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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迟来的婚纱照 杨四心丈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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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江恺哥说他们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袭月挂断电话,向杨四心汇报进度,又继续用旧报纸认真擦着木柜子上积灰的镜子。
杨四心换上了婚纱,鱼尾裙摆衬得她婀娜多姿,蕾丝花纹精巧又细致,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看就造价不菲。杨四心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松了口气,说道:“还好这些年体态保持得好,要是没法穿上这身婚纱,可真是要追悔莫及了。”
袭月一边称赞杨四心风韵犹存,一边将粉色的手捧花递给了她。
杨四心望着手里这种与她同名的月季花,问道:“这是他要求的?”
“没错,他说他知道有一种月季花叫做四心,按他的设想,他是想把客厅都给铺满。他本来让人联系了,可是一时之间找不到那么多。不过这自然是难不倒我们箱箱了,昨天给他看运来的花,他还惊讶我们有这么厉害的渠道呢。”
袭月忍不住发出铜铃般的笑声,杨四心也望着手上的月季露出温婉的笑,她一下子就能猜到他的表情,“是我告诉他的,在扮作拿货商的时候。”
“原来如此,听说姐那时候演了好久,就为了能跟他说上几句掏心窝的话,若是那时他听进去了,应该晚年不会过得这么孤独了吧?”
杨四心转头望了望周围古朴的家具,答道:“他若是真能听进去,也不至于让我想狠狠骂他几句。”
杨四心正坐在一张陈旧的床上,墙上的斑驳原本被她用一张海报覆盖,可如今却被那干黄的胶水出卖,原原本本地暴露出来。这里是她和丈夫来到南方城市租住的第一间出租屋,他们的事业正是从这里起步,等他们富足了以后,她便提议买下这一栋楼,好在年老后回忆峥嵘岁月时,还能回一个实实在在的旧屋。
齐芃和林久阅火急火燎地在客厅把那些粉色的月季摆放好,他们前一天紧急敲定了设计图,在这个小小的客厅装饰出一面小型的背景墙。他们不断拿着图纸比对,精细地调整着每一簇花束的位置。不一会儿,齐芃的手机响起了铃声,陈江恺一行人已经来到楼下,他立马去到卧室门前,敲了敲门,提醒新娘准备。
杨四心轻轻捏了捏手中的花束,袭月替她整理头纱,两人都紧张地等待老人的到来。
林久阅站在走廊上,看着陈江恺领在前头,杨四心的丈夫被一个中年男人搀扶着跟在后面,他礼貌地迎接他的到来。
老人喘了喘气,郑重地站到房前,自他年迈以后,他已很少再来。一阵风吹来,迷离了他的眼,他眨了几下,走进屋内。他凝神打量着每一件家具,这里未曾改变,好像还残留着他们夫妻俩生活的气息。那些摆放着的粉色花朵,盛大又梦幻,是他期盼的样子。他被扶到沙发上,坐在那儿望了好久。
“秦老先生,我们照着您给的照片,找了一位体型相近的模特,今天扮作您的太太,我们到时候会p上您太太的脸,我们先请她出来吧。”陈江恺彬彬有礼,温和地说。
“好,有劳你们了。”
秦老先生以同样的礼貌回应,又再继续看那些花儿,卧室房门被打开,他用余光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走了出来。他转过头去望,望得呆滞,然后忍不住颤抖着站起来,问了一句:“四心?”
众人见老人这般反应,立马就明白了刚才那股清风出自何处。
老人当然会觉得熟悉,杨四心穿着的洁白的婚纱,正是当年他托国外最好的设计团队量身打造的,可惜运来时她已不在,他一直将它供奉在橱柜里,幻想着杨四心穿上它的样子。
而如今杨四心真的换上了这件婚纱,走到了他的面前,却只能骗他说:“秦老先生,我是今天的模特,我拿了工钱,您也可以把我当作您太太。”
陈江恺也立马打圆场,问道:“怎么样?像吧?”
见二人这么说,老人也觉得恍惚,他的爱妻已经过世二十几年,又怎会以当时的模样出现?他又再细细打量,许是觉得太过荒诞离奇,于是道了几声看花了眼,便又重新坐回沙发里。
齐芃取来相机,看到林久阅正把一条长凳置放到背景墙前,他们刚刚试过了,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站着拍的话,效果不佳,只有坐着拍才好一些,于是他转过身恭敬地询问老人是否可以开始。
秦老先生起身缓缓走过去坐到长凳上,杨四心也被袭月搀扶着坐到他身边,他又忍不住转头细细望她,说道:“姑娘,恕我冒昧,实在是你跟我的爱妻长得太像。”
“没关系,也正是因为长得像,我才能接到这份工作。老先生是为何想要照这张婚纱照呢?”杨四心明知故问,在他转过了头,眼里盈满的温柔胜过了千万句柔情蜜语。
“是我答应她的,我当年知道了那个婚纱做得极美的团队,于是赶紧给她联系定制,我们约定好了等婚纱一到,就补上我们的婚纱照。可天不从人愿,她却早早就去了。也怪我,当时买房只想着她喜欢清静,却没曾想那地段人烟稀少,我那天在外应酬,保姆和她都着了一伙歹徒的道。其实若他们只是想要钱,我倾家荡产也会将她赎回,可偏偏他们丧心病狂,让我连营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秦老先生垂下头暗自神伤,杨四心轻轻拍他的肩,不想他陷入那段可怕的记忆里。杨四心朝齐芃使了个眼色,齐芃心领神会,提醒老人要开始拍摄了。
秦老先生抬头,又望了望身边的模特,像是在望自己的爱妻,他突然笑了笑,转头望向镜头,把那副浓情蜜意的微笑定格在相机里。
齐芃连着拍了数张,老人看过之后甚是满意,连忙嘱咐跟来的外甥打印好后放到他的卧室里。
杨四心自知时间已经不多,于是问道:“秦老先生,如果您还能见到您的妻子,您想对她说什么?”
秦老先生又再望回她,舍不得眨眼,突然腼腆地笑了笑,问道:“姑娘,你实在太像她了,不瞒你说,我看你的时候总不自觉觉得你就是她,不知我是否可以把你当成是她,对你说说话?”
“当然可以。”杨四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等待他开启这段她等待了很久的对话。
秦老先生含情脉脉地望着杨四心,突然流下两行热泪,许久后才终于开口。
“你莫怪我,我心里一直都放不下你,我没有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模样,没有能陪你一起浪荡天涯,我又怎么能甘心放下你呢?这世间的人皆不如你 ,你真的如你的名字一样——四无量心,你慈悲,你仁爱,你宽宏,你豁达。他们都还记着你,也明白我为何放不下你,你莫怪我。
你用过的物件我都保留着,若是烧了,那便是丢了你,你知道我舍不得丢掉你的,你也莫怪我。对了,你在那边钱够用么?他们说若是烧金元宝,你就能收到,我给你烧了许多。你也别担心,我嘱咐了我妹妹一家,若是我走了,他们一定记着帮我烧给你。他们都是好儿孙,也不曾忘记你的好,你放心,不会让你缺钱用。
还有,之前有个姑娘告诉我,这种月季跟你的名字一样,也叫四心。你看,多么粉嫩娇艳的花啊,像你一样好看。所以我今天让他们筹备,我想要这满屋的四心花做我们爱情的见证,若那时就有这样的花,就能亲眼给你看看了。不过我会让他们也烧掉,兴许能跟那金元宝一样,你也能收到。
你走了二十五年,我也老了,不知道到我走的那天,你在天有灵,能不能与我见上一见?我想了你二十五年,足足二十五年,我眼里就看不见其他人,唯独你,哪怕不在,也让我苦苦等了二十五年。等我寿终正寝的那天,也来看看我,可好?”
杨四心已哭成了泪人,她多想让他知道,她来了,她早来了。
她原本还想继续扮作那受聘的模特,用生分的口吻回应他,可他的眼睛里全是对她的思念,她又怎么能忍心再蒙骗?于是她笑了笑,用最本真的自我,答道:“好。”
秦老先生愣了愣神,突然又乐呵呵地笑,摇头晃脑,那是杨四心最熟悉不过、只她一人见过的模样。她突然情难自禁,掩面而泣,却在众人的惊呼中慌神放下了手,眼前的老人,她的丈夫,已经栽倒在陈江恺怀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啊——”
“啊——”
杨四心再也无需控制情绪,她痛哭失声,她紧紧抱住她的丈夫,她拼命去抓那些从他身体里消散的灵魂,想让他留得再久一点。
秦老先生的外甥看到她失控的模样,不禁纳闷,悲痛地走上前想抱回自己的舅舅,却被林久阅一把拉住,林久阅道了声抱歉,朝他扇了扇子,他便自觉走到屋外,蹲在墙边小声地哭。
袭月走过去,蹲在杨四心身边,她已经哭红了眼,她很是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陪在她身边同她一样哭成失魂的泪人。
陈江恺扶着秦老先生的遗体,偷偷擦泪,将头扭到一边。齐芃仰着头,努力不去看杨四心那张悲恸的脸,他眼角滑落的泪,却明晃晃地透露着他的心疼,他的柔软。
林久阅垂着头,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在看到那行红字时,便已知晓这一天该是多么悲伤。他此时像是真的以家属的身份送走了一位痴情的长者,心里像是挠出了道道血痕,滚烫的血液化作眼泪,呼啸着从眼眶流了出来。
杨四心木然地旁观了秦老先生的葬礼,等到众人散去,她径直跪坐到墓碑前,她抚摸着他的照片,一声声唤他。杨四心知道他跟她沾亲带故,就算他的灵魂来了,也仍旧认不出她,所以她大胆地坐在这里,数落着这回是他丢下了她。
也不知道杨四心会待多久,陈江恺还要去照顾孩子们,于是带着林久阅先回去。他们缓缓走下台阶,接连叹气。
“你用了回云扇,这是违反规定的,你知道吗?”陈江恺开口说道,语气里却并未带有苛责。
林久阅看了看远处的杨四心,还是心疼不已,回过头答道:“我知道,我必须得用,我不能不用。不过是一张罚单而已,我心甘情愿去认罚。”
陈江恺拍了拍林久阅的肩膀,他自认没有那么果敢,他也一直是循规蹈矩,他庆幸林久阅这样做了,至少让这场永别,没有那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