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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拨云见日(2) ...

  •   祁元昶听见这一消息时,正在楚王府里用早食。当知道大皇子被下毒时,手中的瓷质汤匙顿在半空,极为惊讶,下意识的反应是:“老四竟然胆大到这种地步的吗?”

      但稍稍细想,却觉得这件事里透露着怪异。毕竟老四虽然行事有妄为之处,却也不乏耐心,这样直接莽撞的风格,反而太不像他。

      祁瑞泽当时坐在太子身侧,正端起太子的碗,给他舀一勺胭脂红米粥。闻言,右手微顿,最终还是舀进太子的碗里:“杂七杂八的事,吃完饭再想。”

      祁元昶才不理楚王。这么要紧的事,谁还有心思吃饭?他将汤匙放入织锦纹样瓷碗里,询问阿福:“父皇派来的小太监,还说了些什么?”

      “还说让殿下未中时分去见大皇子”,阿福回禀道。

      祁元昶轻轻颔首:“这是当然。大皇子是孤的兄长,哪怕父皇不说,孤也是要去的。”随后草草地用完半碗粥,向楚王告辞,便和阿福一同回宫去了。

      照旧是东华门下马,一路走到皇子所。皇子所是大魏朝皇子住处的统称,详细说起来,又可分为“东五所”“西五所”“南三所”,但父皇子嗣不丰,整个皇子所并没有住满。三皇子独自住在“西五所”的宫殿里,大皇子和四皇子则住在“南三所”里。

      祁元昶年幼时是在庸王府里长大的,九岁时父皇登基,同年他就被封为太子,入住东宫,所以并不熟悉皇子所。

      阿福在前方引路,祁元昶跟着。远远地,看见绿琉璃瓦歇山顶式的宫殿,门楣上没有匾额,就听见阿福轻声说:“这就是南三所了”。

      祁元昶轻轻点头,走进宫殿里,就看见一条石子小路在尾端分叉,通向两座三进四合院。祁元昶顺着石子路往前走,走到第二座院落。

      院落门口的宫娥看见代表着太子身份的双金龙赤色常服,慌忙上前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祁元昶问:“大皇兄醒了吗?”

      宫娥低声回答:“已经清醒了。”

      祁元昶请她进去通告。

      宫娥称“是”,快步入内,没多久,走出来,恭敬道:“大皇子殿下请您快些进去呢。”

      祁元昶微一颔首,在宫娥的引领下走进四合院里。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跨过两道窄门,便走进最深一进的院落里。

      边走着,祁元昶注意到院落西南方的角落里,用石头围起来的圆形土壤。按照布局,此处本该种有一棵树,现在却只有板结的泥土。

      “殿下,到了”,宫娥站在院落门口,柔声道。

      祁元昶回神,让阿福在门口等候,自己则走进院落正堂里。一侧身,就瞧见大皇子正在东侧间里,病恹恹坐在床榻上,倚靠着床柱。

      对方瞧见自己,挣扎着就要下地行礼。

      祁元昶看见对方发白的嘴唇,赶紧快步上前,轻按他的肩膀:“皇兄免礼”。

      大皇子祁清澈本就身体虚弱,刚从昏迷中醒来,就更显得有气无力,似乎单凭一口气吊着。他还要起身行礼,但挣扎两下,没挣扎动,只能放弃。无奈道:“臣办事不力,实在愧对父皇和太子殿下。”

      “皇兄做事尽心尽力。何必说什么‘愧对’呢?”边说着,祁元昶将棉被盖至大皇子的腿根。

      又有些诧异,季节已经将近夏日,大皇子还要盖着厚厚的棉被,可见身体实在虚弱。

      很快回神,联想到此次事件,祁元昶的语气略显冷冽:“只会用投毒这样卑劣手段的人,才是真正愧对天地。”

      提到被下毒这件事,祁清澈也有些愤怒。想说话,气没顺过来,开始猛烈咳嗽。

      祁元昶赶忙拍他的背,给他顺气。见大皇子气息平复,起身去给他倒茶,幸好茶壶里的水是温热的。倒完茶水,端着素色瓷杯,坐在床榻侧给大皇子喂水。

      祁清澈接过茶杯,向祁元昶道谢后,一口饮尽。

      祁元昶从大皇子手里取回茶杯,放回圆桌上。这才缓声问道:“皇兄觉得,这次投毒的事,是否跟户部一案有关吗?”

      祁清澈看向太子,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开口。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殿下其实想问的,是跟老四有没有关系吧?”

      祁元昶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孤希望与他无关”。

      祁清澈打量着太子的表情,笑容苍白:“那殿下应当可以放心了。臣也认为此事与老四无关。”

      和自己的推测一致,祁元昶微微点头。而后就听大皇子道:“但的确与户部一案有关。”

      祁元昶挑眉,表情是不加掩饰的困惑。

      幸好大皇子并没有准备卖关子,直接道:“臣奉父皇的旨意,调查户部的任官问题。发现老四行事激进,在任官流程上有不妥之处,且选用的人也确实有不合资质的无能之徒。顺藤摸瓜查下去,就发现老四挑选的人里,有几个问题很大,大到不止限于户部”。

      祁元昶微微愣神,一时间不理解什么叫“不止限于户部”。

      “殿下主管吏部,应该知道六部之间的官员常常能够互调”,祁清澈语气平淡地说,“但如果一个官员,三年内连升五级,且职位横跨四五个部门,这能说明什么呢?”

      本朝任官讲究任职的资历,虽然高层官员往往由皇帝亲任,因而不乏超格拔擢之人;但中低层官员都是要按照资历和政绩逐步选拔,通常的进度的是三年一级。三年五级,要么那人是创出了名垂青史的功劳,要么就是这人背后有位高权重者在暗中扶持。

      祁元昶愣住,如果当真如大皇子所说,那么这一切恐怕远比想象的要复杂。

      “而且这样违规升迁的官员,不止一个”,祁清澈冷冷地说,旋即看向诧异的太子。他知道,太子此时的想法和自己是一样的,低声道,“父皇治理下的大魏朝,虽然是太平景象,可内里盘根错节,早已出现腐烂。”

      祁元昶抿唇,良久,轻轻点头,认同了大皇子的话。

      正在这时,祁清澈忽地握住太子的手:“当查出违规拔擢一事时,臣就知道未必能善了。可臣是大魏朝的皇子,如果连臣都躲躲闪闪的话,还有谁敢迎难而上呢?”

      这话说得大气凛然,祁元昶有些惊诧,没想到一向看起来古板的皇兄,原来竟然有这样的胸怀:“皇兄说的对。孤受教了。”

      “无所谓受教不受教,臣只是照实说罢了”,祁清澈看向太子,轻拍太子的手背,“况且臣说这些话,并非全无私心。臣有一件事求殿下,希望殿下能答应臣。”

      祁元昶这才注意到大皇子覆盖自己右手上的枯瘦五指。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距离,他面上微笑,手却缓缓收回:“皇兄请说。”

      “调官这件事牵涉极广,交给其他任何人,臣都不能放心。臣只相信殿下”,祁清澈仿佛没有注意到太子收回的手,“臣已经向陛下举荐,希望殿下能接手此事。臣请殿下不要推辞”。

      祁元昶笑了笑,让大皇子安心休息:“皇兄放心。如果这件事最终交给孤办,孤必定给出一个公正可靠的答案。不过这件事,是否调查,如何调查,终究要看父皇的意思。”

      祁清澈一愣。半晌,有些失望地轻轻摇头:“殿下说的对,终究要看父皇的态度”。

      祁元昶轻轻点头,替大皇子掖好被角:“皇兄早日养好身体”。再跟大皇子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

      祁元昶走出大皇子的庭院,就瞧见陈德全正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看见太子出来,陈德全手执拂尘,上前向太子行礼,恭敬道:“陛下正在养心殿等候殿下呢。”

      祁元昶眉梢微挑,让阿福先回东宫,自己则跟陈德全去养心殿。

      一路上,祁元昶嘴角噙着笑,笑意却没到达眼底。走到半路,他低声对陈德全道:“父皇找孤,想必是因为户部的事吧?”

      “殿下聪明伶俐”,陈德全的身体微躬,眼睛始终含笑,眯成一条缝,委婉地肯定了太子的话。

      祁元昶轻笑:“应该是大皇兄向父皇举荐了孤?”

      陈德全露出了然的神情,笑道:“大皇子对殿下颇为信任,在陛下面前力荐殿下。”

      祁元昶没有应答这句话。不多时,他跟着陈德全抵达养心殿。由陈德全入内通告后,祁元昶走进养心殿西侧间。

      他跪地行礼,起身的瞬间,不经意抬头,却发现一直借由帷幕遮挡的父皇,面容苍老的已经不似正常人。他的皮肤枯干,眼眶下青黑色明显,眼窝深深地凹陷,像是缺水的结块土地里,忽然冒出的一个深坑。

      这样的状态,显然不是长久之相。

      祁元昶的心中有些酸涩,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在父皇心里,他们二人之间,先是君臣,再是父子,而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么能被在下的臣子所怜悯呢?

      尤其这个臣子,还是自己的儿子,是可能继承自己位置的人。

      祁元昶克制住心头的悲悯,尽量用稀疏平常的语调说话:“父皇有要事吩咐儿臣?”

      皇帝看不清他的身影,加上这些天来的连夜无法入睡,他的内心焦躁,说话都带着怒气,无事生非道:“怎么,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这个太子吗?没有事,朕就不能见见儿子吗?”

      “儿臣不敢”,祁元昶跪地,真心实意道,“只要父皇吩咐,哪怕儿臣远在千里之外,也会赶回来面见父皇。”

      皇帝的耳朵里始终有嗡声,他没有完全听清太子的话,却明白了他大致的意思。只是他的状态太差,只言片语的安慰,并不足以平息长久的身体不适。问出的话是不加掩饰的尖锐和猜疑:“大皇子中毒,是不是你做的?”

      祁元昶浑身僵住。刹那之间,他猛地抬头看向父皇,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直以来,无论别人如何看待他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可是在他心里,父皇先是他的“父”,再是“皇”。

      他永远记得,小时候,他们一家人住在庸王府,离曲阳侯府很近。一次,爹要带他去曲阳侯府,他犯懒不想走路,闹着要爹抱。身边的仆从纷纷阻拦,可当时还是王爷的父亲,却真的笑着抱起自己:“我唯一一个儿子,抱一次怎么了?”说完,便高高地把自己扛在肩头。

      小小的祁元昶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欢快地伸出手掌去抓碧蓝的天空。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离天空这么近,近得仿佛一伸手,自己就可以把半空的云抓进掌心。

      这些父子之间的回忆,始终刻在他的心底。哪怕父皇近些年对他实在不公,但他始终念着年少时的美好,极力为父皇找理由辩解。

      可是这一刻,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心中长久珍视的东西被打碎,祁元昶紧紧地咬住下唇。情绪激荡之下,竟然说出本不该对皇帝说的话:“什么?”

      “朕问,大皇子被投毒的事,是不是你做的!”皇帝看不清太子脸上受伤的表情。他只觉得耳里的嗡声更重,因此提高声音道。

      祁元昶心口一凉,不自觉地苦笑:“为什么是儿臣呢?”

      “为什么不是你呢”,皇帝浑浊的眼球转向太子,青筋暴起,“户部一事牵连甚广,能够在各部之间调动人员,朝廷上下有几个人能做到?况且,现在有可能继位的人里,三皇子被禁足,四皇子早已牵涉其中,你告诉朕,谁最能从大皇子中毒这件事里获益?”

      一个人要怎么证明自己是清白的,祁元昶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自己听着皇帝的推断,心已经彻底凉透。

      的确,客观来说,皇帝说的话有道理。毕竟,从父皇的角度看,这一年来的事,无论过程如何危机四伏,可是从最终继位者的角度来说,似乎自己都有所得益。可是,自己中间面临的危险和针对是假的吗?如果不是自己侥幸度过了这些危险,自己根本就没有命在这里接受父皇的质问。

      更何况,自己在父皇心里,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一个为了权势可以肆意残害手足的人?一个为了登基可以无所不为的人?

      祁元昶笑不出来,也哭不出,心中的愤怒让他面容冷冽,径直问道:“敢问父皇,如果说儿臣获益,益在何处?益在父皇的猜忌和指责吗?”

      “你——”,皇帝枯瘦如干尸的五指,紧紧地抓在龙形宝座上。他对太子的反抗感到诧异,又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看,朕果然猜得没错,这个太子早就已经对朕不满。

      祁元昶却已经没有闲心再去管皇帝的心思,语调冷寒:“是或不是,一切全在父皇一念之间。如果相信儿臣,将此事托付给儿臣,为了大魏朝,儿臣会尽力办好;倘若父皇不相信儿臣,交由其他人去调查,儿臣也无半分怨言。”

      皇帝死死捏着宝座的扶手,看着那地面的身影,干枯泛黄的手臂上青筋明显。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这沉默像是缓冲剂,却也像是无声对峙,等待着对父子之情的最后宣判。

      半晌,皇帝五指松开,突然说:“大皇子向朕举荐了你。”

      说话声音温和,祁元昶心底微松,鼻尖的酸意便像是被压进水缸的葫芦瓢,忍不住冒出来。

      “何必说这样的激烈之语?”皇帝语气仍然有些冷。他伸手摸住御案上的念珠,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喑哑道,“说到底,不管有多少个孩子,你才是朕选定的太子。朕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祁元昶低着头,没有回话。

      “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办”,皇帝吩咐说,“只不过吏部一向由你管理,为了避嫌,由楚王调查。”

      祁元昶没有异议:“是”。他一抬头,见皇帝闭上眼,便以为对方累了,躬身告退。

      太子走后,陈德全一人走进殿里服侍。瞧见双眼紧闭的皇帝,疑心对方睡着了。因此取来薄毯,想盖在皇帝身上。

      “不必”,皇帝却突然睁开眼,眼球浑浊,却没有一丝困意。不知道联想到什么,他的唇角堆积起层层皱纹,忽然睃向陈德全,“朕已经老了,是不是?”

      陈德全只当这是随意的一问,笑道:“奴瞧着,陛下还年轻呢。”

      “不对,不是”,皇帝冷笑,视线落在陈德全的头上,“所有人,都觉得朕已经老了,包括你,陈德全。”

      陈德全听出皇帝话语里的冷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忙磕头:“陛下,奴不敢。”

      皇帝却盯着头顶含着玉珠的金龙,声音粗砺沙哑:“你都觉得朕老了,觉得朕昏庸无能,替太子委屈,可是谁会站在朕的立场上,替朕难受呢?”

      其实曾经是有这样一个人的。

      皇帝不由得想起自己刚登基的时候,自己那个众星捧月、得父母疼爱的弟弟,笑容灿烂地说:“日后皇兄当古往今来第一的天子,臣弟为当一个鞍前马后守稳边关的将军。”

      只是当时他当时尚且年轻,不以为意罢了。毕竟,对一个正处在壮年的皇帝来说,最不缺的就是爱戴,最忌讳的就是潜在夺权的威胁。

      盛年的帝王,不需要一个比自己更优秀的弟弟,所以果决地斩断两人的亲缘,将他赶去边关。

      他老了,岁月终于把数十年前造成的恶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陈德全,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皇帝冷冷地扫向跪在地上的人。

      他再昏聩,却不至于蠢笨到不清楚贴身太监的动向,比如,向太子透露自己的行迹。可是他始终默许。因为无论如何疑心,太子始终是他意定的继承人,这一点此前从未动摇。既然如此,向太子透露一些自己的想法,无伤大雅。

      可是如果,太子像自己的地方,不止是年轻时正直的一面,也有内里残酷冷血的一面呢?那么他即位之后,是否会是另一个更加残暴冷漠的自己?

      皇帝没有答案,只是右手不停地拈着玉念珠。

      陈德全跪在地上,发间冷汗涔涔,却不敢说话。整个空旷的养心殿里,只听得见皇帝手里玉珠碰撞的清脆响声。

      一炷香的时间后,皇帝手里的转珠声戛然而止。

      “朕才是皇帝,才是你该效忠的人。至于太子,他还只是太子而已”,他突然开口,语气森寒。再看向陈德全时,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侍奉自己十多年的仆从,而是一具死尸,“这一次,如果你胆敢再向太子透露朕的踪迹,朕会立刻杀了你”。

      陈德全抖得跟筛子似的,却也知道自己逃过一劫,感激涕零道:“奴谢陛下圣恩”。

      皇帝闭上眼,没有回复。

      如果证实了太子的确如自己所想,是一个玩弄权柄装模作样的人,那他绝不能再让另一个自己登基。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拨云见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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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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