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戬/云冰】深海》是艾斯吖

5、心跳

　　杨戬入驻实验室后的第二十个上午，天气晴好。
　　沉香刚完成例行的晨间数据记录，正蹲在控制台旁，将犬粮倒入哮天专用的小碗里。白犬如今俨然成了316实验室的编外成员，每日准时在实验舱前报到，吃饱了就蜷在沉香脚边打盹，或是安静趴着看杨戬在水中游弋，偶尔她也会被李云祥兴高采烈地接走，去其他区域“串串门”。
　　沉香倒完狗粮，抬眼瞥向墙上的电子钟，默默盘算着该什么时候去把哮天接回来——小家伙早上刚被李云祥借走，说是敖丙想跟她玩。
　　就在此时，实验室的门禁发出“嘀”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滑开。
　　沉香蹙眉，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拥有他实验室直接进入权限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他自己，便只有——
　　“沉香。”
　　玉鼎的声音传了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从容。他今天穿着熨烫平整的研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审视什么。
　　沉香不动声色地把狗食碗踢到桌子下，微微颔首：“所长。”
　　玉鼎踱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位沉香从未在基地见过的女性。那女人穿着月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处绣着极其精细的暗银色海浪纹，领边盘着中式盘扣。下身是深黛色的阔腿裤，裤脚处同样绣着若隐若现的水纹。她看起来约三十许，五官精致得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尤其是眉宇间，沉淀着一种旧时光浸润过的温婉古意。
　　玉鼎的目光先在实验室内不着痕迹地巡睃了一圈，随后才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位是婉罗女士，海洋民俗与文化行为学领域的专家。她对316号样本表现出的社会性特征很感兴趣，此行是来采集一些相关的文化行为学数据。”
　　婉罗上前一步，朝沉香伸出手，唇角噙着一丝得体的浅笑：“冒昧打扰了，沉研究员。”
　　“您好。”沉香礼貌地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随即侧身让开了控制台前方的位置。
　　“婉罗女士是东海大学民俗研究院的特聘专家，专攻海洋神话与族群传说。”玉鼎在一旁淡淡地补充道，脚步却已缓缓移向实验舱的方向，“她对‘人鱼’这类长期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有着独特的研究视角。”
　　“您过誉了，”婉罗微微欠身，笑容温婉，“只是兴趣使然，略知皮毛罢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实验舱内。
　　那一刻，沉香清楚地看见，婉罗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她原本从容的步伐停顿了半秒，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呼吸，她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全然无视了身旁的沉香与玉鼎，径直朝着那堵冰冷的实验舱玻璃壁走去。
　　婉罗停在离玻璃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仰起头。
　　她看着杨戬，视线在杨戬的尾巴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描摹出每一片鳞片的轮廓。许久，她缓缓垂下了眼睑，睫毛轻颤，仿佛朝圣者蓦然窥见了不容亵渎的神迹。
　　杨戬也感知到了这道陌生的凝视。他原本背对着玻璃，指尖正拨弄着一丛随水流摇曳的仿真水草，此刻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眼睛穿过玻璃，毫无避让地对上了婉罗的目光。
　　那一瞬间，实验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婉罗的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她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想触碰玻璃，又像想确认眼前的景象是不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丝绸衬衫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婉罗女士？”玉鼎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明显带着提醒的意味。
　　婉罗猛地回神。
　　她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专家的从容，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眼底，只留下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她后退一步，转头看向玉鼎，唇角重新勾起得体的微笑：
　　“抱歉，失态了。”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实验舱，这一次，视线已经克制了许多，带着清冷的距离感：“保存状态如此完好，体征特征如此清晰鲜活……还有这……”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
　　“……这堪称惊心动魄的美。”
　　玉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难以捉摸：“嗯，这确实是极其罕见且珍贵的活体样本。”
　　婉罗点点头，目光再次转向沉香。这一次，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那目光让沉香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半晌，婉罗才轻声开口，话中似乎藏着别样的意味：“你把他照顾得很好。”
　　沉香的心微微一紧。他垂下眼：“这是我的工作。”
　　婉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沉香读不懂，但他能感觉到——眼前之人绝对不简单。
　　接下来的参观很简短。婉罗只问了一些例行问题：杨戬的饮食习惯、作息规律、对哪些声音敏感、是否表现出特定的行为模式……她的问题都在学术框架内，语气专业，记录时也显得格外认真。
　　但沉香注意到，她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飘向实验舱。每当杨戬游到靠近玻璃的位置时，婉罗握着记录板的手指便会无意识地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仿佛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二十分钟后，婉罗合上了记录本。
　　“今天就到这里吧，感谢你的配合。”她朝沉香点头，又看向玉鼎，“所长，之后若有新的行为学观测数据，还期待您能共享。”
　　“当然。”玉鼎微笑着应下。
　　“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会。”
　　婉罗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握住门把时停顿了片刻。她回过头，目光越过玉鼎的肩头，静静落在沉香身上，停顿了数秒。
　　“以后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来找我，”她最终意味深长道，“沉香。”
　　门在婉罗身后缓缓合拢。实验室里又只剩下了沉香和玉鼎——还有实验舱里的杨戬。
　　玉鼎推了推眼镜，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方才的监控记录，快进，暂停，又回放。屏幕最终定格在婉罗失神凝视杨戬的那个瞬间。
　　“有意思。”他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关掉监控界面，转向沉香：“好好准备。下午两点进行陆地适应性测试，我要看到完整且详实的数据报告。”
　　“陆地测试？”沉香一怔，“可是杨戬才初步适应舱内环境，生理指标刚稳定……”
　　“所以现在正是测试的窗口期。”玉鼎略显不耐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人鱼的陆地适应潜力，是本次研究的核心课题之一。我已经签字批准：从今天起，每周三次，每次三小时，316号样本可以离开实验舱，进入特制的模拟陆地环境。”
　　他看了眼沉香瞬间绷紧的神色，嘴角微扬：“不必担心。有安全措施，你全程陪同，记录所有生理与行为数据即可。”
　　玉鼎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沉重的门再次关闭，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沉香眉头紧蹙。他坐回椅子上，有些烦闷地揉了揉额角。
　　“沉香。”
　　实验舱里传来杨戬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散在水流里。
　　沉香回过神，起身走到玻璃前。杨戬已经游近，掌心无声地贴上玻璃，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沉香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只是下午……我们要做陆地测试。”
　　“陆地？”杨戬的眉头微微蹙起。
　　“嗯。”沉香抬眼望向他，语气里是藏不住担忧，“你能……转化吗？像传说里那样，鱼尾变成腿？”
　　杨戬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适应。”
　　“多久？”
　　“第一次可能会有点久。”杨戬轻叹一声，的指尖在玻璃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而且……过程并不轻松。”
　　沉香的心揪紧了。但他清楚，这是玉鼎的命令，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会陪着你。”少年听见自己说，声音清晰又坚定，“一直陪着你。”
　　杨戬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幽蓝的水光中温柔地弯了起来。
　　“好。”

　　下午两点，陆地适应性测试正式开始。
　　实验室里多了一排监测设备——心率仪、血压计、脑波扫描仪，还有一套用来记录步态和协调性的运动捕捉系统。所有设备都连接着控制台，数据会实时传输到玉鼎的终端。
　　沉香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舱控制面板前，手指悬在排水按钮上方。
　　“准备好了吗？”他通过通讯器问。
　　杨戬悬浮在舱体中央，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尾巴摆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些，腮裂开合的节奏也有些紊乱，在水流中带起一串细碎的气泡。
　　“过程可能会有点……不适应。”沉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我就在这里。不舒服就告诉我。”
　　杨戬轻轻点了点头。
　　沉香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排水按钮。
　　实验舱底部的水阀打开，水位开始缓慢下降。十米、八米、六米……水波晃动着，杨戬随着水位下沉，银蓝色的尾巴在逐渐变浅的水中摆动，带起细小的涟漪。
　　当水位降到一米左右时，变化开始了。
　　杨戬颧骨两侧的鳃缝缓缓收拢、愈合，逐渐显露出人类的耳廓。与此同时，他的鱼尾开始发光——从腰际开始，银蓝色的鳞片泛起淡淡的柔泽，光最初集中在尾鳍，然后沿着脊柱的线条向上蔓延，很快整条尾巴都笼罩在朦胧的光里。
　　紧接着，尾巴开始分裂。
　　从尾鳍开始，沿着正中央出现一道细细的光痕。那光痕向上延伸，穿过腰际，一直延伸到杨戬的后腰。光痕两侧的鳞片开始翻卷、重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重塑，发出如珊瑚生长般的细微窸窣声。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薄唇紧抿，显然这个过程十分难受。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双手撑着舱底，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任由变化发生。
　　沉香紧紧盯着监测屏幕——心率在上升，血压有波动，但都在安全范围内。脑波显示杨戬正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像是在用意志力控制整个过程。
　　三分钟。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分钟。
　　当最后一点光芒消散时，实验舱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水，刚刚没过脚踝。
　　而杨戬……已经不再是人鱼了。
　　他跪坐在浅水中，上半身依然是那副完美的人类男性躯体，但那条华丽的鱼尾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人类男性的腿。修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还带着水珠。脚踝纤细，脚掌的形状和人类无异，只是趾间还残留着一点半透明的蹼膜，正在迅速消退。
　　杨戬缓缓睁开眼睛。
　　他先是捏了捏自己的耳尖，随后低下头，有些陌生地望向自己的双腿，眼里先是掠过一丝初醒般的茫然，接着浮出几分新鲜的好奇。他试探性地动了动——膝盖弯曲，双腿听话地分开、再并拢。而此刻，趾间的蹼膜已完全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看向玻璃外的沉香，笑了起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空气中看起来更亮了，额间那道竖痕在干燥的皮肤上显得更加清晰。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从宽阔的肩膀，到结实的胸膛，到线条分明的腹肌，再到……
　　沉香的大脑宕机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杨戬，看着水珠顺着那具完美躯体滑落的轨迹，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耳中只剩下自己忽然放大的心跳声，撞得胸口发疼。脸颊和耳朵以惊人的速度烧了起来，他几乎能感觉到那股热气直冲头顶。
　　杨戬……没穿衣服。
　　当然没穿。人鱼哪来的衣服。
　　沉香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但余光还是瞥见了不该瞥见的东西……
　　这时，杨戬双手撑着舱体，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试探性地抬了抬腿，随后伸手推开了实验舱的密封门。
　　新鲜而干燥的空气瞬间涌入。杨戬双手稳稳撑住舱沿，手臂线条微微绷紧，稍一用力，便将自己从仅剩的浅水中支撑出来，赤足踏上了舱外有些冰凉的地面。
　　“等等——”
　　沉香话音未落，杨戬就膝盖就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沉香瞳孔骤缩，下意识冲上去，张开手臂想接住他。
　　但他低估了杨戬在陆地上的实际重量——失去水的浮力支撑，人鱼那远高于人类的肌肉密度使得体重远超预期。沉香被结结实实地撞得倒退两步，脚下又绊到了监测仪器的连接线，两人瞬间一同失去平衡。
　　“砰！”
　　沉香重重摔倒在地，后背猛地硌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而杨戬……整个摔在了他怀里。
　　不，更准确地说，是结结实实地趴在了他身上。
　　距离近得可怕。沉香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小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体温和心跳。
　　杨戬似乎也摔懵了，手臂撑在沉香胸口，抬起脸，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初醒般的迷茫和无辜，湿漉漉的墨色长发有几缕垂下来，扫过沉香滚烫的脸颊和脖颈。
　　沉香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像要爆炸，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全是轰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沉香那被美色和惊吓双重冲击到停摆的理智，才终于挣扎着爬回来一点。
　　——杨戬还没穿衣服！
　　沉香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杨戬，但在碰到对方赤裸肩膀的瞬间又像触电般缩回手。
　　“对、对不起！我——”他语无伦次，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杨戬却像是清醒了过来，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在水中听来更沉，更近，带着胸腔的微震，轻轻碾过沉香的皮肤。
　　“害羞吗？”他问，声音里浸着明显的笑意。
　　“不是！”沉香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他猛地别过脸，闭着眼睛飞速脱下白大褂，胡乱的往杨戬身上一盖，“快穿上！”
　　白大褂勉强覆住了关键处，却掩不住宽阔的肩线、精实的胸膛，和那双笔直修长的腿。沉香死死闭着眼，伸手胡乱指向控制台旁的椅子：“裤子！在那边！椅子上！”
　　身后传来布料的摩擦声，还有杨戬似乎因为不习惯而发出的细微动静。沉香背对着他，僵直地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火上烤的虾子，全身都在冒热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刚才惊鸿一瞥的人鱼线，一会儿是压在身上的重量和温度，一会儿是那近在咫尺的无辜又带着笑意的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窸窣声停了。
　　“……好了。”杨戬的声音带着点犹豫。
　　沉香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
　　杨戬确实……穿上了衣服。
　　白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位，最下面那颗错扣进了倒数第二个扣眼，导致整片衣襟歪斜地拧着。裤子是穿上了，但拉链敞开着，裤腰歪向一侧，皮带松松地环在腰间。至于鞋子……还原封不动地摆在一边，他依然赤着脚。
　　杨戬就这样站在实验室中央，赤足踩在地面上。衣服穿得七扭八歪，湿透的墨色长发还在往下滴水，在衬衫肩头晕开深色的水痕。他歪了歪脑袋，无辜地看着沉香，像只刚被捡回家的、不会打理自己的傻猫。
　　沉香：“……”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扣子错了。”他低头，伸手去解杨戬衬衫的扣子。
　　手指碰到扣子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杨戬的皮肤。温热的，光滑的，还带着水汽。沉香的指尖抖了一下，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一颗，两颗，重新扣好。
　　然后他蹲下身，把杨戬的裤腰摆正，拉上拉链，扣好皮带扣。最后拿起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抬头看向杨戬：“……你能坐着吗？”
　　杨戬点点头，拉过旁边的椅子，慢慢坐了下来——动作有些笨拙，像是控制不好新长出来的肢体。
　　沉香单膝跪在他面前，拿起一只袜子，套上他的脚。
　　杨戬的脚踝很细，脚趾修长。沉香低着头，认真地把袜子拉上去，又拿起鞋子——他特意选了最软的平底鞋——帮杨戬穿上，系好鞋带。
　　整个过程，杨戬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等沉香做完这一切，抬起头时，对上了杨戬温柔的目光。
　　“谢谢。”杨戬轻声说。
　　沉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他别过脸，轻咳两声：“……开始测试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沉香来说，简直是一场定力与专业素养的极限挑战。
　　杨戬的陆地适应性测试，本质上就是学习如何用人类的双腿行走、站立、完成基础动作。但这个过程……比沉香想象中困难得多。
　　首先，站立。
　　杨戬能站起来了，但平衡感极差。他需要扶着墙壁或者沉香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稳。而且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摆动“尾巴”来保持平衡——但尾巴已经变成腿了，所以经常出现左脚绊右脚的情况。
　　“重心往前一点。”沉香站在他身后，双手虚虚地护着，“对，膝盖不要锁死，放松。”
　　杨戬按照他说的做，摇摇晃晃地站着，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像是在研究什么天底下最复杂的东西。
　　然后，走路。
　　这才是最艰难的部分。
　　杨戬的第一步差点又摔跤——他抬起右腿，身体就跟着往右倒，沉香赶紧扶住。第二步好一点，但左脚落地时太重，“咚”的一声，像是在跺脚。
　　“轻一点。”沉香扶着他的手臂，叹了口气，“想象你在水里游动，只是现在是在空气里。”
　　这个比喻似乎有用。杨戬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再次迈步。这次动作流畅了一些，虽然还是略带生涩，但至少没有摔倒。
　　他走了两三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沉香：“……像吗？”
　　沉香压下自己乱套的心跳，微微侧过脸：“嗯。”
　　但学习过程不可能一帆风顺。
　　十分钟后，杨戬试图不扶东西自己走，结果被地上缠绕的监测仪器电线绊到，整个人向前扑去。沉香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但自己也失去平衡，两人又摔成了一团。
　　沉香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感觉已经麻木了。
　　后来的一个小时里，他被杨戬扑倒七次，撞到九次，还被杨戬失去平衡时胡乱挥舞的手打到下巴两次。他现在浑身都疼，但更让他受不了的是……每次肢体接触时，那种心跳失控的感觉。
　　杨戬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躺在地上生无可恋的沉香，眨了眨眼：“……对不起。”
　　沉香摇摇头，让杨戬撑着自己爬起来：“没事。”
　　一旁的监测设备忠实地记录着一切：心率波动、肌肉电信号、协调性评分……数据并不理想，但沉香看着杨戬一次又一次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再站起来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两小时后，杨戬终于能勉强独立行走——虽然步伐僵硬，像刚学会走路的机器人，但至少不会摔倒了。
　　沉香递给他一杯水：“慢慢来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杨戬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擦过沉香的手背。
　　两人同时一顿。
　　那触碰很轻，很短暂，但沉香感觉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穿过，从手背一直麻到心里。他几乎是本能地缩回手，别过脸，不敢看杨戬的眼睛。
　　杨戬也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手，低头举起杯子。
　　“谢谢。”他轻声道。那声音在空气中听起来更磁性，少了水下的共鸣，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沉香依旧别着脸：“不客气。”
　　他走到控制台前，假装查看数据，但实际上屏幕上的数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指尖相触的触感，是杨戬喝水时滚动的喉结，是杨戬穿着他白大褂的样子——虽然现在已经换了衣服，但那件白大褂还搭在椅背上，上面还沾着杨戬的气息。
　　沉香忍不住偏过头，悄悄望过去。杨戬正坐在椅子上，专注地小口喝着水，喉结随着每一次吞咽轻轻滚动。阳光从高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为他鸦羽般低垂的黑色睫毛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沉香忽然想起婉罗早上那句低语：“惊心动魄的美。”
　　确实。
　　无论在水中还是在陆地，杨戬都有一种超越常理的美。美得仿佛天神降临，美得仿佛不属于人间。
　　“沉香。”
　　杨戬忽然开口，声音打断了沉香的思绪。
　　“嗯？”
　　“陆地……很有趣。”杨戬放下水杯，抬头看向窗外——透过实验室的玻璃，能看见外面蔚蓝的天空和远处深沉的大海。
　　沉香走到他身侧，手虚虚搭在椅背上，也一同望向那片景致：“你喜欢陆地吗？”
　　“嗯……喜欢。”杨戬思索片刻，又轻声补充，“但我还是更喜欢大海。”
　　沉香点点头。他能理解——那是杨戬的家。
　　“下次陆地测试，我可以带你去小花园。”沉香垂了垂眼，“那里有植物，有阳光，比实验室舒适很多。”
　　杨戬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眸在斜阳中映着温润的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好。”

　　两个小时的测试时间很快到了。沉香全程紧闭双眼，帮杨戬褪下衣物，看着他重新回到实验舱，看着水位缓慢上涨，看着那双人类的双腿在淡光中逐渐收拢，重新变回熟悉的鱼尾。
　　转化回鱼尾的过程似乎更快一些，不过两分钟便已完成，而且杨戬看起来也没有之前那样痛苦。
　　当杨戬完全浸入水中，尾鳍悠然舒展时，沉香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累了吗？”他打开通讯器，声音放得很轻。
　　杨戬在水中缓缓游动，重新适应着无处不在的浮力：“有一点。但……感觉不坏。”
　　他游近玻璃，将手掌贴上，微微一笑：“谢谢你，沉香。”
　　少年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不客气。”他轻声回应，指尖也随之抬起，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贴上杨戬手掌停留的位置。
　　窗外夕阳渐沉，金红色的余晖斜斜地照进实验室，在水波中碎成万千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