不进后宫,怕是另有一段心事?"眼角的细纹里漾着洞悉一切的慈爱。
康熙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茶盏上的缠枝纹,声音轻得似怕惊散一场好梦:"姑姑……您说这世间,可会有女子不愿入宫?"话一出口,便见那夜篝火旁的红衣少女又在眼前晃动,发间的珊瑚坠子随着她仰头饮酒的动作轻轻摇晃。
苏麻喇姑指尖轻抚茶盏边缘,温声道:"这问题啊,老奴可答不上来。倒是皇上……您心里可盼着她来?"
康熙凝视着烛火,眼中光影明灭:"想……也不想。"
"所以您宁可找也不找?"
"朕平生第一次,想听一个姑娘自己的心意。"他指尖描摹着手笼上的纹路,"想……真正地尊重她。"
苏麻喇姑眼中泛起欣慰的波光:"皇上不仅是个明君,也越来越是个懂得疼人的好儿郎"
"她啊……"康熙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也是个顶好的姑娘。"忽又垂眸低语:"'萍水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举起那对赤狐手笼,在烛光下细细端详:"惊鸿一瞥,能得此物寄情,偶尔……暖手暖心,便也够了。"
苏麻喇姑但笑不语。望着少年帝王眉宇间未散的柔情,她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红墙金瓦,终有一日会迎来那个让天子如此珍视的"好姑娘"。
殿外秋风拂过银杏,一片金叶轻轻落在窗棂上,仿佛命运的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