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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同学 ...

  •   九月一日,清晨六点半。

      簌苏咬着半片干硬的全麦面包,混在涌入校门的人潮里。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气,混合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夏后特有的微呛味道,以及无数种牌子的洗发水、沐浴露和若有若无的早餐油烟气息。这是市一中开学第一天特有的、生机勃勃又略带窒息的拥挤。

      她低着头,刻意避开那些三五成群、高声谈笑的身影,她本身生的就漂亮粉蓝发色似雪一样的眸子任谁都会心生好感的甜美脸庞。耳边嗡嗡作响,是暑假补课心得、新游戏、明星八卦、抱怨早起……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把书包带子又往上拽了拽,指尖摸到夹层里那个硬硬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笔记本一角,心里才稍微定了定。

      那是她的“规律簿”。一个多月前,在那个“意外”之后,她开始记录的东西。记录那些看似随机的事件下,可能存在的、微弱却固执的“回响”。

      教学楼是有些年头的回字形结构,墙面贴着米色瓷砖,不少已经裂纹或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阳光斜切过天井,在布满暗绿色苔藓的潮湿地面投下明亮与阴影尖锐分割的光带。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红纸黑字的分班名单像一道符咒。簌苏费力地挤进去,目光快速扫过“高三(七)班”那一列,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还在原来的班级。至少今天,最大的“变数”被排除了。

      班级在四楼,最靠西的角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台阶边角被无数鞋底磨出圆润的凹陷。越往上,人声渐稀,空气里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味越浓。走廊尽头,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熟悉的、混杂着暑假懈怠与新学期伊始微妙紧绷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同桌还没来。簌苏放下书包,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内侧仔细擦了擦镜片。窗外是学校后墙,墙外是几棵高大的、叶子开始泛黄的法国梧桐,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居民楼屋顶。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轨迹有些不自然,像被无形的线轻轻扯了一下。她盯着那片叶子,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下方,然后从笔袋里抽出那本边缘磨损的软面抄,翻到最新一页,快速写下:9月1日,晴。入校。梧桐叶下落轨迹偏移约7度。无其他明显异常。

      刚合上本子,教室前门被“哐”一声撞开。

      一个高瘦的男生单手拎着书包,肩膀斜挎着,晃了进来。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像是随手抓的,眉骨很高,眼窝微深,薄唇抿着,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别惹我”的气场隔老远都能感觉到。是许言泽。学校里没人不知道的名字,家庭背景成谜,战绩(打架方面)辉煌,偏偏成绩还能稳在中上游,让老师又恨又无奈的存在。但是,最近他看着有些不同,少女眼神微眯了眯,最近的许言泽通常在下课铃响的那一秒,会立马冲出去,可在昨天她打扫完教室之后还发现他竟然往天台上走,少女收回视线。或许是因为天台风很大吧,嗯对,他去哪儿关她什么事。少女想到这儿点了点头。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各种目光偷偷瞟过去,又迅速移开。许言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专属位置,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长腿一伸,人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睛。阳光恰好掠过他头顶,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簌苏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摊开,目光落在《滕王阁序》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那一行。宇宙无穷,而她的世界,仿佛在某个节点之后,就被困在了一些细小、固执的循环与错位里。她需要找出规律,必须找出规律。
      找出这是真正的世界的规律。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踩着铃声进来,说了些新学期鼓励的话,声音干巴巴的。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重复,沉闷,带着熟悉的倦怠感。簌苏瞥了一眼许言泽,很好又是那一副我就是富二代,你奈我何的表情,少女默默在本子上画下 一个极为抽象的小人给他标注正常。

      直到第一节课上课铃响前五分钟。

      走廊上突然传来不同寻常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学生奔跑的杂乱,也不是老师平时走路的节奏。那声音沉闷,规律,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高三(七)班的门口。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任何一位任课老师。是教导主任,王主任。他今天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但让人心里一突的是他的表情——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光是平常人就能看出来一脸诡异的笑。簌苏蹙了蹙眉,看着周深同学压根没有一点惊讶和诡异的样子。“我靠…这么快就来了?”少女小声的呢喃。听到许言泽那处的座位上传来一声嗤笑随即便是一首流行乐的哼唱。
      “同学们,早上好。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宣布一件事,也上一堂特殊的‘开学第一课’。”

      他顿了顿,笑容似乎更深了些,镜片反着白光。

      “经校务会议研究决定,并经上级教育创新部门批准,从本学期开始,本校将引入最新的教学实践模式——‘沉浸式生存意志与潜能开发课程’。当然,你们年轻人可能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诱哄般的腔调,“‘无限流生存实战演练’。”

      台下死寂。大多数同学脸上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有几个同学交换着迷惑的眼神,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簌苏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攥紧了桌下的“规律簿”。那硬壳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演练将模拟各种高压力、高风险的虚构情境,旨在最大限度地激发各位的求生本能、协作精神与智力潜能。这是教育改革的重要一步,我校很荣幸成为首批试点。”王主任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在介绍一个新的课外兴趣小组,“课程成绩,将直接关系到各位能否顺利毕业,以及未来的升学评估。”

      他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撑在讲台边缘,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靠近麦克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接下来的话:

      “不过,需要特别强调一点:为了确保演练的绝对真实性与投入度,课程设有严格的……淘汰机制。通关失败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再次扫过全班。

      “将永久从本校——”他拖长了语调,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纠正道,“不,是从这个世界上,除名。”

      “请各位同学,务必努力,活下去。”他直起身,笑容完美无瑕,“毕竟,本校的毕业率,一向很低呢。”

      说完,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开学第一课:论人性底色与生存困境》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上课。”他转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笑容可掬,“今天我们不讲语数英,我们来聊聊……身为‘人’,这种存在,与生俱来的、令人遗憾的劣根性。”

      同学们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或者说,是过度的震惊和荒谬感,抽走了他们所有的反应能力。他们像一尊尊泥塑木雕,呆呆地看着讲台上笑容满面、语气温和的主任。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梧桐叶静静悬挂,世界看起来正常得可怕。

      “人类,”王主任用吟诵般的语调开始,手指轻轻点着讲台,“是一种贪婪、自私、短视、残忍却又善于伪装的生物。从你们出生起,争夺乳汁,啼哭索求,占有玩具,欺侮弱小……这些劣质的种子便已埋下。随着年龄增长,它们茁壮成长——虚荣、嫉妒、谎言、背叛、冷漠、对同类的倾轧、对弱者的践踏、对资源的无尽掠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他开始举例,从历史课本上的战争屠杀,到新闻里的社会事件,再到校园中可能发生的排挤、谣言、孤立……一些极其细微的、平时被忽略的恶意,被他用平静的语调放大、剖析,仿佛那是人类基因里不可剥离的肮脏编码。

      簌苏感到一阵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看到前排一个女生开始微微发抖,看到旁边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她也看到,最后一排的许言泽,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睁开了眼,身体不再懒散地靠着墙壁,而是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盯着讲台上的王主任,眼神锐利如刀,不再是平时的桀骜不驯,而是全然的冰冷审视。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王主任那平和却毒液四溢的声音,以及粉笔偶尔划过黑板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在黑板上列举着“人类的罪行”:对环境、对物种、对同类、对自身……条分缕析,如同在做一个严谨却邪恶的学术报告。
      中午下课的铃声,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失真而尖锐的震颤,猛地刺破了笼罩教室长达数小时的低压与死寂。那铃声不再是往常催促奔向食堂的号角,反而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割开了黏稠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簌苏几乎是随着铃声的尾音,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倒了椅子,在安静得异常的教室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但她顾不上扶,也顾不上周围同学或麻木或惊疑的目光。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单薄的校服布料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让她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那堂“课”的内容,那些关于人性之恶的冰冷剖析,混合着“淘汰即死亡”的宣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持续不断地扎在她的神经末梢。

      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起书包,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向教室门口。走廊上的人比想象中少,大多数人似乎还沉浸在上午那场恐怖宣告的余韵里,或呆坐,或聚在一起低声、急促地交谈,脸上交织着惶惑与恐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诡异气氛。

      簌苏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教学楼,离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的“学校”。她拐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然而,在二楼通往一楼的转角平台,她的去路被拦住了。

      是许言泽。他不知何时等在那里,斜倚着斑驳的墙壁,长腿一支,正好挡在她最常走的、靠近天井一侧的楼梯通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锐利,不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桀骜。

      “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楼梯间的寂静,“漂亮的,跟我过来一下。” 语调直接,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不容拒绝的霸道。

      簌苏猛地停住脚步,不悦地抬起头看向他。苍白的脸色在楼梯间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出几分虚弱,但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警惕、不耐,以及极力压抑的惊悸。“我拒绝。”她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地吐出三个字,随即就想从他身侧绕过去,仿佛他只是路上一个碍事的障碍物。

      就在这时,她才注意到,许言泽身侧,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个子很高,几乎与许言泽持平,但身形要清瘦许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罕见的银白色长发,在楼梯间窗棂透进的微光下,流转着一种近乎非人质感的冷辉。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一个松散的小啾啾,几缕发丝垂落颈侧。他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五官却极为俊秀,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恹恹的倦怠感,眼睫很长,垂眸时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很美,但美得脆弱,美得没有生气,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即将碎裂的冰玉人像。

      可当簌苏的视线与他对上时,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那男人,簌苏察觉到他虽然面容年轻,但气质过于沉静诡异)正静静地看着她,浅色的瞳仁里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她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冰凉的、带着若有若无探查意味甚至……杀气的视线,如同最细的针,轻轻刺探着她的皮肤。

      “你也是适格者,”白发男人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奇异的、非现实的质感,不高,却精准地钻进簌苏的耳朵,“能察觉到‘那个’的存在,对吗?”

      簌苏的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那个”?适格者?那是什么?

      巨大的危机感和本能的自保意识让她在瞬间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脸上刻意堆砌出更加浓重的不悦和烦躁,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刻意的不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群神经病!”

      她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步伐的稳定,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脚步,噔噔噔地冲下了楼梯,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朝着食堂或者校门的方向——她此刻只想离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极度危险又古怪的人越远越好。

      楼梯转角平台上,只剩下许言泽和那个白发男人。

      许言泽维持着靠墙的姿势,目光从簌苏消失的楼梯口收回,转到身边的白发男人身上,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对对对,在你南宁眼里,看谁都是你的一类。逮着个有点特别反应的,就往上套你那套神神叨叨的理论。”

      原来他叫南宁。

      南宁对许言泽的嘲讽置若罔闻。他甚至没有看许言泽,只是缓缓抬起一只骨节分明、同样苍白得过分的手,指尖在簌苏刚刚站立过的空气里,虚虚地、极其缓慢地划过,像是在感受着什么残留的、看不见的痕迹。他那双浅淡的眸子微微眯起,病恹恹的神色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兴奋的锐光。

      “她是适格者,”南宁重复道,这次语气更肯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能感觉到……很清晰。那种对‘异常’的敏锐,那种在规则扭曲边缘的……颤栗共鸣。她和我们,是同类。”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真的捕捉到了什么。

      许言泽直起身,双手插进裤兜,一副“懒得跟你废话”的表情:“行行行,你说是就是。所以呢?大天才,感应到了新同类,然后呢?上去吓唬人家小姑娘?你没看她刚才那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哦,忘了,你南宁大爷本身就跟‘那玩意儿’沾亲带故,说不定在人家眼里,你跟上午那笑面虎主任一样吓人。”

      南宁终于侧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许言泽一眼。那笑容虚假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让他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显得有几分诡谲。“破壁人,”他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个奇怪的称呼,声音依旧平平,“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成傻子。”

      “呵呵,”许言泽冷笑,眼神却冷了下来,先前那点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和桀骜,“行,南宁,你清高,你了不起。下次你再掉鬼窝子里,或者被什么‘规则’盯上,你看我救不救你。”

      南宁似乎对这句威胁毫无反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簌苏离开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水泥墙壁看到那个仓皇逃离的少女背影。他苍白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随即,那抹虚伪的假笑也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倦怠模样。

      “走吧,”南宁率先迈开步子,朝楼下走去,声音轻飘飘的,“去吃饭。或者,去看看这所‘学校’,在宣布了那样的‘课程’之后,午餐时间会给我们准备什么样的‘开胃菜’。”

      许言泽盯着南宁的背影,眉头拧紧,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和凝重。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最终还是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簌苏几乎是冲进了食堂。

      午间的食堂人声嘈杂,饭菜的混合气味、餐具的碰撞声、学生们的交谈笑闹……这一切熟悉的、属于“正常校园生活”的喧嚣,此刻却像一层摇晃不稳的薄膜,覆盖在上午那场冰冷宣告留下的巨大空洞之上。她站在门口,呼吸急促,手心冰凉,背后被冷汗浸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不适的黏腻感。

      刚才楼梯间的那一幕,许言泽的阻拦,那个叫南宁的白发男人……还有那句“适格者”。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神经上,带来尖锐的痛感和更深的恐慌。他知道什么?他能感觉到什么?“那个”……指的是她一直在记录、试图理解的“异常”吗?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危险的思绪赶出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保持体力,然后……然后该怎么办?她不知道。逃学?可王主任说了,“除名”的意思是……从这个世界消失。她不敢赌。

      她强迫自己走向打饭窗口,排队,刷卡,接过餐盘。今天的菜色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开学第一天,红烧排骨的份量似乎还足了些。但这寻常的景象,此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厨师大妈机械地重复着打菜的动作,脸上是惯常的、略带疲惫的麻木;周围同学们或抱怨食堂难吃,或讨论暑假趣事,或低声交谈着上午的“通知”,脸上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将信将疑和荒诞感。似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暂时选择将那个恐怖的消息压在心底,用熟悉的日常来冲淡恐惧。

      簌苏找了个角落靠墙的、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摘下眼镜放在餐盘旁,低头小口扒着米饭。味同嚼蜡。每一次咀嚼,耳边都仿佛回响着王主任那温柔而恶毒的声音:“人类的劣根性……”“淘汰即死亡……”

      就在这时,食堂里原本嘈杂的背景音里,似乎混入了一点别的东西。

      起初,簌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老旧收音机信号不良时的“滋啦”声,又像是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厚厚的墙壁低语呢喃的混合音。若有若无,断断续续。

      她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大多数人依旧在吃饭、说话,表情并无异样。有几个同学似乎也顿了顿,茫然地左右看看,然后摇摇头,继续自己的事情。是幻听?还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食堂大门。然后,她看到了那两个人。

      许言泽和南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许言泽依旧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双手插兜,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食堂,很快就锁定了她这个角落,眉头微微一挑。南宁跟在他身后半步,银白色的长发即使在食堂略嫌油腻的灯光下也异常醒目,他微微垂着眼睑,脸色苍白,对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惊艳或畏惧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走在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里。

      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吗?簌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饭,用额前的刘海和餐盘的边缘挡住自己的脸,恨不得自己此刻能隐形。

      然而,那股细微的、不和谐的“滋啦”声和低语呢喃,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并且……方向似乎更明确了。不再是弥漫在整个空间,而是隐隐约约,指向食堂的某个区域——似乎是靠近后厨和小仓库的那一侧。

      与此同时,坐在她不远处的一桌女生,其中一个突然捂着肚子,脸色变得很难看:“哎哟,我怎么突然肚子有点疼……”话音未落,她旁边另一个女生也皱起了眉:“我……我也觉得有点晕,恶心……”

      这小小的骚动并未引起太大注意,最多是同桌的人关切地问了几句。但簌苏的神经却瞬间绷紧了。上午的“课程”内容,那种将恶意放大的氛围……这些突如其来的身体不适,仅仅是巧合吗?

      她悄悄抬眼,再次看向许言泽和南宁的方向。他们并没有直接走向她,而是在打饭窗口附近停下了。许言泽似乎抬头看了看食堂墙壁上挂着的、显示今日菜谱和注意事项的电子屏,但那屏幕此刻,正非常、非常轻微地闪烁着,屏幕上原本清晰的红色字体,边缘开始出现微小的、锯齿状的毛刺,颜色也变得有些暗沉发污。

      南宁就站在许言泽身侧,他微微侧着头,浅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闪烁的屏幕,脸上病恹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几乎没动,但簌苏却看到,站在他旁边的许言泽,原本懒散的眼神骤然一凝,插在裤兜里的手,似乎无声地握紧了。

      他们也注意到了!

      一股寒意夹杂着某种奇异的、被验证的颤栗感窜过簌苏的全身。他们真的能感觉到异常!那个“适格者”……

      就在这时,食堂天花板上老旧的日光灯管,集体发出一阵轻微的、但绝对不正常的“嗡嗡”震颤声,光线也跟着明灭不定地闪烁了两下!这一次,更多的人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抬头张望。

      “怎么回事?电压不稳?”

      “灯坏了吧?”

      “食堂的线路真是老古董了……”

      抱怨和猜测声响起,但大多数人的反应依旧停留在“日常故障”的范畴。然而,簌苏看到,许言泽和南宁几乎同时,将目光从闪烁的灯管上移开,再次投向了她这个方向。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或打量,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无声的警示和确认。

      仿佛在说:看,开始了。

      簌苏的心脏疯狂擂鼓。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管这是不是所谓的“开胃菜”,不管那两个危险人物究竟想干什么,这个食堂,这个看似正常的午间时光,已经不再安全。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餐盘里还剩大半的饭菜,抓起书包和眼镜,低着头,快步向食堂侧面的一个小出口走去——那里通常通往校园后部的小花园和旧实验楼,平时人烟稀少。

      在她匆匆离开座位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那一直若有若无的“滋啦”声和低语呢喃,仿佛被她的动作牵引,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瞬,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冰冷的笑意。

      而食堂的灯光,在她踏出侧门的那一刻,彻底暗了半秒,随即才挣扎着重新亮起。

      身后食堂里的喧嚣,似乎被那扇厚重的门隔开,变得模糊不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小花园荒芜的草坪和锈蚀的长椅上,一切静谧得反常。

      簌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她抬起头,望向食堂的方向,又警惕地环顾四周。旧实验楼的阴影沉默地伫立着,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在风中轻颤。

      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了。而那两个人……他们知道多少?他们,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答案。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记录、观察、寻找规律,这曾经是她对抗内心恐惧的方式。而现在,这可能变成她在这场荒谬恐怖的“生存实战”中,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食堂侧门吱呀一声轻响,重新合拢,隔绝了内里那片被不稳定光线笼罩的、暗藏汹涌的嘈杂。簌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雀鸟,迅速消失在花园灌木丛的另一侧,只留下空气里一丝尚未平息的、微弱的惊惶余韵。

      食堂内,靠近打饭窗口的位置。许言泽收回望向侧门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化作毫不掩饰的嫌弃,斜睨着身边病恹恹的白发同伴。

      “死东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惯常的、不客气的挖苦,“你又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瞧你那副半死不活、看谁都像看实验材料的鬼样子,是个人都得被你吓出三魂七魄。”

      南宁依旧维持着那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姿态,苍白的指尖甚至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眼睫都没抬一下,声音平得像一条冻住的河:“你确定,吓跑她的,是我吗?”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话语的内容却像根细针,精准地刺了一下。

      许言泽一噎,随即恼火地“啧”了一声,插在裤兜里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他当然清楚自己刚才堵人的架势算不上友好,甚至可以说是威胁性十足。但被南宁这么轻飘飘地点出来,还是让他很不爽。

      “行,我也有份,满意了?”许言泽没好气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向南宁,“重点是,你看到了,也感觉到了。她对‘异常’有反应,而且不弱。刚才那些动静……”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头顶刚刚恢复正常、但总让人觉得颜色有些发青的日光灯管,以及远处那个依旧残留着细微锯齿状波纹的电子屏,“她注意到了,而且反应很快,直接选择了最明智的撤离路线。这可不是普通学生被个‘无限流通知’吓破胆后该有的素质。”

      “嗯。”南宁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单音节,浅色的眸子转向簌苏离开的方向,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小花园里仓皇寻找安全角落的少女。“感知敏锐,直觉准确,行动果断……是块好料子。”他的评价客观得近乎冷酷,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胚子。

      “可惜,”他话音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遗憾的意味,“她看起来,好像没有‘觉醒’。”

      “觉醒?”许言泽挑眉,咀嚼着这个词。在“那边”,在那些扭曲的规则和致命的游戏里,“觉醒”意味着更清晰的认识自身与“异常”的关联,意味着初步掌握某种对抗或利用“规则”的能力。没有觉醒的适格者,就像捧着珍宝行走在狼群中的婴儿,既是被觊觎的目标,也更容易在无知的恐惧中崩溃或……被污染、吞噬。

      南宁侧过头,看向许言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却让人心底发毛的探究表情:“她的‘弦’绷得很紧,对‘异常’的震颤接收清晰,但似乎……只停留在‘接收’和‘记录’的层面。她还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就是那根‘弦’的一部分,是可以主动‘拨动’甚至‘共振’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很害怕。恐惧能让人敏锐,也能让人盲目。”

      许言泽沉默了两秒。食堂里,因为刚才的灯光闪烁和小范围的身体不适,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恐慌在暗流中悄然滋生,虽然大多数人还在强作镇定。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现在怎么办?放着不管?王扒皮那张笑脸你也看到了,这鬼地方就是个刚开了盖的油锅,她一个没觉醒的小白兔,用不了多久就得被炸得骨头都不剩。”

      南宁的视线重新落回许言泽脸上,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没有半点暖意:“你好像,很关心她?”

      “放屁!”许言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老子是怕她死得太快太容易,浪费了你南宁大爷‘慧眼识珠’!再说了,多一个能用的,总比多一个拖后腿的强吧?这破学校现在这鬼样子,谁知道第一个‘正式副本’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开?”

      南宁似乎对他的炸毛毫无兴趣,只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睑,长长的银白色睫毛掩去了眸底的神色。几秒钟后,他抬起眼,用一种讨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说:“既然没有觉醒,又害怕……或许,可以稍微‘刺激’一下她。”

      许言泽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警惕:“……南宁,你他妈想干嘛?”

      南宁迎上他的目光,表情无辜,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帮她‘觉醒’啊。适度的压力和危机,是打破认知壁垒、激发潜能的……有效催化剂。你不是也担心她活不久吗?”

      “我去你的‘有效催化剂’!”许言泽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你他妈那叫刺激吗?你那叫往死里整!上次在‘寂静岭’副本,那个自称心理医生的玩家,不就是被你用‘认知重塑疗法’活活逼疯,最后自己走进里世界血肉墙壁里的?!”

      “那是他自身意志薄弱,且对‘母亲’的执念过深,导致了认知扭曲的不可逆性。”南宁平静地陈述,仿佛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我提供的,只是外部环境和信息诱导。最终选择走向墙壁的,是他自己。”

      “强词夺理!”许言泽简直要被这人的逻辑气笑,“我警告你南宁,少打她的主意!要用‘刺激’的法子也行,但得用我的法子!循序渐进,懂吗?温水煮青蛙……呸,是引导!引导!”

      “你的法子?”南宁难得地露出一点类似“好奇”的表情,虽然那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违和,“是指像刚才那样,堵住人家的路,用‘喂,漂亮的’这种开场白,然后再展示你那不怎么友善的‘破壁’能力,把人直接吓晕过去吗?”

      “我……”许言泽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都憋得有点发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子自有分寸!总之,不许你乱来!听到没有?!”

      南宁不置可否,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食堂侧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外面那个正在恐惧与求生本能中挣扎的少女。他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时间了。”他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许言泽没听清。

      “没什么。”南宁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倦怠模样,率先迈开步子,却不是走向打饭窗口,而是朝着食堂另一个相对僻静的、堆放清洁工具的小杂物间方向走去。“去‘吃饭’吧。或者,去看看这顿‘开胃菜’,有没有给我们留点……更有意思的‘餐后提示’。”

      许言泽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他知道南宁这家伙虽然看着病歪歪的,但一旦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或者认定了某种“最优解”,就会变得极其固执且不择手段。他刚才的话,未必只是说说而已。

      “死变态……”许言泽低声骂了一句,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阴沉和警惕。他得看紧点这个疯子,至少在确定那个叫簌苏的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值不值得捞、以及怎么捞之前,不能让他真把人给“刺激”没了。
      旧实验楼投下的阴影冰冷而浓重,将簌苏完全吞没。粗糙的墙面硌着她的后背,带来一丝钝痛,却也让她混乱的心跳和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食堂里那令人不安的“滋啦”声和低语,似乎被隔绝在了身后,小花园里只剩下风吹过枯黄藤蔓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她紧紧攥着“规律簿”,指节发白。刚才食堂的异常,许言泽和南宁那两个危险人物,还有“适格者”这个词……纷乱的线索和巨大的恐惧在她脑海中冲撞。但一个更清晰、更急迫的念头压过了一切:她需要信息,需要观察,需要理解这个突然变得诡异疯狂的“学校”到底在发生什么,而那所谓的“无限流实战演练”又将如何开始。

      她强迫自己从墙边站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四周。花园通往教学楼的方向人影稀疏,大多数人似乎还滞留在食堂或教室里。旧实验楼另一侧,则是一条更少人走的、通往学校后方废弃小锅炉房和杂物堆放区的小路。那里平时几乎没人去,或许能暂时避开人群,让她冷静思考。

      打定主意,簌苏深吸一口气,将“规律簿”塞回书包最内侧,拉好拉链,然后贴着实验楼的阴影,快步朝着那条小路走去。脚下的碎石和干枯的杂草发出细小的声响,在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小路两旁的冬青树很久没有修剪,枝桠横生,几乎遮蔽了头顶本就稀薄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淡淡铁锈混合的陈旧气味。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环境也越发破败,几间低矮的砖房歪斜地立着,窗户破碎,黑洞洞的。

      就在她经过一扇半塌的、锈蚀严重的铁门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与周围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从铁门后方那堆满杂物的狭窄空地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怪。像是某种湿漉漉的、有弹性的东西被反复挤压、拉扯,又混合着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仿佛有什么坚硬的物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缓慢拖动。

      簌苏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一股本能的、原始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想要立刻转身逃离。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那种记录、观察、理解“异常”的冲动,以及对未知危险的极度警惕——让她死死地压制住了逃跑的欲望。

      她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朝着铁门那道生锈的缝隙挪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耳膜。

      透过那道狭窄、布满铁锈和蛛网的缝隙,她看到了。

      是王主任。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讲台上,用温柔得诡异的声音宣布“死亡课程”的教导主任。

      他背对着铁门的方向,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但此刻,他正微微弯着腰,似乎在摆弄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不,不是在摆弄。

      簌苏的瞳孔骤然收缩。

      地上躺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影,脸朝下,一动不动,身下有一滩深色的、正在缓缓蔓延的液体。而王主任,他的一只手……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从袖口延伸出来的,是数条黏腻的、半透明中夹杂着暗红血丝的、如同粗大触手般的东西!那些触手正灵活地缠绕、收缩,勒进地上那具身体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和骨骼被挤压变形的咯吱声。而另一只“手”,则化作了类似昆虫口器般的尖锐结构,正从尸体背部某个位置缓缓抽出,带出一些难以名状的、黏稠的组织液。

      王主任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和上午一模一样,标准、慈祥、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他甚至还在低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子,语调轻松愉快,仿佛不是在肢解一具尸体,而是在修剪自家花园里过于茂盛的玫瑰枝条。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反胃感瞬间冲垮了簌苏的心理防线。她猛地捂住嘴,将冲到喉咙口的尖叫死死压了回去,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跑!立刻!马上离开这里!会被发现的!会像那个人一样!

      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尖叫。

      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生理性厌恶几乎要让她失控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感,毫无征兆地从她意识深处浮现出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展开,隔绝了大部分直接的情绪冲击,强迫她的感官和思维进入一种高度集中、近乎绝对理智的状态。

      (那是……什么?王主任……不是人?规则?惩罚?还是“演练”已经开始?死者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思绪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分析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环境的“认知”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她明明就站在铁门缝隙后,暴露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心跳如雷,呼吸急促。但铁门内,那个背对着她的、正在“处理”尸体的怪物主任,却似乎对她的存在毫无所觉。不,不仅是王主任,就连这狭窄空地里的空气、光线、甚至那些细微的尘埃飘动的轨迹,都仿佛“忽略”了她的存在,将她从当前的“场景认知”中,极其勉强地、临时性地“剥离”了出去。

      这不是隐身,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干扰。让自身的存在感,在“被观察”和“被环境记录”的层面,降到了最低。

      簌苏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却从未被主动意识到的本能,在极度的生死危机下,被强行激活了一角。她没有时间去探究,只是凭借着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清醒”和微弱“屏蔽”,强迫自己移动。

      她不再去看那恐怖的景象,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双腿,以一种近乎蠕动的方式,极其缓慢、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向后挪动。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和枯叶上,极力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声响。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不远处一堆坍塌的、由破损课桌和旧仪器堆成的杂物堆,那里或许能提供一个暂时的藏身之处。

      她成功了。在那种奇异的、对自身存在感的微弱干扰辅助下,她竟然真的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杂物堆的阴影深处,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直到此刻,她才允许自己大口地、无声地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冰冷的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睛,却透过杂物堆的缝隙,依旧死死盯着那扇半塌的铁门,以及门后隐约可见的、那个依旧在“忙碌”的恐怖身影。恐惧还在,但另一种东西——冰冷的观察、记录、分析的欲望——正在恐惧的灰烬中悄然抬头。

      ……

      距离旧实验楼和小路不远处,一栋废弃水塔锈蚀的钢架顶端。

      许言泽蹲在一根横梁上,姿态依旧带着点散漫,但眼神锐利如鹰,正透过一架高倍率的微型望远镜,观察着下方小路上发生的一切。南宁则靠在他旁边的立柱上,银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闭着眼睛,似乎并不需要视觉,就能感知到下方的情景。

      “啧,”许言泽放下望远镜,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欣赏和更多玩味的表情,“这心理素质……你确定她不是哪个老鸟故意披了个马甲,跑这儿装萌新来了?看到王扒皮那个鬼样子,居然没叫出来,还能冷静(虽然抖得跟筛糠似的)找地方躲好?这素质,快赶上我刚‘醒’那会儿了。”

      要知道,初次直面那种完全违背常理、剥离人性、直击最深恐惧的“异常”景象,没当场崩溃、发疯或者做出什么愚蠢举动引火烧身的,已经是少数。能像簌苏这样,在极端恐惧下不仅控制住了本能反应,还能迅速判断形势、利用环境隐藏自己的,更是凤毛麟角。

      南宁缓缓睁开眼睛,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下方废弃空地的景象,仿佛能穿透那些遮挡物,直接“看”到那个蜷缩在杂物堆后、竭力压抑着颤抖的少女。他没有回答许言泽关于“马甲”的调侃,只是沉默了几秒,才用那种特有的、平直无波的声线说道:

      “……继续看。”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簌苏物理上的隐藏,落在了她身上那层极其微弱、极不稳定、却又真实存在的、干扰着外界“认知”的奇特“涟漪”上。

      “认知干涉……”南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低语道,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灼热的、纯粹的探究欲,“不是记录,不是预知,也不是强化或破坏……是直接扭曲‘认知’本身么?有趣……真是,有趣的能力雏形。”

      他看向下方那个少女,眼神深不见底。

      “看来,不需要额外的‘刺激’了。”他低声对许言泽说,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开胃菜’之后的第一道‘正餐’,已经主动找上她了。生存的压力,才是最好的觉醒催化剂……让我们看看,她的‘干涉’,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王扒皮处理完那个‘违规者’,可不会就这么离开。他‘打扫’现场,一向很‘干净’。”

      许言泽闻言,眼神也凝重起来,重新举起了望远镜。下方,铁门内,那令人牙酸的声音,似乎渐渐停歇了。
      “我们,该去会会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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