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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这场暗恋的结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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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贺景轩已经习惯了没有“森见一”这个名字出现在生活里的日子。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删掉所有联系方式”,而是很普通、很现实的那种——聊天框被挤到最下面,头像不再亮起,朋友圈里也再也看不到对方的动态。
他换了手机,换了城市,换了工作。
新的同事会叫他“贺老师”,说他做事认真、审美在线,偶尔会开玩笑说:“你这么文艺,肯定谈过很多次恋爱吧?”
他只是笑一笑:“没有啦。”
没有人知道,他手机最旧的那个云端备份里,有一个几乎快打不开的文件夹,名字叫:
“森”。
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已经被压缩得有点模糊的海报照片——是当年文化节的那两张并排的海报。
一封被他手抄下来的信,拍照存进去——是森见一在冬令营回来后,写在信封背面的那几行字。
还有一张没有画完的画——公告栏前的背影,旁边写着“E = mc²”。
他很久没有点开过这个文件夹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现在的工作,是在一家美术馆做策展助理。
每天的生活很规律:看作品、写文案、开会、布展。
他习惯在展览前言里用一点法语,在导览手册里写一点历史,在画册设计里加一点自己的审美。
同事说:“你真的很适合这份工作。”
他说:“是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适合”,是从哪一段青春里长出来的。
有一次,他负责一个主题为“时间与记忆”的展览。
其中有一件装置作品,是一整面墙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件观众寄来的“旧物”:
一张车票、一张电影票、一张纸条、一张照片。
作品说明上写着:
“有些东西,你已经不再使用,却舍不得扔掉。”
那天晚上,布展结束后,他一个人留在展厅里。
灯光很暗,只有那件装置作品被照亮。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忽然,他很想把自己的那个“森”文件夹里的东西,也寄过来。
比如那张模糊的海报。
比如那张没画完的画。
比如那句写在信封背面的话:
“当 m 代表 memory,c 代表 courage 时,E 就是——我们共同的能量。”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也没做。
后来,他有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到一个新的城市出差,他都会在当地的博物馆或美术馆里,拍一张展品的照片。
然后,在相册里建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
“给 森的明信片”。
当然,这些照片永远不会被发送。
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封封写好地址,却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有一次,他在巴黎出差。
塞纳河边的风很温柔,卢浮宫里的画很多,他在一幅古典油画前站了很久。
那幅画里,有一个少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广场。
广场上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是他在等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他站在学校的走廊上,看着高三的大巴慢慢开远。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总有一天会追上那辆车。
后来他才知道——
有些车,开走了,就再也追不上了。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的房间里,打开了那个“森”文件夹。
海报还是那张海报。
信还是那封信。
画还是那张没画完的画。
他盯着那句“我们共同的能量”,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社交软件。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森见一”。
系统跳出来很多结果。
有音乐人,有模特,有厨师,有博主。
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那个。
他没有继续翻页。
只是关掉了软件,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知道,以森见一的性格,就算有账号,也不会用真名。
就算用了真名,也不一定会更新。
就算更新了,他也不一定敢点进去看。
因为他害怕——
害怕看到对方的动态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
害怕看到“恋爱中”“已订婚”“结婚一周年快乐”这样的字眼。
更害怕看到——
对方已经完全不需要他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的“放不下”,有点幼稚。
也不是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对方可能早就把他忘得差不多了。
但有些感情,不是你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它更像是一场缓慢的退潮——
海水一点点退去,露出沙滩上的贝壳和石子。
你以为已经退完了,却在某个夜晚,听到远处传来的浪声,才发现:
原来,海水还在。
只是,你再也看不到它了。
有一次,他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本高中时的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张已经有点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也谢谢你,成为我的能量。”
落款是:
“——Pistachio”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重新夹回去,把笔记本合上。
没有拍照,没有备份,没有发给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
有些东西,只适合留在原地。
后来,他也有过几段短暂的关系。
有温柔的,有热烈的,有默契的。
但每一段,都没有走到最后。
朋友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他想了想,说:“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因为,”他说,“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在哪里?”
“不在——”他笑了一下,“不在我的生活里。”
“也不在,我的通讯录里。”
“甚至,不在,我的城市里。”
“那他在哪里?”
“……在我的记忆里。”他说,“在我的画里。”
“在我的法语书里。”
“在我的物理练习册里。”
“只是——”他轻轻说,“不在我的现实里。”
有一次,他在做一个关于“暗恋”的主题讲座。
台下有个女生问他:“老师,你有过暗恋吗?”
他愣了一下,说:“有。”
“那后来呢?”
“后来——”他笑,“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我们失去了联系。”
“你难过吗?”
“……难过。”
“那你后悔吗?”
“……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在还能联系的时候,多给他发几条消息。”
“后悔没有在还能见面的时候,多和他坐一会儿。”
“后悔在他最后一次对我说‘加油’的时候,没有认真地回一句‘你也是’。”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喜欢。”他说,“但不是那种,可以为他放弃一切的喜欢。”
“而是——”他看着台下,“看到某些东西,会想起他的喜欢。”
“看到某些场景,会想起他的喜欢。”
“看到某些句子,会想起他的喜欢。”
“但也仅此而已。”
讲座结束后,那个女生跑过来,对他说:
“老师,我觉得你很勇敢。”
“勇敢?”他有点惊讶,“我哪里勇敢了?”
“你敢承认,自己还放不下。”女生说,“很多大人,都会假装自己已经忘了。”
“……”他笑了一下,“也许吧。”
“那你会去找他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知道,就算找到他,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那些记忆?”
“因为——”他看着窗外,“那些记忆,是我青春的一部分。”
“也是,我成为现在的自己的一部分。”
“我可以不再联系他。”
“可以不再提起他。”
“可以把他的名字,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文件夹里。”
“但我不能,假装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打开窗户。
巴黎的夜空没有太多星星,却有一种安静的辽阔。
他在心里,轻轻说一句:
“晚安,Pistachio。”
然后,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照常开会,照常布展。
生活继续向前。
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
在看到某个公式的时候。
在路过某个自习室的时候。
在站在某个公告栏前的时候。
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名字。
想起那个,已经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却永远停留在他心里的人。
——森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