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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眉田庄 清晨的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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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雨声把艾米莉亚唤醒。不是伦敦那种细密的雨,而是荒原上粗暴的、将整个世界浸泡在灰色里的雨。她从床上坐起——这个动作已经比初来时熟练许多——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约瑟夫的拖沓,不是伊莎贝拉的轻悄。
是希斯克利夫。
他直接推门进来,没敲门。站在门口,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他穿着深色骑马装,手里握着马鞭,鞭梢还在滴水。
“起来。”他说,“穿暖和点。我们要出门。”
艾米莉亚抓紧被单:“去哪儿?”
“画眉田庄。”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去看看你的另一个表姐。那个快要死的。”
她想起伊莎贝拉昨夜低声的警告:“他每天都会去画眉田庄……像个守墓人在墓地徘徊。”
“伊莎贝拉呢?”她问。
希斯克利夫走进房间,靴子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她今天需要休息。好好待在房间里,反省一下自己那些……多余的同理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艾米莉亚听出了潜台词:伊莎贝拉被禁足了。因为昨晚试图帮助她。
“穿衣服。”希斯克利夫转身,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十分钟后,前厅见。”
他离开后,艾米莉亚迅速穿戴。衣柜里只有几件简单的衣裙,她选了最厚实的那件深灰色羊毛裙。对着模糊的镜子梳理头发时,她看见自己眼睛下的阴影——连续几夜没睡好,耳边总是回响着山庄夜晚的各种声音:风声、不明所以的脚步声、偶尔的哭泣声。
马车已经在等。希斯克利夫没带约瑟夫,自己驾车。一匹高大的黑马,毛皮在雨中泛着油亮的光泽。他坐在车夫位置,没穿外套,只一件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到脖颈,他没擦。
“上来。”他说,没看她。
艾米莉亚爬上后座。车厢里有一股潮湿的皮革味。她刚坐稳,他就甩动缰绳,马匹冲了出去。
雨中的荒原是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石楠花在雨中低垂着头,远处的山丘隐没在雾里。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轮子不时陷入泥坑,希斯克利夫就猛抽鞭子,强迫马匹奋力拉出。
他不说话。整个路途,只有马蹄声、车轮声、雨声。
大约半小时后,前方的景色变了。荒原的边缘出现一道整齐的石墙,墙内是修剪过的草坪和花园。一栋白色外墙的庄园建筑出现在视野里——和呼啸山庄完全不同。它对称、优雅、有着大片的窗户和精致的雕花栏杆。这就是画眉田庄。
但即使在雨中,艾米莉亚也能感觉到:这栋房子散发着一种死气。
不是呼啸山庄那种暴烈的、充满威胁的死气,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被精心装饰过的死亡气息。花园里的玫瑰开得过分艳丽,像临终病人脸上涂抹的胭脂。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马车停在铁门前。一个老仆人撑着伞匆匆跑来,看见希斯克利夫时,脸上闪过明显的恐惧。
“希斯克利夫先生……”仆人声音颤抖。
“开门。”希斯克利夫没下车,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仆人慌忙打开铁门。马车驶入,车轮碾过平整的碎石路面,发出与荒原土路完全不同的清脆声响。
主屋门前,埃德加·林顿已经等在门口。他大概三十岁,有着林顿家族典型的浅金色头发和温和面容,但此刻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手里不安地揉搓着一块手帕。
“希斯克利夫。”埃德加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希斯克利夫跳下马车,没理他,径直走向门口。经过埃德加身边时,埃德加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今天怎么样?”希斯克利夫问,语气像是在询问天气。
“还是……不太好。”埃德加跟上他,“医生说……”
“我不关心医生说什么。”希斯克利夫打断他,终于转身看向艾米莉亚,“过来。”
艾米莉亚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膀。埃德加这才注意到她,眼睛里闪过困惑和一丝希望的光:“这位是……”
“伊莎贝拉的表妹。”希斯克利夫说,“来见见凯瑟琳。也许最后一面。”
埃德加的表情僵住了。他看向艾米莉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希斯克利夫已经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画眉田庄的内部和呼啸山庄截然相反。一切都精致、整洁、充满品味。墙上挂着风景画,走廊里摆放着青花瓷瓶,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不是草药的清香,而是某种化学药物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腐朽花朵的甜腻。
希斯克利夫熟门熟路地走向二楼,脚步沉重,靴子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泥泞的脚印。埃德加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希斯克利夫停下。他站了几秒钟,呼吸变得稍微急促——艾米莉亚注意到了。然后他推开门。
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装饰着精致的壁纸和丝绸窗帘。壁炉里生着火,但房间里依然阴冷。一张四柱床放在房间中央,帷幔拉开,里面躺着一个人。
凯瑟琳·恩肖——或者说,凯瑟琳·林顿。
艾米莉亚的第一印象是:她曾经一定非常美丽。即使现在,病骨支离,脸颊凹陷,皮肤苍白得像半透明的瓷器,那头红发依然浓密,散在枕头上像一滩干涸的血。她闭着眼睛,胸口缓慢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嘶声。
希斯克利夫走到床边,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凯瑟琳艰难的呼吸声。
然后凯瑟琳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大,深陷,瞳孔扩散,但里面燃烧着某种最后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当她看见希斯克利夫时,那火焰猛地蹿高。
“你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我每天都来。”希斯克利夫说,声音异常轻柔,“你知道的。”
凯瑟琳试图坐起,但力气不够。希斯克利夫没有扶她,只是看着。最后还是埃德加上前,小心地将枕头垫高。
“这位是……”凯瑟琳的目光落在艾米莉亚身上。
“伊莎贝拉的表妹。”希斯克利夫说,“从伦敦来的。”
凯瑟琳盯着艾米莉亚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个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又一个林顿家的祭品?希斯克利夫,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她不是祭品。”希斯克利夫说,“她是观察者。来看着这一切怎么结束。”
凯瑟琳的笑声变成咳嗽。她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有鲜红的血迹。埃德加脸色煞白,想上前,但希斯克利夫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结束?”凯瑟琳喘着气,“你觉得我死了就结束了?”
“不。”希斯克利夫俯身,凑近她,“你死了,只是开始。我会让一切真正开始。”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艾米莉亚能看见凯瑟琳眼中的倒影——希斯克利夫的脸,扭曲的,充满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痛苦。
而就在这时,艾米莉亚的能力爆发了。
不是她主动使用,而是被眼前两人之间那强烈到几乎有物理质感的情感冲击强行触发——
色彩炸开。
首先是凯瑟琳: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苍白火焰缠满黑色荆棘”的色彩中。那些火焰不是温暖的,是冰冷的,像极地夜空的极光,美丽但致命。荆棘从她体内长出,缠绕她的四肢、脖颈、心脏,每一根刺都深深扎进皮肉。她在燃烧,但燃烧的是自己的生命力。
然后是希斯克利夫:他的“黑洞边缘喷发的日珥”在这一刻疯狂旋转、扩张。黑洞试图吞噬凯瑟琳的火焰,日珥则像触手一样伸向那些荆棘,想要将它们烧断,却反而被荆棘刺穿。
两种色彩在空中厮杀。
不是温柔的融合,是暴烈的、互相伤害的交织。他的日珥灼烧她的荆棘,发出无形的尖叫;她的火焰试图点亮他的黑暗,却只让黑洞旋转得更疯狂。他们在用色彩互相撕咬、抓挠、试图毁灭对方又试图将对方拉入自己的地狱。
凯瑟琳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希斯克利夫的手腕。她的指甲很长,深深陷进他的皮肤,血珠渗出来。
“你赢了……”她嘶声说,“你把我们都拖进了地狱。你,我,埃德加,伊莎贝拉……所有人。”
希斯克利夫任由她抓着,没有挣脱。他俯得更低,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
“地狱是你选的,凯茜。你选了他——”他瞥了一眼站在床尾、脸色死白的埃德加,“你选了安全、体面、温暖的火炉和柔软的床。你选了林顿家的一切。现在,我们都在付代价。”
凯瑟琳的眼睛里涌出眼泪。不是悲伤的泪,是愤怒的、不甘的泪:“我恨你。”
“我知道。”希斯克利夫说,“我也恨你。我更恨那个曾经相信你爱我的自己。”
他们的色彩在这一刻达到最剧烈的纠缠——然后突然分开,像两个超新星同时爆炸,余波冲击整个房间。艾米莉亚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门框。
当她视线恢复时,凯瑟琳已经松开了手,瘫回枕头上,剧烈喘息。希斯克利夫直起身,手腕上的伤口在流血,他没管。
埃德加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够了!希斯克利夫,够了!她需要休息!”
希斯克利夫转头看他,眼神冰冷:“需要休息的是你,林顿。你看起来快比她先死了。”
埃德加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希斯克利夫最后看了凯瑟琳一眼——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混入鬓角的红发——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他对艾米莉亚说。
回程的马车上,雨更大了。
希斯克利夫依然自己驾车,艾米莉亚坐在后座。车帘放下,车厢内昏暗潮湿。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轮子不时打滑。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艾米莉亚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那些疯狂纠缠的色彩,那种互相毁灭的渴望。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执念,根本不是爱情。
那是对“被背叛的理想自我”的仇恨。
他恨的不是凯瑟琳选择了埃德加,他恨的是通过凯瑟琳的选择,他看见了自己永远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看见了自己在别人眼中永远只是“吉普赛孤儿”的真相。凯瑟琳是他曾经相信的“可能性证明”——证明他可以被爱,可以被接纳,可以成为某个人的全世界。
而她的背叛,摧毁了这个证明。
所以他要用余生来报复,不是报复她,是报复那个曾经相信可能性的、愚蠢的自己。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然后停了下来。
希斯克利夫咒骂一声,跳下车。艾米莉亚撩开车帘,看见左前轮深深陷进了泥坑,车轴歪斜——可能是断了。
雨倾盆而下,天色已经暗得像是傍晚。他们正在荒原深处的溪谷地带,四周只有被雨水冲刷的岩石和稀疏的树木。呼啸山庄还在几英里外。
希斯克利夫检查了车轴,然后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断了。”他说,“走不了了。”
“车夫呢?”艾米莉亚问。通常这种长途,车夫会骑马跟随。
“我让他回去了。”希斯克利夫说,“我不喜欢有人跟着。”
他走到马匹旁,解开缰绳,拍拍马的脖子:“你认得路,自己回去。”
马匹嘶鸣一声,甩甩头,然后真的转身,沿着来路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艾米莉亚看着这一幕:“那我们呢?”
希斯克利夫指向远处山崖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那儿有个洞穴。小时候……躲雨的地方。”
他朝她伸出手。不是搀扶的手势,而是命令:“下来。”
艾米莉亚抓住他的手跳下车。地面泥泞湿滑,她差点摔倒,希斯克利夫稳稳抓住她胳膊,力道大到疼痛。
“走。”他说,拉着她朝洞穴方向走去。
雨水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艾米莉亚的裙子很快湿透,沉重地拖拽着她的脚步。希斯克利夫走得很快,她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洞穴比从远处看要大。入口狭窄,但里面有一个相对干燥的空间,地上有散落的枯枝和烧黑的石头——显然有人来过,也许就是希斯克利夫自己。
他松开她,开始收集枯枝,在洞穴中央堆起一小堆,然后从怀里掏出火石——他居然随身带着。几下敲击,火星溅到枯枝上,慢慢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光映亮洞穴。希斯克利夫脱下湿透的外衣,扔在一边,只穿着衬衫。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但结实的身体轮廓。他在火堆旁坐下,伸手烤火。
艾米莉亚站在洞口附近,浑身湿透发抖。
“过来。”他说,没看她。
她走过去,在火堆另一侧坐下。温暖慢慢渗入冰冷的身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洞外的雨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然后希斯克利夫突然开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你觉得她还能活多久?”
艾米莉亚抬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眼睛盯着火焰,但问题显然是给她的。
“我不知道。”她说。
“猜。”
“也许……几周?几个月?”
希斯克利夫笑了,笑声短促而冰冷:“医生说最多一个月。肺已经完全烂了。每次呼吸都在咳血。”
他停顿,然后问:“你想她活,还是想她死?”
艾米莉亚看着他的侧脸。火光中,她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看见他眼中映出的火焰——但那火焰深处,是冰冷的黑暗。
“你呢?”她反问,“你想她活,还是想她死?”
希斯克利夫转过头,直视她。他的眸子里有暗光涌动,像深井下的漩涡。
“我想她……”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永远困在生死之间。想活活不了,想死死不掉。就像我这十几年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艾米莉亚听出了底下沸腾的恨意——不是对凯瑟琳的恨,是对整个世界的恨,对命运的恨,对他自己存在的恨。
“你恨她。”艾米莉亚说。
“不。”希斯克利夫纠正,“我恨的是她让我看见……爱是假的。承诺是假的。一切美好都是假的。只有恨是真的。只有痛苦是永恒的。”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她,看向外面无边的雨幕。雨水从洞口上方滴落,形成一道水帘。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说,声音被雨声模糊,“即使现在,即使她快死了,即使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我每天晚上还是会梦见她。梦见我们十几岁,在荒原上奔跑。梦见她对我笑,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转过身。火光从他背后照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可怕。
“然后我醒来,发现她在画眉田庄咳血,我在呼啸山庄砸东西。这就是永远。”
艾米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洞穴里只剩下雨声和火焰声。
过了很久,希斯克利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他看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脸,突然说:
“把外套脱了。会生病。”
她愣了一下。
“脱。”他命令,“转过去,我不看。”
艾米莉亚迟疑着,但还是背对他,脱下沉重的湿外套,只穿着衬裙。她把外套摊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烘烤。
希斯克利夫从自己那堆湿衣服里翻出一件相对干些的衬衫,扔给她:“穿上。”
衬衫很大,有他的味道——马匹、荒原石楠花、还有一股更深层的、像金属又像火焰余烬的气味。她默默穿上,袖子长出一大截。
“转过来。”他说。
她转身。希斯克利夫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牵动。
“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他评论。
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火焰。艾米莉亚也沉默着,听着雨声,感受着火焰的温暖。洞穴外的天色完全黑了,雨还在下,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洞穴里,在荒原的暴雨中,呼啸山庄的暴君和他年轻的囚徒,第一次在暴力和威胁之外,共享了一段沉默的时光。
而艾米莉亚知道:当雨停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他依然是暴君。
她依然是囚徒。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了他色彩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渊。
而那深渊,正在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