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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箭底照影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北沙河畔的秋风裹挟着枯叶在康熙耳边呼啸而过。二十岁的天子紧握缰绳,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穿过密林。他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只将弓弦拉得铮铮作响。

      "嗖——"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正中前方逃窜的赤狐后腿。那畜生哀鸣一声,却仍拖着伤腿钻入灌木。康熙正欲策马追赶,忽见一道黑影自天而降——一只猎鹰如闪电般俯冲,利爪精准地擒住受伤的狐狸,振翅而起。

      "何人猎鹰?"康熙勒马驻足,借着月光看清鹰爪上系着的红绳。他眉头微蹙,循着猎鹰飞去的方向疾驰。夜风刮得脸颊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头郁结——赫舍里氏苍白的面容、朝堂上三藩战事的奏报,都如这夜色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穿过一片白桦林,前方火光微闪。康熙放缓马速,只见一名女子背对着他,正抚摸猎鹰的羽翼。她身着暗红色骑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皮绳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如白杨。

      "姑娘,那赤狐是我先射中的。"康熙开口道。

      女子身形一僵,迅速隐入灌木阴影,只传来清亮的声音:"赤狐性诡,射中了还会钻洞急逃。是我的鹰擒住了它,才让它动弹不得。"

      康熙轻笑:"既如此,姑娘可分我一半?"

      "凭什么?"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挑衅,"就凭你是个男子?"

      月光下,康熙看清了灌木后若隐若现的面容——杏眼微挑,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抹不服输的弧度。不似宫中女子低眉顺目的模样,这姑娘眼中跳动着野性的火光。

      "在下并非此意。"康熙翻身下马,故意放慢语调,"只是觉得姑娘训鹰之术精湛,想讨教一二。"

      "少来这套!"女子从灌木后走出,手中提着那只奄奄一息的赤狐。火光映照下,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却带着盛京女子特有的飒爽。"喏,狐狸下半截给你,算我大发慈悲。"

      康熙望着递来的半只狐狸,忽然朗声大笑。这笑声惊飞了林间栖鸟,也令女子蹙起眉头。

      "你笑什么?"

      "我笑姑娘好生霸道。"康熙眼中闪着兴味,"不如我们比试一番?看今夜谁能再猎到一只这般大小的赤狐。"

      女子闻言一笑,随即扬起下巴:"比就比!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她转身跃上马背,动作利落如男子。猎鹰随着她一声呼哨,振翅飞入夜空。

      康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竟消散了大半。他翻身上马,追着那道红色身影没入夜色。

      两个时辰过去,林间不时响起箭矢破空之声。康熙射中三只野兔,却始终未见赤狐踪影。正当他勒马四顾时,不远处传来女子的欢呼。

      "抓到了!"

      康熙循声而去,只见她单膝跪地,正用皮绳捆住一只挣扎的赤狐。见他靠近,她得意地扬起手中的猎物:"如何?认输吗?"

      月光下,她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双颊因兴奋而泛红,眼中跳动着胜利的喜悦。康熙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这鲜活灵动的模样,与坤宁宫中那些低眉顺眼的宫娥何其不同。

      "姑娘好身手。"康熙由衷赞叹,"在下甘拜下风。"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爽快认输。她犹豫片刻,从马鞍上解下一个皮囊:"盛京的烧刀子,敢喝吗?"

      康熙接过皮囊,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入喉,灼烧感直冲头顶,却莫名畅快。"好酒!"

      "那是自然。"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骄傲,"我阿玛从科尔沁带来的配方。"她席地而坐,从行囊中取出油纸包着的点心,"尝尝,我姐姐亲手做的沙琪玛。"

      康熙在她对面坐下,火光映照着两人年轻的面庞。女子大口喝酒,毫不扭捏,偶尔讲到兴奋处,眼中光彩夺目,手势翻飞。

      康熙望着她火光映照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囊皮绳。夜风掠过她散落的碎发,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坠子——那是满洲贵女常戴的饰物。

      "姑娘训鹰的手法,倒像是盛京老猎户的路数。"他故作随意地拨弄火堆,火星噼啪炸起,"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教的?"

      女子正撕扯兔肉的手指微微一顿,油光蹭在唇角,衬得唇色更艳。她忽地抬眼,目光如她臂上猎鹰般锐利:"这位公子好眼力。"她慢条斯理地舔去指尖油渍,"不过盛京会训鹰的,可不止官宦人家。"

      康熙碰了个软钉子,却笑意更深。他忽然倾身向前,从她发梢拈下一片枯叶:"可姑娘耳上这珊瑚珠子,却是内务府去年赏给盛京五品以上武官家眷的贡品。"他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耳垂,"莫非令尊是..."

      "萍水相逢,何必探人底细?"女子猛地偏头避开,珊瑚坠子晃出凌厉的弧度。她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喉间吞咽的线条在火光中格外清晰,"倒是您——"她突然将酒囊怼到他面前,"能一眼认出内务府的物件,莫非是宫里当差的?"

      "在御马监伺候。"他面不改色地撒谎,目光却锁住她每一丝反应,"姑娘若进宫选秀,说不定还能再见。"

      "咔"的一声,女子捏断了手中树枝。火堆突然爆出个火星,映得她瞳孔骤缩。康熙清晰地看见她颈侧血脉突地一跳,又迅速归于平静。

      "紫禁城啊..."她忽然笑起来,用树枝拨弄火堆,嗓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地方连狐狸都要被剪了爪子关进笼子。"猎鹰在她肩头发出不安的咕噜声,她反手抚过鹰羽,话锋陡然一转,"黄爷既然在宫里当差,应知皇上就在十里外的北沙河。"

      女子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猎鹰的羽翼,语气似笑非笑。

      康熙一怔,抬眼看向她。

      "听说是送元后的梓宫。"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火堆,火星噼啪炸起,"天子重情,辍朝五日,亲自扶灵——"她顿了顿,忽地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下灼灼逼人,"可你们这些当差的,倒还能夜里游荡?"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进康熙心口。他握紧酒囊,酒液在皮囊中晃荡,如同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差事轮值罢了。"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指尖的鹰羽上,忽地转了话锋,"这鹰训得极好,姑娘费了不少心思?"

      女子唇角微扬,像是早料到他会避开话题。她抬手抚过猎鹰的背脊,语调轻快起来:"三岁那年从崖边捡的,折了翅,差点死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我拿羊肉沫子喂了半个月,才肯让我碰。"

      康熙望着她侧脸,火光映得她眉目如画,神采飞扬间偶尔蹦出几句满语,嗓音清亮,带着盛京特有的飒爽。他忽然问道:"姑娘这般人物,家里可曾议亲?"

      女子手指一顿,猎鹰敏锐地察觉她的情绪,猛地抖开翅膀。

      "怎么?"她挑眉,"黄公子要做媒?"

      康熙轻笑:"只是好奇,如姑娘这般的性子,会中意怎样的郎君。"

      "总归不是三妻四妾、见一个爱一个的。"她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鹰爪上的红绳,"我们满洲女儿不像汉人女子扭捏,可也讲究个从一而终——"她忽然抬眼,直直看向康熙,"哪怕嫁个农夫,只要他眼里只我一个,我也甘愿。"

      火堆噼啪一响,康熙沉默片刻,才道:"天下女子,不都盼着进宫享富贵?"

      "富贵?"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仰头饮尽囊中酒,喉间吞咽的线条在火光下格外清晰,"紫禁城再大,也不过是个金笼子。"她抬手,猎鹰顺势飞上她臂膀,锐利的眸子与她对视,"我这鹰若关进笼里,三日就能撞死自己——公子信不信?"

      康熙望着她熠熠生辉的眸子,胸口莫名发紧。他忽然很想告诉她,宫里也有海东青的猎场,也有跑马的草场——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低低一句:"……信。"

      夜风掠过,吹散了她鬓边一缕碎发。女子伸手拨开,忽地站起身:"天要亮了。"她利落地收拾行囊,猎鹰乖顺地落回她肩头。

      "等等。"康熙下意识伸手,却在半空停住,"我们还未约定再会之期。我……我也未请教姑娘芳名。"

      "名字有什么要紧?"红衣在晨雾中如一团跳动的火,她忽然扬手,将那空酒囊抛还给他,康熙握着酒囊,隐约嗅到囊口残留的一缕香气——不是宫中脂粉的甜腻,而是混合着皮革、烈酒与野蔷薇的恣意。

      女子背对着他整理马鞍,声音忽然低沉:"萍水相逢,何必再见。"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只赤狐留给你了,算是...纪念。"

      说罢,她一夹马腹,红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晨雾中。猎鹰长啸一声,追随主人而去。

      康熙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只喝了一半的酒囊。火堆旁,最初的赤狐静静躺着,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他弯腰拾起,发现狐尾上系着一条红色丝带——正是昨夜那女子束发用的那根。

      远处传来侍卫寻找的呼声,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胸口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几里外的官道上,十余名家丁呈扇形围住红衣少女。为首的郭伯年近六旬,灰白辫子被晨露打湿,气喘吁吁地拦在马前。

      "二小姐!"他一把抓住缰绳,老眼扫过马鞍后鼓鼓的行囊,声音突然发颤,"纳兰珠...你当真要回盛京?"

      少女——郭络罗纳兰珠——攥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猎鹰感受到主人情绪,在她肩头焦躁地扑扇翅膀。

      "郭伯,"她忽然俯身,红珊瑚耳坠几乎戳到老人脸上,"您早知道对不对?阿玛根本不是带我来见姐姐,是要送我进宫!"

      老管家嘴唇哆嗦着。晨雾在他们之间浮动,像一道透明的帷幕。

      "老爷是骗了你..."郭伯突然跪在泥地里,惊得家丁们纷纷后退,"可大格格在府里哭了一夜,说三年没见的妹妹,连盏茶都没喝就要逃..."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箭伤,"老奴这条命是老太爷在浑河救的,今日拼着被您抽死,也要说句掏心话——"

      纳兰珠的鞭子悬在半空。

      "您若真要走,"老人重重磕了个头,"就往南直隶去,往罗刹国去!永远别回盛京,永远别让人知道您是郭络罗家的女儿!"他抬头时老泪纵横,"可您要是还认这门楣...老奴求您想想,老太爷当年带着十二个儿子上阵,活着回来的就剩老爷一个啊!"

      "抗旨不遵,满门抄斩..."她轻笑一声,喉间却泛起腥甜

      马鞭"啪"地落在郭伯脚边,溅起几滴泥水。纳兰珠望向森林方向,晨雾如纱,将昨夜的篝火、酒香与那个人的笑声都裹得模糊不清。

      她见过太多令人作呕的男子——盛京那些鼻孔朝天的八旗子弟,马背上没坐稳就敢吹嘘自己能猎虎;表哥郭通那样油头粉面的,整日算计着哪家格格嫁妆丰厚;还有阿玛那些同僚,酒过三巡就敢用黏腻的目光打量她......

      可昨夜那人不同。

      她想起他拉弓时绷紧的下颌线,想起他被她抢白时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的模样。最难得是那双眼——当她故意把半只血淋淋的狐狸扔给他时,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恼怒,只有明亮的欣赏,像雪夜里突然撞见的篝火。

      "二小姐?"

      纳兰珠突然攥紧马鞭。她这辈子见过的男人,不是把她当战利品,就是当垫脚石。只有那个自称黄三的御马监侍卫,会真心实意夸她箭术好,会为了一只狐狸愿赌服输——甚至在她故意刁难时,还替她烤好了兔肉,把最嫩的腿肉片下来递给她。

      "二小姐?"郭伯又小心翼翼地唤她。

      纳兰珠猛地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上缠绕的红绳。若她不是记名在册的秀女,若她昨夜......

      "走吧。"她突然调转马头,红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猎鹰落在她肩头,锐利的爪钩刺进皮革,微微的疼。

      郭伯如蒙大赦,忙不迭招呼家丁牵马。却听纳兰珠忽然轻声道:"郭伯,你说......"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若我现在找个男人嫁了,是不是就不用进宫了?"

      老管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他惊恐地抬头,却见自家二小姐嘴角噙着一抹古怪的笑,目光仍望着那片雾气弥漫的森林。

      "我的小祖宗哎!"郭伯急得直跺脚,"您要真这么干,老爷非把盛京翻过来不可!再说了,这节骨眼上哪找合适的人家......"

      纳兰珠轻笑一声,扬鞭催马。马蹄踏碎草叶上的露珠,如同她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若她不是郭络罗家的女儿,若她只是个寻常猎户家的姑娘......

      是不是也能嫁作汝家妇,不作天家妾?

      晨雾深处,仿佛又响起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姑娘这般人物,家里可曾议亲?"

      ……

      猎鹰突然厉啸着冲向天空,惊散一群早起的麻雀。纳兰珠看着那些四散的小鸟,慢慢松开攥着缰绳的手。

      "起来吧郭伯。"她弯腰扶起老人,指尖沾到他衣领上的露水,"我跟你们回去。"见老人又要跪,她一把托住他胳膊,"不是为着荣华富贵——"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祖父浑河血战,十二个叔伯马革裹尸;阿玛为世祖挡过箭,背上那道疤从肩胛骨裂到腰眼——我郭络罗女子今日若逃了,对得起祠堂里那些牌位吗?!"

      晨光刺破雾气,照在她染了霜的睫毛上。她忽然挺直脊背,那个在盛京纵马飞驰的二格格又回来了:"告诉阿玛——我进宫。但不是为他那些钻营算计,是为我郭络罗氏百年将门的风骨。"

      她甩鞭策马,红衣掠过跪了一地的家丁。

      转身时,一滴热泪砸在马鞍铜钉上。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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