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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洞穴对峙 ...

  •   洞穴里的火渐渐小了。希斯克利夫起身,从角落捡起几根更粗的枯枝,折断,扔进火堆。火星噼啪炸开,照亮他弯腰时绷紧的背脊线条。

      他重新坐下,这次离火堆更近。火光把他湿透的衬衫照得半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下面结实的肌肉轮廓——还有那些疤痕。

      艾米莉亚看见了。

      不是一道两道,是很多。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的长条状旧伤,像是被鞭子反复抽打留下的;左肋下方有一块不规则的凹陷,像是骨头断裂后没有好好愈合;右手小臂内侧有一圈齿痕状的疤,很深,时间很久了。

      最触目惊心的是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有些已经淡得只剩浅浅的白色,有些依然狰狞地凸起在皮肤上。像一幅用痛苦绘成的地图。

      希斯克利夫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眼睛在阴影里。

      “看够了?”他问,声音里没有羞耻,只有冰冷的平静。

      “这些伤……”艾米莉亚下意识开口,又停住。

      “都是恩肖家的礼物。”希斯克利夫转回身,背对着她烤火,“亨德利·恩肖——凯瑟琳的哥哥——的杰作。他喜欢用马鞭,也喜欢用火钳。冬天喜欢把我锁在冰窖,夏天喜欢让我在太阳下暴晒。”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描述别人的事。

      “凯瑟琳不知道?”艾米莉亚问。

      希斯克利夫笑了,笑声短促而冷:“她知道。有时候她会求情,有时候她会偷偷给我送吃的。但大多数时候,她选择不看。因为看多了,她会哭。而她讨厌哭。”

      火光照亮他背上那些疤痕,艾米莉亚忽然明白了——这些不仅仅是身体的伤。这是被背叛的烙印。被所爱之人选择性地“看不见”的烙印。

      长时间的沉默。洞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风更大了,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苗乱窜。

      “伊莎贝拉也以为她能‘拯救’我。”希斯克利夫突然说,声音里带着讥讽,“她嫁给我时,眼睛亮晶晶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圣女,能用爱感化野兽。可笑。”

      他往火里扔了块石头,火星溅起。

      “林顿家的人总以为自己是光。”他继续说,“埃德加是温柔的光,凯瑟琳是炽热的光,伊莎贝拉是……可怜的光。他们照亮一切,温暖一切,然后惊讶地发现,有些东西在光下会燃烧,会毁灭。”

      他转头看艾米莉亚:“你呢?你也以为自己是光吗?”

      艾米莉亚抱紧膝盖。希斯克利夫给她的衬衫太大,袖子垂下来盖住手,只露出指尖。

      “我不是光。”她说,“我连蜡烛都不是。”

      “那你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我是个能看见颜色的人。仅此而已。”

      希斯克利夫盯着她。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永不熄灭的黑暗火焰。

      “那你为什么留我在山庄?”艾米莉亚问,声音很轻,“我也是林顿家的人。按照你的逻辑,我也应该是什么‘光’。”

      希斯克利夫转回头,盯着火焰。很长时间,他都不说话。就在艾米莉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因为你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掩盖。

      “伊莎贝拉的眼睛总是躲闪的。凯瑟琳的眼睛会燃烧,会挑衅,会要求。但你的眼睛……”他停顿,“它们只是看着。不评判,不恐惧,不要求。只是记录。”

      他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火堆:“我需要一面镜子。一面不撒谎的镜子。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怪物。”

      艾米莉亚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洞穴的冷,是因为他话里的含义。

      他想通过她的眼睛确认自己的存在。

      确认自己确实是个怪物。

      就在这时,她放在身旁的行囊滑倒了。那是她从伦敦带来的小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

      素描本滑了出来。

      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损。它掉在地上,摊开几页。

      希斯克利夫的目光落在上面。

      他动作很快。几乎是瞬间,他已经捡起了素描本,拿在手里。艾米莉亚想抢回来,但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她——那眼神说:敢动,我就烧了它。

      他翻开。

      第一页是伦敦街景的速写,旁边有潦草的注释:“卖报男孩——焦虑的土黄”“贵妇人——虚荣的淡粉与算计的浅金”。

      第二页是马车上画的荒原,标注:“石楠花的紫红像凝固的血”“天空低垂的灰白像裹尸布”。

      第三页——

      希斯克利夫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昨天早餐的场景。艾米莉亚凭着记忆画下的:长餐桌,伊莎贝拉缩在椅子里的背影,约瑟夫站在阴影中。而主位上,是一个用浓重炭笔涂抹出的暗影旋涡。没有具体面容,只有一团疯狂旋转的黑暗,边缘用金红色轻轻勾出日珥般的火焰。

      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黑洞边缘喷发的日珥。核心温度:绝对零度。边缘温度:太阳表面。矛盾的生命体。”

      希斯克利夫盯着那张画,很久很久。

      艾米莉亚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压抑的情绪。他捏着纸页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纸张边缘开始皱起,几乎要被撕裂。

      她以为他会撕了它。会暴怒,会砸东西,会像在画眉田庄那样把一切能毁的都毁掉。

      但他没有。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然后他继续翻页。

      后面的画更多:山庄的门厅、西塔楼的铁窗、夜里的荒原、伊莎贝拉苍白侧脸的特写……每一张都有色彩注释,像某种科学观察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是艾米莉亚的自画像。她对着从伦敦带来的一面小镜子画的,练习光影用。画中的她侧着脸,眼睛看向画外,眼神平静但警惕。她给自己的色彩标注是:“灰紫色的警觉。边缘有一缕银白——不肯屈服的硬度。”

      希斯克利夫盯着那张自画像,比看黑洞那张更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艾米莉亚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小心地、几乎是用指尖,将那张自画像从素描本上撕了下来。沿着装订线,撕得很整齐,没有损坏画纸。

      “这张归我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艾米莉亚愣住:“那是我的——”

      “作为交换。”希斯克利夫打断她,从素描本最后撕下一张空白页,又从火堆旁捡起一块烧黑的木炭。

      他俯身,将空白纸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快速书写。字迹凌厉,每个字母都带着向下的压力:

      契约

      甲方:希斯克利夫,呼啸山庄主人
      乙方:艾米莉亚·费尔法克斯

      条款:

      甲方提供庇护,保证乙方不被送回伦敦修道院或任何乙方不愿去的地方。
      乙方需如实回答甲方所有关于“色彩视觉能力”的提问,不得隐瞒或欺骗。
      乙方需担任呼啸山庄账目记录员,整理并管理山庄财务。
      乙方不得擅自离开呼啸山庄范围,不得与画眉田庄或任何林顿家族成员私下联络。
      期限:直至甲方单方面解除契约。

      签署:___________ ___________
      他写完,将纸递给她。

      艾米莉亚接过。炭笔字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黑暗,像用烧焦的骨头写的。

      “如果我不签呢?”她问。

      希斯克利夫笑了。不是那种冰冷的笑,而是一种真正愉悦的、带着残忍趣味的笑。

      “那我就现在送你回伦敦。”他说,“我会亲自驾车,天亮前把你送到驿站。然后我会给你伦敦的亲戚写信,告诉他们——你在约克郡试图毒害伊莎贝拉,因为嫉妒她拥有的一切。证据?我总有办法制造证据。一瓶毒药放在你行李里,几个‘目击证人’,也许还有伊莎贝拉‘亲口’的指控。”

      他凑近,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你觉得他们会信谁?一个‘不正常’的孤女,还是一个体面的乡绅?”

      艾米莉亚的手指收紧,纸的边缘皱起。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做得出。而且伦敦的亲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们早就想摆脱她,这正好是个完美的借口。她会进监狱,或者更糟。

      “我签了,”她慢慢说,“然后呢?成为你的囚犯?你的实验品?”

      “成为我的镜子。”希斯克利夫纠正,“我的观察者。我的……记录员。”

      他站起来,走到行囊旁,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一支钢笔。银质的笔身,雕刻着精细的花纹,但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艾米莉亚认出了那支笔。昨天在伊莎贝拉房间的梳妆台上见过。

      “这是伊莎贝拉签婚约时用的笔。”希斯克利夫说,语气平淡,“现在,你用同一支笔签这份契约。”

      他将笔递给她。

      艾米莉亚盯着那支笔。在火光下,她能看见笔身上细微的划痕——也许是指甲紧张时抓挠留下的。她想象伊莎贝拉两年前握着这支笔,颤抖着签下婚约的样子。想象她当时的心情,她以为的“拯救”,她后来经历的噩梦。

      而现在,轮到她。

      她接过笔。笔身冰凉。

      “签在哪里?”她问。

      希斯克利夫指着纸的底部:“乙方签名处。日期写今天。”

      艾米莉亚蹲下,将纸铺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但强迫自己稳住。她签下自己的名字:艾米莉亚·费尔法克斯。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清晰。

      日期:1835年9月28日。

      签完,她将笔和纸递还。

      希斯克利夫接过,看了一眼签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正是之前在书房发现的那个。他打开,里面除了那截红发带和算术练习纸,还有一小盒印泥。

      他用笔尖蘸了印泥,在“甲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希斯克利夫。签名比他平时字迹更凌厉,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

      然后他做了件让艾米莉亚没想到的事——

      他抓住她的右手拇指,按进印泥,然后按在签名旁。鲜红的指印,在火光下像一小摊血。

      “契约生效。”他说,声音低沉,“欢迎加入地狱游戏,艾米莉亚。”

      他凑近,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炭火和雨水的味道:

      “第一课:在这里,生存的代价是灵魂的一部分。你刚刚卖掉了第一块。”

      他将契约折好,放进铁盒,和红发带、算术纸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收回怀里。

      艾米莉亚盯着那个铁盒。她的签名,她的指印,现在和凯瑟琳的发带、他童年的算术练习纸放在一起。成为他收藏的又一件“碎片”。

      洞外的雨声停了。

      风声也小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救援的马车到了。

      马车是呼啸山庄派来的,车夫是个沉默的年轻男人,看见希斯克利夫时明显紧张。车厢里比来时的更宽敞,铺着厚毯子,还有一盏小油灯挂在壁上。

      希斯克利夫让艾米莉亚先上,自己跟进去。车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和最后一点天光。

      油灯的光很微弱,勉强照亮两人的脸。马车开始移动,颠簸着驶向呼啸山庄。

      一路无话。

      艾米莉亚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雨后的荒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白色,石楠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地上爬行的鬼魂。

      她想起刚才签的契约。想起自己拇指上还没擦掉的红色印泥。想起他说“生存的代价是灵魂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一份卖身契?一个魔鬼的交易?还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也许都是。

      马车驶上山坡,呼啸山庄的轮廓出现在黑暗中。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光,像巨兽睁开的几只好眠的眼睛。

      就在马车即将抵达大门时,希斯克利夫突然开口:

      “当凯瑟琳死的时候……”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艾米莉亚转头看他。油灯的光从他侧面照来,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

      “告诉我她最后的颜色吗。”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掩盖。

      艾米莉亚沉默。她想起今天在画眉田庄看到的那些疯狂纠缠的色彩,想起凯瑟琳苍白火焰中的黑色荆棘,想起希斯克利夫黑洞边缘喷发的日珥。

      “你会想知道吗?”她反问。

      希斯克利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看向画眉田庄的方向——虽然此刻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

      良久,他说:

      “……也许。”

      两个字。不确定的,犹豫的,不像他会说的话。

      马车在呼啸山庄大门前停下。车夫跳下去开门。铁门吱呀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马车驶入院内。艾米莉亚透过车窗,看见主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那是伊莎贝拉的房间。

      而当马车停在门前,她下车抬头时,她看见了。

      伊莎贝拉站在窗前。

      穿着白色睡袍,浅金色的头发披散着,脸贴在玻璃上。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来,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个苍白的剪影。

      她在看他们。

      看着希斯克利夫先下车,看着艾米莉亚跟着下来,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主楼。

      艾米莉亚能看清伊莎贝拉的脸。在玻璃后面,在灯光前面,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惊讶。

      只有彻底的、冰冷的绝望。

      像一个已经溺死的人,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世界继续转动。

      希斯克利夫也看见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门内。

      艾米莉亚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楼上。

      伊莎贝拉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已经立在那里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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