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肯屈服（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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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乾清宫早朝结束后，太子准备出宫去吏部办差。
陈德全却躬身等候在乾清宫外，说陛下要见太子。
祁元昶没有耽搁，直接跟着陈德全去养心殿。边走，边在心底细谙，最近前朝没有什么大事，而涉及到后宫，恐怕就是昨天宋忍冬的警告了。
今日恐怕免不了父皇的一顿申斥。
但当太子进入养心殿里见皇帝的时候，皇帝却没有不悦的神色，反而眉眼舒展，懒懒倚靠在宝座上，浑身透露出愉悦。
他见到太子，唇角的皱纹向上勾起：“朕听说昨日你和宋先生聊得很开心？”
这“听说”自然只能是听宋先生说了。
祁元昶一头雾水，不知道宋忍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也不会自讨苦吃，便含糊其辞：“尚可”。
皇帝的心情显然极好，并没有因为太子含混的言辞而恼怒：“他在朕面前夸奖你，说你是天下难得一见的仁善之人。”
祁元昶轻轻点头，低声应答：“宋先生谬赞了”。
“宋先生陪在朕身边四年有余，他身份特殊，朕也不好给他安排什么职务”，皇帝闭上眼，轻轻扭动脖颈，“但他在蜀地有一个侄儿，叫宋雄。朕以前也见过那孩子，聪明伶俐。现在你主管吏部，就挑个京官，安排给他。”
太子现在明白前面的一番铺垫是因为什么了。
他委婉劝说：“今年后半岁就是秋闱，再开春即是春闱。如果宋先生的侄儿的确有才干，不如等考完科举再授官。”
皇帝嘴角的弧度轻轻下垂，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宝座的金色龙首上轻弹，那是他思考时的动作：“你是在告诉朕，这件事不合适吗？”
“儿臣不敢”，太子微躬身，琥珀瞳仁的视线落在皇帝衣袍下摆，“只是儿臣听闻，‘官爵乃天下之官爵’，如果因为一个人而随意破例，恐怕难以服众”。
“官爵乃天下之官爵”，皇帝将这句话放在嘴里细细咀嚼，他笑了笑，满眼都是不屑，“如果是别人敢在朕面前说句话，朕应该会直接杀了他。”
祁元昶一愣，跪倒请罪。
“但你不同，你是朕钦点的太子”，皇帝还是维持着固定的笑容，皱纹在嘴角堆积，“起来吧”。
“谢父皇”，太子站起身，微微低着头，没有观察皇帝的表情。
皇帝打量着眼前规矩站立的赤色人儿，忽然想起昨夜荒唐之后，他将宋忍冬拢在怀里，逼问他对太子的看法。
那时宋忍冬抬起头，桃花眼里尽是道不尽的温柔缱绻：“太子宽厚有余，论威势果决则远不如陛下”。
的确如此。
皇帝盯着太子头顶的翼善冠，视线落在模糊的金色盘龙上：“上古时期天子不称皇，称‘余一人’；虽然封邦建国，根本上也是为了让分封的王侯拥护自己的统治，达成以一人控制天下的目的。”
太子没有任何动作，耐心听从父皇的教诲。
“论公，朕既然已经坐在这龙形宝座上，天下就是朕一个人的天下。天下的祸福荣辱，都由朕一人决定，何况一个小小的官位”，皇帝用浑浊的眼睛盯着太子。
太子的眉眼垂得更低了一些。
“论私，宋先生与朕的关系，旁人不懂，但你作为朕的嫡子，应该体谅为父的私心”，皇帝眼里的怜惜是真的，但很快收起，笑了笑，“他性情柔弱，而且朕也早已安排好他的未来，绝对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你大可放心。”
祁元昶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老父亲的私心，也不放心。但他知道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种程度，就代表父皇已经决定了。他只能接受：“是”。
皇帝见太子让步，这才轻松地一笑，倚靠在宝座上，忽然叙起家常：“你也已经是二十余岁的年纪了，还没想过娶妻的事？”
谈起男女话题，祁元昶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也小了两分：“儿臣没怎么想过。”
“没怎么想过——那就还是想过”，皇帝难得在这稳重的孩子身上看见一丝羞赧，一笑。他随手从御案上拿起玉念珠手串，好奇地询问太子，“中意哪家女子？”
“没有”，祁元昶小声说。
“那是皇后做事不妥当”，皇帝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不满。之后摇摇头，看着祁元昶白皙俊美的脸庞，玩笑道，“不过也不着急，我儿年轻，又相貌俊朗，是天下有名的美男子，还怕遇不见佳偶吗？”
皇帝越说，祁元昶的脸越红，跟刚饮完酒似的，说话感觉都冒着气泡。
他想了想：“父皇问儿臣的婚事，还不如先问问皇叔的婚事。他可比儿臣年长——”
顿了顿，抿唇一笑：“——许多”。
皇帝哈哈大笑，说倒没看出来他也是个促狭鬼。两个人正说着话，陈德全进来通告，说祁瑞泽来禀告兵部事宜。皇帝让他进来。
祁瑞头戴乌纱帽，身穿丝罗制的圆领右衽绯红袍公服，胸前飞着仙鹤，腰间系着玉带，应该也是下朝后直接过来的。他行完礼，见太子和皇帝都盯着自己：“怎么了？”
皇帝说你都三十了，还不成亲，都把你侄儿带坏了。然后拈着玉念珠问祁瑞泽：“说说吧，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子？随你什么时候娶妻生子，但身边总该有几个贴心人儿。”
祁瑞泽敷衍说自己眼光挑。
“这么说起来，朕的确不记得你对哪位女子有过好感”，皇帝手里的念珠微顿，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弟弟。他自己在性/事就荤素不忌，所以这方面也不严苛要求身边人，“你要是喜欢男子，朕也无甚所谓。”
祁瑞泽懒懒散散地扫皇帝一眼，又斜睨身边偷笑的太子一眼，冷漠地说：“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太监，双性，成亲的，和离的，有孩子的，没孩子的，臣弟全都看不上。”
他这一连串的词蹦出来，嘴皮子比说书的还溜，皇帝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又嫌他在晚辈面前说些奇怪的话，于是把他和太子都赶了出去，让陈德全进来伺候。
太子在殿里听完祁瑞泽的狂言，走出养心殿后，便一路跟着祁瑞泽。
祁瑞泽一转身，恰好对上太子的琥珀色瞳仁，那小混蛋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他一抿唇：“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祁元昶料定他不敢，抿着嘴笑，一溜烟，快步往东华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东华门，阿福早已引着质朴的木辂在宫门口等候。
太子走出宫，笑着摸了摸辂前的单匹马，又心情极好地给阿福几块碎银当赏钱，在后者的搀扶下上车。
因为是在宫外，阿福没有穿着宫内制服，而是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厮。他边驾车，边跟太子闲聊，问太子怎么下朝后这么久才出宫。
“跟父皇和皇叔聊了会儿天”，祁元昶想到楚王的狂话，忍不住噗嗤一笑。
阿福听见祁元昶的笑声，便想今日太子在宫里应该遇见了很有趣的事情，于是也跟着傻乐。
他驾车，拐弯后经过一条狭窄的街道，再走一盏茶左右的时间，就到了吏部。
太子走下马车，吏部的门夫急忙上前行礼。
太子微一颔首，直接走进衙门内。阿福将马缰绳递给给门夫，自己小跑几步跟上太子。
祁元昶刚一踏进吏部正堂的庭院里，就有一名身穿赤色公服的吏部官员快步走来。赤色袍上直径三寸的小独科花和腰间的花犀带无声透露官员的身份，是正二品官员吏部尚书周叔朔。
周叔朔今年三十余岁，须发焦黄，皮肤白得过分，反而失了青年的美感，显出一种病气。
他上前向太子行礼，太子赶忙将他搀扶起来：“不必如此”。
两人一起走进吏部的二堂里，太子将父皇的意思告知周叔朔。
周叔朔略一思索：“天下官员名册都在吏部，微臣也翻阅蜀地的名单，从未见过什么‘宋雄’。想来这人应该还是白身。”
白身就是没有考中功名的人。
祁元昶觉得也是。如果已经中举，何必现在安排，等科考结束后不是更好？于是说：“找个不重要的位置，把他搁着就行了。”
周叔朔沉吟半晌：“鸿胪寺鸣赞这一职位，太子认为如何？”
祁元昶盯着虚空回忆，鸿胪寺鸣赞是从九品官。摇摇头：“不可。父皇如今正宠爱宋氏，这一官位职级太低，万一父皇知晓后心生不满，亲自提拔宋雄，反而生乱。”
“殿下说得有道理”，周叔朔摸着焦黄的胡须，继续思考。
太子的食指敲击着身前的书案：“尚宝司丞？”
“正六品，在京城不高不低，对一个白身来说也是荣耀了。但.....”，周叔朔有些怔愣，稍作停顿，“但这一职位的职责是保存陛下宝玺、符牌，微臣担心，恐怕太重了。”
“无碍。现在父皇的玉玺都交由亲信太监保管”，祁元昶早就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一笑，“这一职位早就是个空名头了。”
周叔朔不熟悉宫内职务的具体运行，但他相信太子的判断。听完后唇角上扬：“那正合适。”
两人做好决定，周叔朔拟定折子，等下午上报给皇帝朱批。
一切做完，周叔朔忽然对着太子轻笑，是闲话家常的语气：“殿下前几日出门为公事奔波，还不知道你二表姐的喜事吧？”
太子看向周叔朔，最近事务繁忙，确实没留心，有些惭愧：“什么喜事？”
“有了”，周叔朔用食指在腹部画个圆，一笑，嘴角咧得跟用小刀划开一般似的。说完他自己也脸红了，逗趣道，“我跟你这个没成亲的小毛孩子说什么，反正话我是带到了，送多重的礼，就看太子的心意有多重啰。”
祁元昶听见“有了”两个字就呆了。他盯着周叔朔惨白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二表姐夫看上去这么虚，竟然三年抱俩吗？不由自主地呢喃：“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周叔朔耳尖微动，一眯眼：“说什么呢？”
祁元昶立刻端正身子：“我说改日一定亲自上门拜访。”
“殿下事务繁忙，亲自拜访就不必了，礼到了就行”，周叔朔哼哼两声，听上去仿佛阴阳怪气，但内里确实真心体谅这位位高权重的表弟，提醒道，“我和你二表姐的事，忘了也就罢了。可老人家的事却是忘不得的。”
边说着，周叔朔就将一封请帖递给太子。
祁元昶接过请帖，都不用看，就知道说的是外祖母的生辰，笑言：“这我要是敢忘，以后进丞相府都得被打出来。”
“胡说什么呢？把你赶出去，除非天塌了”，周叔朔一笑，惨白的脸上增添三分活气，“别看老夫人不说，谁不知道你是她老人家心尖儿上的宝贝。我瞧着，她心里对你这个外孙，可比其他孙子孙女都疼多了。”
祁元昶一笑，问表姐夫是不是吃自己醋呢？
“我吃醋？你个小毛孩子懂什么?”周叔朔瞥他一眼，有些不屑，又有些得意，“我有你二表姐疼我就够了。”
祁元昶听得牙根酸，受不了。以自己要处理公务为借口，把他赶出东厢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肯屈服（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