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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山长水远(11) 假如有再回 ...

  •   隐微的晨光从遥远的山边探出头,但夜色还没有完全退场,笼罩住整个京城。楚王府大门前的两盏羊角灯散发出暖意,却无法驱散一城的昏黑。一府的静谧里,忽然响起“蹬蹬”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而近,悠远绵长。

      韩二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祁瑞泽牵着枣红马走出王府,身侧是送行的李吉祥。

      眼见两人越来越近,韩二上前行礼。

      祁瑞泽让他起身。单手牵着马缰绳,走出王府大门。飞身上马,枣红马踉跄两三步,稳住躯体,马鞍两侧悬挂的蓑笠随着马的晃动而晃动。

      祁瑞泽右手控住缰绳,俯视着下方的人。稍稍转头,看向李吉祥:“嘱咐你的事,不要忘了。”

      李吉祥背着手,苍白的脸在昏黑的清晨里显得尤为阴森。他唇角微动,似乎是想扯起嘴角讥讽一笑,可想到这一场远行,终究是克制住了:“知道了”。

      缓了缓,想起祁瑞泽昨天派人去告诉太子即将赴边的消息,可惜人却不在东宫,于是只留了一封信。

      离别的悲凉,让李吉祥忽地回忆起十余年前,青州城破,李家人推走自己时,脸上泣血的笑。

      大概也正是这份联想,让李吉祥多了几分温情:“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顿了顿,李吉祥隐去“或许终生不能再见”的话,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想再去见见太子,晚一点出发,想必皇帝不会怪罪。”

      “不用了,”祁瑞泽平静地说。昏黑的天色与幽微的灯光,让本就冷漠的面容显得越发峻厉。他微微张口,似乎还想解释什么,可最后仍然没说,只是再次叮嘱:“我去边关的时间里,保护好他。如果我死在战场上了,东西你一定亲手交到他手上。”

      一个印信,一把剑。印信用来调动祁瑞泽的私部,而剑,是一种传承罢了。

      李吉祥心知肚明:“是”,不再多言。

      祁瑞泽轻挥马缰绳。枣红马快速抛起马蹄。一路前行,带起一阵风尘。

      李吉祥注视着祁瑞泽的背影,沉默不语。

      韩二突然说:“其实王爷不用去得这么急。毕竟现在究竟能不能和谈,还不确定。”

      李吉祥斜看韩二一眼,眼神里是惯常的嘲意:“血浓于水的亲人大半都死在了匈奴手里。他苦守边关多年,比你我更了解匈奴的本性。”

      韩二点点头:“我当然不会怀疑王爷的决断。只是——”稍稍停顿,稍有犹豫,可长叹一口气,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只是离别之前不能亲自见一面,太子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李吉祥不在意祁元昶伤心或是不伤心,冷冷地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转身走进王府里。

      韩二噤声,躬身称“是”。
      *
      祁瑞泽从王府出来,一路打马向京城南城门口走,之后再西行。从京都到边关,最快的路线就是这一条,不分昼夜拼命地赶,两日两夜就可以到达。

      但这样的匆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祁瑞泽坐在马背上,想起上一次的赶路,还是因为母后的死讯。

      都过去了。

      祁瑞泽回神,紧盯前方的大门。鸡鸣时辰没到,沉重的城门仍然关闭着,与四周的砖造城墙一起,隔绝内外。

      守门的卫兵看见祁瑞泽,刚想说话。却被后者掏出天子信物的动作打断:“本王持有通关令牌,得皇兄圣意,一路关口直行,不得阻拦。”

      卫兵脸上的表情一怔,回过神,讨好地笑笑,半真半假地说:“王爷要通行,哪怕没有令牌,小卒也不敢阻拦。”

      祁瑞泽没有闲心跟他说一些散话,收起令牌。冷声道:“开门”。

      卫兵没有动作,带着谄媚的笑,屈着身体:“是——”

      “是孤要见你”,熟悉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最后一个尾音落定,祁瑞泽转身瞧去,就看见祁元昶站在棚屋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自己。一掀嘴唇,讥讽道:“王爷好大的气势。”

      卫兵仍然挂着谄媚的表情,察觉到祁元昶的怒气,不想被牵连,笑道:“您二位先聊着,小卒还有事,先退下了。”见两人都没有搭理自己,反而心头松下一口气,弯着腰小跑走了。

      祁瑞泽余光窥见卫兵离开,没有管他。下马,轻轻冲祁元昶身后的阿福一挥手:“你也先退下吧。”

      阿福的脸上虽然没有夸张的表情,但时不时抬起头偷偷瞪祁瑞泽,很是生气。他听见祁瑞泽的话,没有立刻离开,默默站在原地。等听见祁元昶命令说“阿福,你先找个地方歇着”之后,才缓缓挪步走开。

      走前还偷偷地狠瞪祁瑞泽一眼。

      祁瑞泽当然察觉出阿福的动作,却只是一笑。等阿福走远,城门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祁瑞泽随手将枣红马系在附近的木桩上,走上前,靠近祁元昶。

      祁元昶后退两步,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冷意。

      “生什么气?”祁瑞泽抬起手,想捏捏祁元昶的脸颊,被偏头躲过了。手悬在半空,祁瑞泽怔愣片刻,也不恼,收回手,笑他装模作样。

      祁元昶瞪他:“什么装模作样”。

      祁瑞泽微微低头,笑意融化了清晨的寒意:“你要是当真生气,就不会大清早等在这里送本王。现在等着,还生气,可不就是装模作样吗?”

      祁元昶冷哼一声:“一码事是一码事。生气是生气,但该送还得送”,微微侧身,盯着枣红马,没看祁瑞泽。

      时间紧张,祁瑞泽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生气。只觉得既然这气没有到不愿意见自己,那此时此刻都是小事了。

      他瞧着祁元昶,没忍住,还是伸出手去捏他的耳垂:“本王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在自己的手靠近的时候,瞥见祁元昶要躲开,他迅速调整,还是如愿以偿地捏到了。

      些许温热。

      已经被揪住耳垂,祁元昶就不再闪躲。但声音还是冷的:“小叔总是要回来的。”

      即便知道战场凶险,可因为祁瑞泽名声在前,他从没想过祁瑞泽不会回来。潜意识觉得哪怕再危险,祁瑞泽也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凯旋。

      可边想,最初的确定就变成了狐疑。怒气渐低,他想寻求肯定答案,语气略显急切:“小叔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祁瑞泽收回右手,温热的触感却仿佛仍然缠绕在指腹。他没有直接回答祁元昶的话,带着平和的浅笑:“昨日皇兄问我,这次出征,如果不能归来,宗族里想选谁承嗣——”

      “能归来”,祁元昶打断他。

      祁瑞泽还是包容地笑着,没有怪罪他的打断,兀自说完自己的话:“——我说如果不能归来,不必承嗣,我有的一切交给太子就行了。”

      祁元昶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动。因为他在意的不是祁瑞泽愿意把一切交给自己,而是这个话题背后的深意。静默片刻,他突然抓住祁瑞泽的左手手腕,琥珀色的瞳仁盯着祁瑞泽的眼:“小叔一定要活着归来。”

      “我每一次踏上战场,都没有想过会活着回来”,祁瑞泽笑着伸出右手,指向山的尽头,“我总觉得,我每次奔赴的不是战场,而是我的刑场,是我的必死之地。我的名声在茫茫荒野里树立,我的尸骨也会埋藏在荒野里,和我的战友、敌人一同腐朽。”

      战争就是如此,每天都有人残缺,每天都有人死去。无论是我还是敌人,一旦闭上眼,哪怕是片刻,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再睁眼的机会。今天还能看见的同僚的笑容,也许明天就会变成墓碑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战争从来不是诗文里的“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将军解战袍”的光芒万丈;它是与亲人的离别,要么是山长水远数年不见,要么是阴阳两隔永无归期。

      所以他害怕婚配与羁绊。

      对祁元昶,除了本身的爱惜之外,大概也是因为这种害怕,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再无其他牵挂,真正能保证给他一世的庇护,或许会更有魄力强取豪夺。可一想到自己对母后的许诺,就无法做出逼迫的行动。毕竟,如果自己取了、夺了,却突然横死,那祁元昶在旁人眼里又算是什么呢?

      爱意总不是单纯美好,掺杂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包括恐惧。

      祁瑞泽并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扰乱祁元昶的心绪。他张开双臂,笑着将祁元昶抱进怀里:“你今日能来送我,我很开心。如果以后无缘再见,你也不要难过。我这一生,倘或能沙场埋骨,也比老死床榻之间来得壮烈痛快。”

      祁元昶陡然被抱住,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片刻,他放松身体,伸手环住祁瑞泽的腰,头埋在颈项之间。

      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风声。

      两人保持这个动作半盏茶的时间,祁瑞泽的手掌轻轻擦过祁元昶的长发:“没什么可伤心的。”

      祁元昶后退半步,抬起头,满脸狐疑:“有什么可伤心的?”

      这样的反应让祁瑞泽不明所以,担心他是勉强伪装。可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伪装的痕迹。

      祁元昶注意到祁瑞泽的打量,耸肩,轻松一笑,含着戏谑:“小叔是觉得孤会哭?但这实在没什么好哭的。天南海北,难道亲人朋友一定要活着相聚才叫幸运吗?如果剿灭匈奴是小叔的志向,只要能够达成,沙场埋骨也是一种幸运。至于你我的情谊——”

      低头思索。不久,祁元昶抬起头,仍然眉目灿烂地看向祁瑞泽:“——极北飘过的冰雪化为南方的暖风,天下之大,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实际上哪里不是同一片土地呢?即便你客死他乡,我葬于京师,你我的躯体也终将埋藏在同一片土地上,然后这片土地在岁月的侵蚀下腐朽,也将在岁月的浸润下繁荣。”

      这番话说得气度宏阔,超乎祁瑞泽的想象,一时间怔在原地。没多久,回过神来,满意地笑:“好”,又说:“本王没有看错你。”

      祁元昶笑:“去吧,不必牵挂”。

      正说着,天边忽然落起滴滴小雨。

      祁瑞泽知道自己不能再留,走去牵马:“我走了。”

      祁元昶今日穿着红裳,即便在一派昏沉中,依然亮得耀眼。他看着祁瑞泽的背影,笑着拱手:“小叔远行,不宜饮酒;又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预备管弦。但你我之间,本就不拘于这些。今日孤以长风作乐,以落雨为酒,为小叔送行。祝小叔得偿所愿。假如有再回京城的一天,小叔必将名扬天下,孤也会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雨滴更大了些,打在砖石地面上,像是绽放的小花。

      祁瑞泽穿戴好蓑笠,翻身上马,说了声:“好”,却莫名不敢再看祁元昶。

      怕生牵挂。

      祁元昶站在屋檐下,目送祁瑞泽离开。眼见朦胧的雨雾里,祁瑞泽拉着马缰绳走出几步,却突然顿住,似乎是想回头再看。

      他顾不得抹去脸上的落雨,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但祁瑞泽终究没有回头,打马,走了。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棚屋的枯草上,打在城墙的砖面上,打在远方的山顶上。祁元昶凝视着离别之人的方向,双手背在身后,躯体站在原地,神魂奔向远方。

      直到头上多出一把纸伞,祁元昶才唤回心神。冲打伞的阿福微一点头,但仍然没有挪动脚步。

      阿福递过来一方素帕。

      祁元昶看向素帕,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疑惑:“怎么?”

      “眼泪,”阿福抿着唇说,“殿下,你哭了。”

      祁元昶看向阿福,没有接过手帕,目视离别之人的方向,不在意地笑笑:“雨水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山长水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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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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