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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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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一次漫过观察窗。
实验室只开了几盏夜灯,光线昏昏沉沉。实验舱的循环水流发出单调的嗡鸣,监控屏幕上,各类生理波形图规律地起伏跃动,蓝绿色的微光映在沉香专注的侧脸上。
杨戬悬浮在舱体中央,银蓝色的尾巴在幽暗的水中缓缓摆动,墨色长发像水藻般散开。
他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沉香坐在控制台前,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偷偷望向杨戬。
最近基地进入“紧急疏散演练准备期”,玉鼎叫停了所有实验体的外出许可。杨戬已经整整一周没有踏出过实验舱了。每天除了必要的测试和陪哮天玩以外,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在水中缓缓游曳,像一只被禁锢在笼中的倦鸟。
沉香能感觉到他的低落。
就像现在,哮天被好不容易上岛的喀莎接去过夜,杨戬绕着舱体已经游了不知道第几圈,然后停在远离玻璃的角落,背对着沉香,望着舱壁某处发呆。银蓝色的鱼尾耷拉着,似乎连摆动的幅度都变小了。
沉香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他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杨戬开心起来,哪怕是暂时分散注意力也可以。
他这样出神地想着,指尖无意识地碰到白大褂内衬口袋里一个微凉的硬物。沉香动作一顿,他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带着体温的物件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老旧的怀表,黄铜外壳已经有些氧化,边缘被磨得发亮。沉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怀表的外壳,眼神不由地柔和下来。
这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沉香小心地按下机括,“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表盘是古典的罗马数字,指针在幽蓝的光线下滴滴答答地走着。而怀表内侧,镶嵌着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他的母亲。
沉香自记事起便从未见过母亲,这张藏于怀表内的小小影像,是他唯一能见到的母亲的模样。他很少将这枚怀表示人。可此时,看着杨戬沉寂的侧影,沉香心想……或许这件小东西,能让他稍微提起些精神?
沉香走到实验舱前,屈指轻轻叩了叩玻璃。
杨戬转过身,缓缓游了过来。
沉香将打开的怀表贴近玻璃,表盘朝内,轻轻晃了晃——那清脆的“滴答”声透过通讯器,顺着水流传了过去。
杨戬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他靠得更近,专注地盯着这个会发声、会走时的小器物上。琥珀色的眸中重新漾起神采,唇角也不自觉地轻扬起来。
沉香微微弯起嘴角。他将怀表举高了些,另一只手比划着打开表盖的动作,想告诉他这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
“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实验室!是玉鼎先前通知的“夜间警报系统随机测试”……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到骇人的程度。沉香毫无防备,被吓得浑身一震,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握在指尖的怀表,就在这一震之下,脱手飞了出去!
沉香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道银色的弧线划过昏暗的视野。时间仿佛被慢放,怀表在空中旋转着,在仪器指示灯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然后——
分毫不差,坠入了控制台旁边的传递通道中!
“扑通。”一道遥远的落水声从通道深处传来。
沉香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扑到那狭窄的通道口,徒劳地向下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垂直管道,径直通向实验舱底部的封闭接收格!来不及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锁住实验舱。
透过幽蓝的人工海水,只见那枚怀表正缓缓下沉。表链拖曳在身后,像一条失了方向的铜蛇,随着水流的波动轻轻摇曳,一路向下,向下……
杨戬的目光也被这下坠的物体吸引。他似乎怔了一瞬,随即尾鳍有力地一摆,身形如光似影,迅速向下潜去。他伸出手,在怀表即将触及舱底的刹那,稳稳将它接在了掌心。
沉香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几下,然后才重重落回原处,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随之蔓延开。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贴近玻璃,对着通讯器轻声道:“杨戬。”
“那是我……非常重要的东西。能把它还给我吗?”
杨戬没有立刻回应。
他悬浮在水中,低头看着掌心的怀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打开的表盖内侧。
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杨戬的身体猛地僵直。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的嘴唇开始无法抑制地轻颤,捏着怀表的指尖痉挛起来,指节用力到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金属外壳,泛起淡淡的白色。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坐在海边一块礁石上。她侧脸对着镜头,笑得温柔而腼腆,眉眼清秀,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梨涡。
那是杨婵。
十八年前的杨婵。
怀表在杨戬指尖剧烈晃动,几乎要再次滑落。他猛地收紧五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颤抖依然停不下来。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通红一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水汽浸透——震惊、痛楚、不敢置信、狂喜、悲恸……所有极致的情绪在那双眼里掀起无声的海啸。泪水涌出,混入周围的海水,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水,哪一滴是泪。
“沉……香……”
杨戬几乎是跌撞着游到水下通讯器旁。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是破碎的,扭曲的,带着水声杂音和濒临失控的哽咽。
“这……这是……谁?!”
沉香被他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住了。他心脏狂跳,慌忙扑到控制台前:“那是我母亲,杨婵。这怀表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话音未落。
玻璃另一侧,杨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握着怀表的手颓然松开。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沉到实验舱最底部的角落。
他背对着沉香,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带动着水流泛起细碎而凌乱的波纹。墨色的长发在他身后散开,无助地飘荡着,像一团哀伤的雾。
“杨戬?杨戬!”沉香慌了,他扑到玻璃前,用力拍打着冰冷坚硬的屏障,“你怎么了?杨戬!你说话啊!”
没有回应。
只有战栗的背影,和压抑的抽泣——沉香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杨戬在哭。无声地,绝望地,仿佛正被某种无法承受的巨大悲恸一寸寸撕裂。
沉香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枚怀表、那张照片到底触动了什么,能让一向温柔从容的杨戬变成这样。
他猛地转身冲向控制台,指尖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几次按错按键,只想立刻打开实验舱的紧急入口——
“不要……进来。”
杨戬的声音突然响起,透过通讯器传来。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裹挟着浓重的水汽与破碎的泪意,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都会断裂的弦。
沉香怔住了。
许久,久到沉香以为通讯器坏了,久到他快要砸开玻璃跳进去,杨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每一个字,仿佛都浸透了滚烫的血与冰凉的泪:
“婵儿……”
“婵儿……她……”
“……她是我妹妹……”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那几个字像冰冷的凿子,钉穿了沉香十八年的人生。
“……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陌生,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杨戬,你说什么?”
杨戬缓缓转过身,脸上满是水痕。他的睫毛湿透了,沉重地粘在一起,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海潮般汹涌的情绪。
“婵儿……杨婵,是我的妹妹。”杨戬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找了她……十八年。”
他停顿了一下,泪水再次溢出眼眶,颤抖着融入的幽蓝中。
“也找了你……十八年。”
沉香向后踉跄两步,后腰撞上了冰凉的控制台。
一阵眩晕般的钝痛中,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画面在眼前飞旋、碰撞、然后轰然碎裂——
初遇时那惊异的目光,超乎寻常的关注,温柔的凝视。
“找外甥,岸边有陷阱。”
“如果我的外甥还活着,他也该这么大了。”
那些让他心跳失控的试探和靠近,那些欲言又止的爱意和喜欢……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那些让他沉溺的温柔,可能都源于……血缘?
“怎么可能……不可能……”沉香的声音在颤抖,几乎连不成句,“这太荒谬了……你明明是人鱼,我是、我是……”
然而,对上杨戬那双翻涌着无尽痛苦与深沉悲哀的眼睛,沉香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那份始终语焉不详的福利院档案,以及关于母亲那一栏模糊不清的“特殊情况”记录。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沉香再也说不下去,他抬起双手,徒劳地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泄露出的呜咽浸透了委屈,“你看着我……你让我……你对我……”
巨大的羞耻感和背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无助的少年。他想起自己偷偷亲吻杨戬的眼角,想起自己牵杨戬的手,想起自己那些隐秘的、不敢说出口的悸动和幻想……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他偷偷珍藏的每一次心跳,他辗转难眠时反复回味的温存——
难道只是一场基于亲情的误会?
一场……可笑的、荒唐的误会?
“我不知道……”杨戬摇着头,眼泪不断地滚落。他双手用力抵在玻璃上,仿佛想穿透这层屏障:“我只是怀疑……你太像她了……眼睛、眉梢、偶尔笑起来的样子……甚至皱眉的样子……”
他的声音破碎在哽咽里:
“可我害怕。我怕又是一场空,怕认错了人,怕我的出现反而会把你拖入更深的危险……我甚至不敢直接问起你的身世……我只能看着你,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时机,盼着一个我不敢确信的答案……直到,我看到婵儿的照片……”
他隔着玻璃,望着沉香惨白失神的脸庞,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泪珠一离开眼眶,便迅速融入周围的海水,消失无踪,只留下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
“对不起,沉香……对不起……”
“……舅舅……来晚了。”
舅舅。
这两个字仿佛最后的判决。
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沉香的心脏。那堵名为“伦理”的高墙轰然耸立,无法逾越,将他这些日子的所有期盼和心动,全都分隔到了绝望的另一边。
他是他舅舅。
他是他外甥。
那些触碰,那些凝视,那些温柔纵容……都是错的。
沉香想跑,可脚下仿佛生根,又似乎整个世界都已无路可逃。
他避开了杨戬伸向玻璃的手,机械地朝门口退了一步,又一步。
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他曾那样眷恋这双手,眷恋它轻牵自己的触感,眷恋指尖传来的温度。
但现在,那只手属于他的舅舅。
“我……我需要静一静。”他声音空洞地落下,随即转身冲出了实验室。
“沉香——!”
杨戬的呼喊追在他身后,穿透玻璃与水流,裹挟着监测设备刺耳的警报声,重重撞在沉香的脊背上。
可少年没有回头。
他几乎是踉跄着摔出门外,反手将门用力甩上,将那崩塌的世界紧紧关在身后。
天台的海风很大,呼啸着穿过水泥护栏,卷起沉香的发丝和衣角。很冷,但沉香感觉不到。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血缘。
舅舅。
十八年。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他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痛;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忽然,角落阴影里,传来了塑料落地的“哐当”一响。
沉香愣了愣,循着声音,茫然地望过去。
竟然是李云祥。
他盘腿坐在地上,脚边放着两罐啤酒,一罐已空,歪倒在一边,另一罐没开,静静立着。他抬头看着夜空,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落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到沉香失魂落魄的样子,李云祥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拿起那罐没开的啤酒,推了过来。
啤酒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停在沉香脚边。
沉香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他用力拉开拉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苦涩冰凉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麻木。
长久的沉默,只有海风啸鸣。
许久,是李云祥先开了口:“沉香。”
“嗯?”
“三公子今天……主动跟我说话了。”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李云祥的嗓音里却带着一丝干哑的涩意,“他说:‘李云祥,你头发翘起来的样子真够傻的。’……然后伸手帮我理了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可那平日里总是阳光灿烂的笑容,此刻却也蒙上了一层悲哀。他看向远处黑暗的海面,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玉鼎今天也下了通知……下个月,要开始对敖丙进行‘深度生理研究’了。”他握紧了啤酒罐,“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沉香,我知道。”
沉香握着自己手中的罐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沉香,”李云祥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你……是不是喜欢杨戬?”
沉香浑身剧烈地一颤。他猛地握紧了啤酒罐,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响。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云祥长叹一声:“我觉得我大概是疯了……明明知道不应该,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看到他开心,我也就高兴。可一想到未来,想到以后……我这里就又疼得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心口,看着沉香:
“你说,我们这样,对吗?”
——我还喜欢上我舅舅了呢。
沉香想。那我又该怎么办啊。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和李云祥并肩坐着,望着远处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大海,慢慢喝完了那罐啤酒。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在寒冷的夜色中无声地发酵,膨胀,像深海底下即将喷发的火山,像暴风雨前死寂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云祥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算了,”他挥挥手,像是说给沉香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他一点时间。”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天台。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深处。
留下沉香独自一人。
面对冰冷的夜空,面对无尽的迷茫,面对那道突然横在眼前的、名为“血缘”的枷锁。
他不知道该如何跨越。
夜风更冷了。
沉香仰起头,闭上了双眼。
一滴泪从少年的眼角悄悄滑落,很快被又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