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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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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认后的头三天,沉香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鸵鸟。
他减少了去实验室的次数,把时间都泡在了基地的档案库里。那里堆积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纸质记录,灰尘厚得能埋人,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旧纸苦涩的气息。
沉香戴着手套和口罩,埋首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之间,一本一本机械地翻阅着。
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想找到关于母亲更多的记录,也许是想找到关于人鱼混血的蛛丝马迹,也许……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用面对实验室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但身体有它自己的记忆。
他的脚步总会在经过Y区走廊时不由自主地放慢。间或路过监控室时,他的视线总会被墙上屏幕的一角吸引——那里分割出一小块画面,显示着他的实验室的实时影像。
幽蓝的水光,银蓝的鱼尾,墨色的长发。
还有那个总是悬浮在舱体角落的,安静得几乎失去生气的身影。
杨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要沉香出现在视野里,就会立刻游近玻璃。他常常背对着监控的方向,仰头望着天窗外那片他无法触及的天空。他的背影在幽蓝的波光中凝固,如同一尊被时间遗忘的水下塑像。
只有偶尔,当沉香的身影真的出现在门口时,杨戬会转过头。隔着水和玻璃,隔着屏障和距离,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沉香身上。
琥珀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深深的哀恸,和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
没有催促,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委屈都没有。
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等待着。
可那等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也更让沉香煎熬。
第三天,深夜。
理智构筑的堤坝终于被思念和愧疚冲垮。沉香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打开了实验室沉重的大门。
室内只亮着一盏夜灯。幽蓝色的水光映在墙壁上,随波缓缓晃动,恍如深海中寂静的梦。哮天这几日都不在——毕竟李云祥打不开自己实验室的门。偌大的空间显得格外空荡,唯有水流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如同无声的呼吸。
沉香站在控制台前,没有开主灯。他就这样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实验舱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杨戬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尾鳍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人鱼仰头望着天窗外——今夜有月光,淡淡的光晕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沉香静静看了很久,久到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模糊。终于,他伸出手,点亮了通讯器的按钮。
“……舅舅。”
少年的声音干涩,陌生,像许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水中的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了过来。即使光线如此微弱,沉香也清晰地看见,杨戬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亮了起来。
“沉香……”杨戬的声音透过水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沉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只是发出干巴巴的声音:“对不起,我这几天……”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如何解释那狼狈不堪的背影,解释那刻意避开的目光,解释那些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怯弱。
“我只是……”他艰难地寻找着词汇,“需要一点时间……”
杨戬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半晌,他轻轻摇头,“我等你。”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巨石一样,重重砸在沉香心上。他仓促地“嗯”了一声,随即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在他身后滑闭,隔绝了实验室里幽蓝的光,也隔绝了杨戬的目光。
少年没有看到,在他转身后,杨戬缓缓游到玻璃前,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人鱼闭紧了双眼,眉头微蹙,湿润的长睫慢慢垂下。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化作一串细小的气泡,碎在了平静的水面上。
然而逃避无法阻止某些变化的发生。随着血缘真相的揭开,有些东西从血脉深处开始苏醒,无声无息。
首先是梦境。
沉香开始频繁地梦见深海。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而是一个瑰丽又寂静的世界。
梦里,他悬浮在无尽的海水中。周围是发光的珊瑚森林,如海底星河流转,闪烁着梦幻般的光点。巨大的水母缓缓漂过,拖着长长的触须,划过一片流光溢彩的影。远处,鲸歌隐约响起,那声音低沉悠远,像是古老的摇篮曲,悠扬漫过整个深蓝的世界。
总有两个模糊的影子陪伴在他左右。
一个是温婉可亲的女性,身穿一袭如海藻般轻盈的淡黄色长裙,墨色的长发在水中舒缓飘散,像展开的绸缎。她朝他伸出手,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沉香知道,那是母亲。即使他从未真正见过她,但梦里那个影子,和怀表照片上褪色的笑容重叠在一起,清晰得让他心头发颤。
另一个身影则显得矫健而优美。银蓝色的鳞片在幽微的光线里流淌着暗彩,游动的姿态舒展而自在。他会不时地回望沉香——那双眼睛是透亮的琥珀色,目光里含着一种深水般的温柔,一种无声的关切,以及某种沉香还无法完全读懂的羁绊。
——舅舅。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沉香都会感到眼睛发酸,眼角发痒。
他爬起来,走到宿舍的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而眼角下方,浮现出几片若隐若现的纹路。
不是鳞片,还不是。
更像是皮肤下透出的银绿脉络,细密得像是叶脉,在惨白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他伸手去碰,触感微凉,光滑,带着鳞片特有的纹理。
但随着他情绪逐渐平复,那些鳞纹会慢慢变淡,几小时后便完全隐去。皮肤恢复如常,光滑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是自愈。
周五下午,沉香在旧档案室整理资料时,被一个生锈的金属文件柜边缘划伤了手臂。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划到小臂中部。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滴,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皱了皱眉,用袖口草草压住伤口,快步返回宿舍。
沉香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在伤口上,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却涌上一股奇异的……舒适感。
仿佛离水太久的鱼鳍,终于浸回了属于它的水域。
鬼使神差地,沉香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冲洗便去包扎。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清水持续流过绽开的皮肉,目光死死锁在伤口上。
然后,他看见了令人惊骇的一幕——
在清水的持续冲刷下,伤口的血流很快止住了。紧接着,边缘的皮肤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蠕动、合拢。
沉香心头一震。他犹豫片刻,将整条小臂轻轻浸入了盛满凉水的洗手池。
新的肉芽从伤口两侧悄然探出,如极细的丝络,缓缓延伸、靠近、相互连结。血痂迅速形成,又在短时间内脱落,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生肌肤。
整个过程,不到三小时。
最后,沉香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如同已经愈合多时的旧疤,几乎看不出曾经皮开肉绽的模样。
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
接下来的两天,沉香查阅了所有他能接触到的资料。
档案室里关于“混血”的记载少得可怜,大多是些荒诞不经的传说和臆测。基地的数据库里,关于“异变”“基因显性”“隐性遗传”的文献浩如烟海,但没有一篇提到“人类与人鱼的混血”。
他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找不到出口。他甚至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李云祥。这种异常,一旦被发现,天知道会被当作什么“珍贵样本”对待。
除了……
实验舱里,杨戬的目光似乎总能穿透他的伪装。
那天下午,沉香心神不宁地记录数据,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梦境,那些鳞纹,那快速愈合的伤口,还有……杨戬。
“沉香。”
杨戬的声音突然通过通讯器传来。
沉香手一抖,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起身时,后颈的衣领松了松。
杨戬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你的气息最近不太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沉香浑身一僵。他直起身,眼神有些飘忽地移向别处:“我……”
话音未落,少年那因情绪翻涌而急促的呼吸忽然滞了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后颈靠近脊椎的那片皮肤,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热、发痒,像有什么正在底下蠢蠢欲动。
面前的杨戬忽然瞳孔骤缩。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沉香的后颈,声音有些发紧:
“沉香……你……”
沉香一怔,下意识抬手朝颈后探去。
指尖触到的,却已不再是熟悉的皮肤。
而是一片细密、微凸,正在微微发烫的——鳞状纹理。
少年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冲到控制台前的反光玻璃前。镜面般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后颈上,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浮现出几道银绿色的鳞纹。虽然还没有实体化,但那纹路的形状,那流转的虹光……
和杨戬后颈那片银鳞,几乎一模一样。
沉香的心脏几乎停跳。
通讯器那头,杨戬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可沉香依然听得出那平稳水面下紧绷的弦音:
“沉香……你的另一半血脉,似乎要觉醒了。”
沉香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杨戬已经游到玻璃前,双手按在玻璃上,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如果再不学习控制,在陆地上突然发生不完全转化……会很危险。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两种形态的冲突。”
沉香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他第一次感到这样无助。
“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杨戬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环顾四周——冰冷的实验室墙壁,厚重的防弹玻璃,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这个囚禁了他的地方,现在也要囚禁他刚刚找到的外甥。
“要是你能接触大海就好了……”杨戬轻叹一声,“但我想,他们不会允许你离开基地。”他停顿片刻,又抬起头,眸中重新凝起一道亮色,“不过或许,我可以从基础的控制开始教你……至少,在变化发生时,你能保护好你自己。”
沉香深思熟虑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眼角和后颈的鳞纹又出现了两次,都是在情绪波动的时候。人鱼的自愈能力也再次显现——他甚至有意地划伤自己,但无论伤口多深,只要触碰到流动的水,不出一小时,便会恢复如初。
变化在加速。
他不能再逃避了。
第四天,沉香以“研究人鱼教学能力及跨物种知识传递可能性”为由,正式提交了进入实验舱进行互动教学的申请。意料之外的,玉鼎几乎是立刻批准了,批复后面还附带了一句:“详细记录所有互动数据,包括教学方式、学习进度及双方生理心理变化。”
沉香看着玉鼎的回复,不知为何,冥冥之中竟升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再次穿上潜水服进入实验舱时,感受已与初次采血时全然不同。那时,他对杨戬只有好奇和一种莫名的吸引,而现在,他知道那是他的舅舅。
也知道自己身体里,流着一半和他相同的血。
杨戬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游近。他停留在距离沉香几米远的地方,保持着一段礼貌又克制的距离。
“放轻松,沉香。”杨戬的声音通过防水耳麦传来,是熟悉的温和嗓音,刻意放慢了节奏,“感受水流拥抱你,想象它是你延伸的一部分。”
沉香点点头,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水流托起自己。
最初的课程很基础。
杨戬教他控制水下呼吸的节奏——虽然沉香还用着氧气瓶,但杨戬说,提前适应呼吸韵律很重要。
接着是学习感知水流细微的变化:温度、流速、方向。杨戬引导他调动身体对水的亲和力,学习如何在水中维持平衡与稳定。
杨戬教得极其耐心。每一个指令都清晰简洁,每一个动作都亲自示范。他总是等沉香完全掌握一步,才继续下一步。过程中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连眼神的停留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像真正的老师和学生。
像……真正的舅舅和外甥。
沉香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期待,一点一点慢慢沉了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的练习。
杨戬在教沉香模仿人鱼用腮裂呼吸的韵律。“不是真的要你用腮呼吸。”杨戬的声音在耳麦里解释,“你的腮裂还没完全成形,强行使用会受伤。但你可以感受那个节奏——吸气,水流通过假想腮裂,过滤氧气,呼气……”
沉香依言尝试。他闭上眼睛,感受水流从颊边滑过,努力寻找杨戬所说的“节奏”。
可他太紧张了。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杨戬是舅舅,自己喜欢杨戬,这是错的,但控制不住;血脉要觉醒,很危险,玉鼎在监控,不能被发现……
呼吸乱了。
沉香下意识想吸气,但忘了自己还在水下。一个慌张,呼吸器从嘴里滑脱,呛了一大口水!
“咳咳——!”
咸涩的人工海水冲进口鼻,窒息感瞬间攫住咽喉。他手脚失措地挣扎起来,背上的氧气瓶带子在挣揣中一松,沉重的气瓶猛然滑脱,直直朝舱底坠去。
糟了。
没有氧气,在水下几乎撑不过两分钟。
沉香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
就在他意识开始涣散时,一个身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劈开水流,瞬间来到了他身边。
——是杨戬。
杨戬显然也慌了神。他试着帮沉香重新固定氧气瓶,但对于这个陌生的人类设备,他完全无从下手,只能托住沉香下沉的身体,奋力摆尾,想要带他迅速游向水面换气。
但实验舱太高了,从他们所在的中层水域到顶部出口,对于杨戬或许只需几秒,但对于此刻的沉香来说,这段距离实在太遥远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沉香。少年的瞳孔已经失焦了。
不能再等了!
杨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指尖微微发着颤,双手捧住沉香的脸颊,俯下身,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
这不像一个吻——更像是生命的渡予。
清凉的气流自杨戬唇间温柔渡来,带着一丝他独有的气息,似花拂夏晚,又似月下潮汐。细密的气泡如同破碎的珍珠,从两人相贴的唇角不断逸出,升腾,在幽蓝的水光中划出一道道晶莹的轨迹。
沉香蓦然睁大了双眼。
隔着逐渐清晰又仿佛愈发朦胧的视线,他看见杨戬近在咫尺的脸庞。眉峰微微蹙起,纤长的睫毛浸在水中,如同受惊的蝶翼,随着水波与他自己的心跳,轻轻颤动着。
随着氧气流入,沉香灼烧般的肺腑终于逐渐平复。大脑的眩晕感慢慢褪去,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却堵在了他的胸腔。
杨戬持续将气息渡过去,直到掌心下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直到沉香的呼吸开始自主起伏,才缓缓退开。他拉住沉香的手腕,带着他向上浮升。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堪堪攀在实验舱边缘的平台上,急促地喘息着。水珠沿着两人的发梢和脸颊不断滚落,在金属台面上溅开细碎的光。
沉香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待喘息稍定,他垂下眼,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柔软的触感,与那一丝清冽的气息。
他不敢转头看杨戬。
“……谢谢。”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有些发哑。
杨戬别开脸,湿漉漉的长发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他的声音也有些闷:“……没事就好。”
之后的教学在沉默中进行。空气里悬着某种未说破的东西。他们靠得很近,心却仿佛被伦理拉开了一道银河。唯一清晰的,是血脉在水中共振时,那仍然无法被忽视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