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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杨四心的两三事 爱至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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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亢奋的后遗症便是冗长的沉睡,林久阅一觉睡到上午,他拉开窗帘,阳光都快爬出了窗框。
林妈妈正在餐桌前摘菜,看到睡眼惺忪的林久阅,忍不住剧透起午餐的丰盛。林久阅顶着鸡窝头死活要抱着妈妈撒娇,林妈妈一边用菜杆将他抽走,一边嫌弃他越来越没个大人样儿。林久阅只得作罢,去到卫生间洗漱。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刷着牙,回想起应战长牙扈时的窘迫,暗自发誓等下一回一定要抓住机会看看自己苦练扇技的成果。
“咚——”
正刷着牙的林久阅听到一声钟声,眼前浮现了一行红字:杨四心丈夫将于三日后逝世。
林久阅僵硬地举着牙刷,眼睛反复扫视那一行刺目的信息,他连忙漱口胡乱洗了把脸,冲回房间随便换了套衣服。
“妈,公司突然有事,我得赶过去一趟。”
他边说边给脚上套袜子,林妈妈看他那焦急的样子连忙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却只说得去看看,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等林久阅赶到基地,黎瑾红已手握将军镰坐在餐桌前,四名双敕子围坐在沙发上,杨四心坐在中央,神色恍惚。林久阅跟黎瑾红打过招呼,便走向沙发,他也不忍开口刺痛杨四心,只得默默在一旁作陪。
过了许久,杨四心才缓缓开口,道:“终于,还是来了。也是,他活一辈子,我活两辈子,按概率来看,也是要走到这一天的。”
袭月挨坐在杨四心身边,轻轻给她擦泪,却并不管自己眼里的小小涟漪。
齐芃乖乖地坐在一旁,他说不出什么体恤的话,但他望向杨四心的眼神,写满了担忧。
“姐,我们能帮你做什么?”陈江恺率先提问,他总是有大哥的风范,张弛有度地统领着大局。
林久阅在一旁附和,也想为这位温柔贴心的大姐献上绵薄之力。
杨四心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微笑起来,柔声回忆道:“我先生比我大几岁,跟他相遇那年,我刚搅黄我的婚约,因为男方家要我婚后留在家里相夫教子,我说什么都不肯,我寒窗苦读不是为了嫁做人妇,去完成生儿育女的任务……”
齐芃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杨四心面前,又坐回一旁,乖乖听她讲那封存已久的故事。
“我先生骑着自行车路过,看见我在大马路上与人据理力争,他后来说,他当时只是好奇围观,他从来没见过看起来那么端庄娴雅的女人吵架,他就站在那儿看了好久,他说看到了我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所以他对我印象深刻。为了逃离男方的纠缠,我搬了家,好巧不巧,我先生就住在隔壁院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他家里总是缺调料、鸡蛋,总来找我借,也送我吃不完的水果,他后来承认那是他套近乎的把戏。他家里书很多,我也总是找他借,一来二往,我们自然而然相互产生了好感,在确认彼此心意后,就走到了一起。我们感情很好,他从来都很尊重我,旁人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我时常会觉得,遇到他,应算是上天送我的一份大礼。
我们结婚没过几年,他说想去南方做生意,我义无反顾辞了工,陪他南下去闯荡。那时正值改革开放的好时节,现在想来,我们也算是抓住了时代的机遇。虽然初期很艰难,我们节衣缩食,出租房里全是我们淘来的二手家具。我们从开服装店做起,我眼光很好,还自己做模特整天在店门口照镜子,吸引来大批的顾客,卖出了很多爆款,生意日渐红火。
他积极打通人脉,还找到了靠谱的加工厂,我们趁热打铁开起了批发档口。说来也是幸运,我们那时候遇到了很有天赋的设计师,初出茅庐,却能精准延续我们的爆款之路。我们就这样稳扎稳打,逐渐有了自己的工厂,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但那时候也是最辛苦的时候,任何事情都要事无巨细地去考虑,去奔波,我也因此积劳成疾,滑胎失去了我们的孩子,也再也没能怀上他的子嗣。”
杨四心停下擤了擤鼻涕,她摊开手,一枚钻戒出现在她掌心,她将它戴进左手无名指里,静静地看着这枚爱情的见证。
“我签下契约后,在火化的那天,他从那群歹徒手里找回了这枚钻戒,把它重新戴回我手上。我看着他跪倒在火化炉前,哭得那么撕心裂肺,他只会在我面前脱下那层大人的壳,他也许明白从此便再也脱不下那层壳。他哭了好久,我上去抱了抱他,我当时多么希望他能感受到我在啊。可即使他感受不到,却依然孑然一身直至今日。我化作路人、钓友、拿货商,以各种身份回去劝他再找个伴,可那家伙,仿佛只听杨四心的话,他始终都不肯再添一副碗筷。”
杨四心摇了摇头,豆大的泪珠滑落,她轻轻抚摸着那枚钻戒,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都无从细说。
袭月望了望那枚钻戒,她知道它本该留在那堆骨灰里,于是问道:“姐,那这戒指是怎么又回到你手里的?”
“是我要回的。我这副躯体被换走时,留下了这枚身外物,火化场的员工把我被替换的骨灰装进坛子里,戒指也交到了我先生的手里,他没有带走,装进了骨灰坛一起下葬,我求着老大要回了这枚戒指,一直封藏在我身边。”
杨四心努力平复好情绪,望向陈江恺,又说道:“我跟我先生一直没有拍婚纱照,一开始是我觉得没必要,创业的时候又想着省钱,等到后来有了钱,又再也没有机会。我想要和他照一张婚纱照,这是我们的约定,也是我未了的心愿。”
“行,我立马去准备。”
黎瑾红已经来了许久,她此时应该返回枯眼冢了,于是终于开口安慰道:“四心,节哀。”
杨四心抿着嘴苦笑,接着说道:“生死有命,无病无灾地走到了末年,我还能送送他,已是幸事。”
林久阅定定望着杨四心,她的脸上是勉强粉饰的从容,可她的眼里却是另一种思绪,一半是忧伤,忧他直到暮年也不肯放;另一半是哀叹,叹她夫妻二人此生路短情长。
杨四心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说想先去看看她的丈夫,齐芃立马回应要陪她一起去。剩下的人跟着陈江恺筹划,毕竟时间紧凑,杨四心丈夫所在的沿海城市对他们来说人生地不熟,他们需要好好商议该如何来完成杨四心的心愿。
齐芃搀扶着杨四心走到一棵树旁,远远望去,一位古稀老人坐在河边遮阳伞下钓鱼。
浮漂缓缓下沉,老人拿起鱼竿,娴熟地遛鱼,等鱼儿累了,他又再一气呵成地将它拉上了岸。他钓到了一条大鱼,很是高兴,拿出手机不断地拍照。他看着手机里一条条艳羡的回复,忍不住得意地笑。
可等他过足了瘾,却又颤颤巍巍单膝跪到河边,轻柔地将鱼送回了水里。
“他不是钓鱼吗?怎么又把鱼给放了?”
杨四心望着那已年迈的丈夫,眼里噙满了泪,“他本就是在排解寂寞,他从来就不爱吃鱼,也是在我走后,他才迷上了钓鱼。”
齐芃转头看到杨四心泪流满脸,立马掏出干净的纸巾,温柔地替她拭泪。
两人望了好久,终于等到老人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
他走得很慢,比起奔跑着把可口的佳肴带给杨四心时,比起在深夜着急忙慌跑出去给她买药时,比起签下大单连跑带跳告诉她喜讯时,他已不再那么的利索。
他一头白发,白过了当年在寒夜里给杨四心买烤红薯时的满头积雪,白过了他为她定制的那件她来不及穿上的婚纱,他已不似当年的鼎盛。
齐芃陪着杨四心跟在老人身后,司机开车来接他,他怎会知道他的爱妻就跟在他身后?他钻进了车厢,只留给杨四心一个圆圆的脑袋。
齐芃开来了车,他明白杨四心想多看几眼,不舍不弃地跟着。他的眼里也满是惆怅,是一种爱莫能助的忧伤。
老人回到了杨四心并不熟悉的别墅,她知道她住过的那栋沾过她的血,他不忍再住,怕那触目惊心的血红让他涌上不惜命的念头。他知道杨四心会怨他糊涂,于是便果断不去触碰那些残忍的伤痛。
杨四心还知道他住在二楼的房间,那里跟从前一样,是上完楼梯习以为常转去的空间。她也曾偷偷来过,他将里面布置成她在时的样子,她没用完的香水和护肤品,都完好无缺地摆在她的化妆桌上。就连床上用品也已旧得不成样子,他始终都不肯替换,只任由它一遍遍被洗得不复从前。
齐芃看着那些复古的装饰,心里猜出了个大概,问道:“这些都是姐当年用过的东西?”
杨四心拿起一瓶面霜看了看,又再环视四周,答道:“没错,都和当年一样,他也一直睡在这个房间,你说他多傻啊?这样不是更不好过吗?”
杨四心泪眼婆娑,丈夫的痴情于她而言是钻心的痛,痛她不能与他长相厮守,痛她不能以杨四心的模样站到他面前。
齐芃用阿打将摄像头打歪,跟着杨四心来到一楼餐厅外面,老人正坐在里面进餐。他日复一日地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饭,替杨四心吃她爱吃的菜肴,品她爱喝的老汤。
他在卖掉产业后,也曾到处旅行走走,去买当地的纪念明信片,把当下的心声写给他的爱妻杨四心,然后寄到这个住址。他把那一张张明信片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杨四心曾开过的抽屉。
就这样过了二十几年,他一直想着若他离开了尘世,有幸再见一次他的爱妻,或许该要少挨点数落,毕竟在她走后,他已经尽力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