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嫡母话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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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绍圣元年阴历七月十八日（西元1094年阳历八月三十一日），少年皇帝赵煦采纳御史黄履、周秩以及谏官张商英的建议，削夺朝廷所赠予司马光和吕公著两人的谥号。赵煦痛恨司马光，差点准许新宰相章敦派人去掘开司马光的坟墓，毁棺曝尸！
所幸，吏部尚书许将及时劝阻，而赵煦听进了许将所言：“破坏坟墓，绝对不是明君当为的盛德之事！”司马光这才总算得以继续安然长眠于地下。
赵煦意欲报复之人并不止于司马光等旧党大臣，他对亲祖母也愤恨难消，以致示意中书舍人林希在贬谪旧党官员的诏书裡面含沙射影，形容高太皇太后摄政是“老奸擅国“。甚至，他不肯在祖母的周年忌日去永厚陵主办祭祀。
新党大臣们揣摩上意，纷纷迎合，指责高太皇太后到皇帝满了十六岁以后仍然不还政给皇帝，甚至有些人说高太皇太后在摄政期间曾经动念废立，使得赵煦对祖母记恨更深，以致动念要追废祖母的后位！只不过，兹事体大，赵煦自知不能轻举妄动，而独坐于他亲政以来惯常批奏章所在的文德殿裡，陷入了沉思…
正在赵煦举棋不定之际，有关太皇太后身后荣辱的风声传到了后宫，震惊了向太后和朱太妃！向太后感念本身的太后之位乃是太皇太后所指定，而朱太妃则唯恐皇帝儿子轻举妄动会落下不孝的骂名。于是，她们两人匆匆商议过后，连忙联袂赶去文德殿。
赵煦猜出了两位母亲的来意，打算仅仅寒暄一番，就推说有很多奏章要批，请她们尽快回去。然而，向太后提出了要讲英宗皇帝的故事给官家听，却勾起了赵煦的好奇心。
原来，向太后最初嫁入皇室之时，乃是嫁作英宗长子颍王赵顼的安国夫人，那时候，她的家翁英宗皇帝还在世，所以英宗皇帝后来生病、驾崩的过程，向太后都曾眼见为凭。至于那之前的旧事，高太皇太后四十八年前有个陪嫁丫鬟，多年来熬成了皇宫大内的温嬷嬷，打从太皇太后崩逝后，就改在向太后身边当差，而对向太后禀告了很多高太皇太后的私事…
关于从未得见的祖父英宗皇帝，无论是第一手或第二手的信息，赵煦都很有兴趣。于是，他耐着性子，聆听嫡母细说从头…
当初，乳名滔滔的高正仪嫁给皇帝的养子赵宗实，传出了“天子娶媳、皇后嫁女”的佳话，因为高滔滔幼年即成为她姨母曹皇后的养女，在宫廷中长大。无子的曹皇后本意是要养大了娘家甥女，就献给皇帝生子。但是，滔滔长到了及笄之年，仁宗皇帝却表示辈份不对，不肯收纳滔滔，而把滔滔许配给了赵宗实。
高滔滔自知，仁宗皇帝所谓的“辈份不对”只是藉口，实则嫌滔滔长得不够美。这一点，她并不讳谈，曾在长媳向淑龄自叹容貌平凡而拴不住夫君之时，对长媳亲口讲过，用来当作古话“红颜薄命”的例证。
的确，几十年来，事实已证明了高正仪比仁宗皇帝所有妃嫔都要好命。只不过，高正仪作为赵宗实的嫡妻，固然不必像仁宗后宫妃嫔那样卑微分享风流皇帝的少许宠幸，却另有一大烦恼…
早在新婚时期，高正仪就发现，宗实变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健谈的男孩。宗实变得不愛讲话，见了人就躲，就连面对一度青梅竹马的妻子，话也很少。每次夫妻谈话，宗实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下次进宫，在皇后面前，不要提起我！”
高正仪慢慢体悟出来，宗实童年曾让仁宗皇帝收养，曾在皇宫中住了四年，却在仁宗皇帝有了亲生儿子之时，被送回生父身边，仁宗皇帝那样临时变卦，留给了宗实抹不去的阴影。其实，宗实的心结也和个性有关，他天性特别敏感。要是换了生性豪爽的高正仪，就不会这般多虑。在他们夫妻俩之间，正仪反倒比较像是雄心万丈的男人，而宗实动不动瞻前顾后，让正仪看在眼裡，未免暗叹：他怎么胆子小得像个女人？
往好处看，赵宗实欠缺冲劲，也就不像他的生父或养父那般贪色，况且他体胖懒动，免疫力较弱，固然没得过大病，却时常容易受凉、伤风，乃致他宁可多保重，而无意纳妾。当然他对相识已久的妻子早在儿时就养成了依恋，也是原因之一。这种专一在同时代皇族男人之间极为难得，自能让高正仪满意。当时还年轻的高正仪难免预料不到，宗实身心脆弱的状态，将会越来越严重…
赵宗实自认在皇帝眼中仅仅是不得已采用的赝品，只要有真正的皇子诞生，即可抛开。因此，当皇子夭折再度带给赵宗实养子的地位，附加御赐改名为赵曙，赵曙都不以为喜。他预估皇帝仍有可能再生儿子，也但愿皇帝赶快拥有一名养得大的亲生皇子，不要再反复折腾了！
虚胖的赵曙由于多病，日渐养成了重视平安健康甚于荣华富贵的想法。他很怕累，一点也不向往职责重大的皇位，只想做个清闲的亲王。
偏偏，仁宗皇帝就没能在急病暴崩之前留下亲生皇嗣！众臣拥立赵曙登基，行动仓促，竟然吓坏了胆小的赵曙！他拔腿狂奔，放声大喊：“我不敢当皇帝、我不敢当皇帝！”
自古以来，多少男人为了争取皇位，杀得血流成河，谁想得到会有人不想当皇帝？赵曙真是历代唯一的例外。难怪他反常的反应让众臣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赵曙拼命挣扎，不让抓住他的众人给他穿上为先帝服丧应穿的白色龙袍。在此紧急时刻，他只信得过从小认识的妻子，只听滔滔一人的话。多亏滔滔处变不惊，宛如哄孩子一样安抚赵曙，赵曙才终于镇静下来，低着头，默默走向先帝的灵堂，似乎认了命…
此后，每当高正仪对着最信任的长媳谈起这段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总会感叹道：“好在大宋多忠臣，天佑大宋啊！在那个节骨眼，假如有个奸臣要篡位，那可太容易了！”
高正仪并未夸张！彼时的赵曙亲口说了要去为先帝守孝三年，请宰相韩琦代为理政。假设换了一位野心勃勃的宰相，岂不正好把握天赐良机？所幸韩琦固辞，十足表现了效忠大宋的赤忱。
赵曙既未能以守孝为由而脱身，唯一能让他免于当政的情况就只有生病，或者装病。反正他体质向来较差，真病和假病之间界限不免模糊。何况，众臣亲眼目睹了新皇帝在先帝灵柩前面忽然失态，亲耳听见了他胡乱嚎叫，像是失心疯，他们就都相信龙体当真有病。
于是，众臣恭请曹太后垂帘听政。但是，满朝文武一致公认：这不是长久之计。一年多以后，他们获知龙体好转，就敦请曹太后撤帘了。权力欲不高的曹太后也无心恋栈。赵曙终归得要负起皇帝的重责大任。
如果从后人的角度来看，赵曙精神失常，国家大事绝对不该交给一名精神病人来裁决。然而，宋朝人对于精神分裂症尚无概念。他们把疯癫当作涎病，亦即痰湿淤积所导致的疾病，能用镇心神、开痰结的药物来治疗。
赵曙服药之后，神智果然较为安定了。时人皆不知，这是因为，他所服药物成份包括朱砂和铅霜，所含毒性损害了他的神经系统，挫钝了他的感应能力，才显出了平和的表象。
尽管赵曙不再大吼大叫或胡言乱语，但他不知不觉慢性中毒，经常头昏脑胀，无法专心厘清所有朝政议题的前因后果来做决断。难怪在他意识较为清楚之时，他所下过最英明的旨令，只是指定司马光编写史书而已，此外毫无建树，倒有很多朝堂时间浪费于争论是否该尊奉生父为皇考。
不过，当明知英宗无能的向太后对着当朝天子叙述英宗事迹，却必得省略英宗太少作为的事实。向太后只能告诉庶子：英宗皇帝亲政期间，身体仍然常常不舒服，以致需要当年的高皇后帮忙批阅奏章…
讲到此处，向太后就趁机进言道：“请官家明鉴，太皇太后若有私心，早在身为皇后那些年，就已经有机会仿效唐朝的武则天了。她老人家从皇后、太后，到太皇太后，一直为大宋殚精竭虑，不曾求取过一点私利。或许，她老人家过于保守，总是排斥新法，对先帝、对官家，都因此而有所掣肘，但是，她老人家的出发点并非为私，而是为公。就算官家不赞同她老人家的施政方针，那也只能算是意见之争，还是必须肯定她老人家内心的善意呀！”
“是啊！”赵煦的生母朱太妃在旁帮腔道：“如今官家亲政了，想要推行新法，就推行新法，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既然太皇太后再也管不到官家了，官家又何必计较太皇太后生前的政策呢？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官家要往前看才对！”
毕竟，知子莫若母，朱太妃了解赵煦最怨恨的是太皇太后的压制、最在乎的是本身的皇权，而刻意提醒他：大权已然在握！这确实能让赵煦稍微气平一些。
同时，赵煦也自觉该要给嫡母面子。他记得嫡母曾为他做过说客，尝试劝谏太皇太后早日还政于皇帝，虽不成，但另外替他求到了更换寝宫的半百高龄嬷嬷们为豆蔻年华侍女，才总算让他最愛的清菁回到了福宁殿…
无论对嫡母或对生母，赵煦都难以说不。赵煦只好点头表示同意。稍后，赵煦恭送两位母亲离去，随后转身回到文德殿的御案前去批奏章，却不料就在这一刻，有一名太监进来通报：御医求见，说有喜讯要面奏...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嫡母话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