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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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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语文化节那天,天刚亮,校园里的广播就开始循环播放各种语言版本的《生日快乐歌》。
贺景轩被吵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刚好漏进一道很细的光,斜斜地照在他的枕头上。他翻了个身,闭着眼,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昨晚的聊天界面——
【班主任】:明天外语文化节,我们系要有人去帮忙,每个班出两个,我看你挺细心的,就你和沈艾吧。
【贺景轩】:好的老师。
他盯着那行“好的老师”看了两秒,又按灭了屏幕。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去。
外语文化节这种东西,在他看来,无非就是一群人在操场上搭几个帐篷,挂几条横幅,用各种语言喊几句“欢迎光临”“请多关照”,然后在阳光下晒到脸发烫。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但他已经习惯了,不拒绝。
从小到大,他很少说“不”。老师安排的事,母亲安排的事,同学临时拜托的事,他都习惯先答应下来,再慢慢想怎么办。拒绝会让别人失望,而他不喜欢看到别人失望的表情——那种表情会让他本能地联想到“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个男孩子”。
他洗漱完,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套上,又找了条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眼尾有点下垂,看起来安静又温顺。他把帽子压了压,遮住半张脸,这才觉得舒服一点。
出宿舍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吵成一片。有人在喊“快一点,开幕式要开始了”,有人在走廊尽头试音响,还有人一边刷牙一边用蹩脚的日语跟隔壁宿舍打招呼。
“早。”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贺景轩回头,是沈艾。她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亮黄色的 T 恤,整个人像个行走的太阳。
“你怎么还是穿得这么像要去图书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外语文化节哎,你就不能稍微有点节日气氛?”
“我去帮忙。”他淡淡地说,“又不是去参加选秀。”
“帮忙也可以好好打扮一下嘛。”沈艾撇撇嘴,却也没真的嫌弃,只是把手里的一瓶牛奶塞给他,“给你,早餐。你要是晕倒在西语摊位前,我可抬不动你。”
贺景轩接过牛奶,道了声谢。
从宿舍到操场的路上,人越来越多。草坪上已经搭起了一排排帐篷,每个帐篷前都挂着不同国家的小旗子,五颜六色地在风里晃。有人在调试音响,有人在搬桌椅,还有人抱着一摞摞宣传单跑来跑去。
“你去西语摊位那边,我先去老师那边签到。”沈艾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蓝色帐篷,“待会儿见。”
“嗯。”
贺景轩一个人走过去。
西语摊位已经有人在忙了,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西班牙国旗、几本原版书、一些打印出来的海报,还有几盘切好的水果。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正围着一张桌子讨论什么,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个学姐笑着招手:“你就是贺景轩吧?班主任说你会来帮忙。”
“嗯,您好。”他点头。
“叫我学姐就行。”她把一叠宣传单递给他,“待会儿人多了,你就站在这儿,给路过的人发一下这个,顺便用西语跟他们说句‘Bienvenido’。简单吧?”
“简单。”他低头看了一眼宣传单,上面印着“西班牙语角欢迎你”“一起探索拉美的热情”之类的话。
他本来以为,这一天就会在“发传单+微笑+说 Bienvenido”中度过。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法语摊位。
西语摊位在操场的左侧,而法语摊位在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人来人往的小路。两面法国国旗挂在帐篷边缘,在风里展开,红白蓝三色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贺景轩第一次注意到那边,是因为一阵笑声。
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笑,而是很干净的、带着一点阳光味道的笑。他下意识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帐篷前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好看的手臂。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他正拿着一张介绍法国文化的海报,对着几个围观的同学讲解什么,偶尔用法语说一两句,声音不高,却很好听。
不知道讲到什么好笑的地方,他微微偏头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整个人像被光包住了一样。
贺景轩的心,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捏着一叠宣传单。
他以前不太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在他看来,感情应该是慢慢相处出来的,是无数次聊天、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之后,才会有的东西。但眼前这个画面,却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心动”这种事,真的可以在一秒钟内发生。
他不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样温柔。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看他,再久一点。
“哎,你发传单怎么发着发着就发呆了?”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贺景轩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宣传单已经被捏得起了皱,指尖因为用力有点发白。面前站着的是沈艾,她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试图掩饰自己有点发烫的耳朵,“那边……好像挺热闹的。”
“你说法语系啊?”沈艾眼睛一亮,“他们每年都搞得超好看,今年好像还请了外面的乐队。”
她忽然凑近一点,小声问:“你是不是看上那边谁了?”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却不太有说服力。
沈艾“啧”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把一叠新的宣传单塞到他手里,“那你先在这儿看着,我去帮老师搬东西。”
“好。”
她一走,操场又恢复成刚才那种有点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喊“快来试试我们的葡语绕口令”,有人在拉人玩“用德语说出你的名字”,还有人在远处的舞台上试麦。
贺景轩站在西语摊位前,机械地把一张张宣传单递给路过的人,嘴上重复着那句“Bienvenido”。
但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
那个白衬衫男生还在那里。
他有时候低头整理桌上的小册子,有时候抬头回答别人的问题,有时候侧过身去和旁边的同学说话。每一次他笑,贺景轩都能从嘈杂的声音里准确地捕捉到那一点笑意,像在一堆杂乱的音符里突然听见一个清晰的高音。
“你发不发啊?”
一个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贺景轩回过神,发现自己又盯着法语摊位看走神了。面前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正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另一个则好奇地往他刚才看的方向张望。
“抱歉。”他连忙把宣传单递过去,“Bienvenido。”
“谢谢。”女生接过宣传单,又看了他一眼,“你是西语系的?”
“嗯。”
“那你法语会吗?”另一个女生笑着问,“那边好像是法语系的摊位,你一直看那边,是不是想去?”
“不会。”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看看。”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看,笑着走了。
他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但他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到,明明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好像他已经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如果有机会认识他”的场景。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拼凑这个人的样子:
白衬衫,袖口挽起,手指修长,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很稳。笑的时候眼角会弯起来,像猫。
“你在傻笑什么?”
沈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摞海报。
“没有。”他把脸别开,“可能是有点晒。”
“晒就对了。”她把海报放在桌上,“谁让你穿连帽衫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也往法语摊位那边看了一眼,“哦——我懂了。”
“你懂什么?”
“你肯定是看上那边的谁了。”她笃定地说,“你刚刚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我看我男神的时候就是那样。”
“你想多了。”
“我才没有。”沈艾哼了一声,“你看,法语系那边今年的布置真的很好看,比我们系用心多了。”
她把手里的海报放下,伸手指了指,“而且他们那边有个超有名的学长,听说法语讲得特别好,人也长得帅,足球踢得也不错。”
“谁?”他脱口而出。
问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沈艾斜睨了他一眼,“你刚刚不是说没看上谁吗?”
“只是随便问问。”他语气平静,“你刚刚说‘超有名的学长’,我以为你在说你自己。”
“滚。”她笑骂了一句,“我说的是法语系的那个——森见一。”
“森见一?”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对。”沈艾点点头,“森林的森,看见的见,唯一的一。名字挺好听的吧?人也很好看,是那种阳光型的,不是你这种阴雨天型的。”
“……谢谢。”
“不客气。”她冲他眨眨眼,“听说他是他们年级的风云人物,成绩好,人温柔,还会踢足球。你要是真感兴趣,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他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真的不用?”
“不用。”他垂下眼,“我只是觉得……挺厉害的。”
“哦——‘挺厉害的’。”她拖长了声音,“这个评价可不低啊,你一般只会说别人‘还行’。”
他没接话。
心里却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森见一。
森见一。
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轻轻落回心底。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问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知道了名字,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给对方占了一个位置,不至于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衬衫男生”。
“你在这儿看着,我去那边转转。”沈艾说,“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一下森学长。”
“嗯。”
她一走,他又恢复了一个人站在摊位前的状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太阳往上爬了一点,晒得他的后背有点发烫。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摘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一头柔软的黑发。
“你是西语系的?”
一个男生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贺景轩抬头,是个不认识的男生,穿着一件印着“我爱俄语”的 T 恤,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我看你站这儿好久了,一直发传单,挺辛苦的。”
“还好。”他把宣传单递过去,“Bienvenido。”
“哇,好标准。”男生眼睛一亮,“你西语学多久了?”
“刚学不久。”
“那你学得挺快啊。”男生笑着说,“我俄语学了一年了,现在只会说‘你好’和‘谢谢’。”
他随口聊了几句,又指了指对面,“那边是法语系的吧?听说今年他们的活动挺有意思的,还有人现场说法语绕口令。”
“嗯。”贺景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白衬衫男生还在。
他正站在帐篷前,用法语和一个女生对话。女生似乎是初学者,说得磕磕绊绊,他却很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给出一点鼓励。
“他法语说得真好。”男生感叹,“我刚刚路过的时候听了一句,完全听不懂,但觉得好好听。”
“嗯。”贺景轩轻声应了一句。
“你知道他是谁吗?”男生忽然问。
“……森见一。”他说。
“对对对,就是他。”男生一拍大腿,“我室友超迷他,说他是‘全校最想嫁的学长’。”
贺景轩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挺难接近的。”男生继续说,“长得好看,成绩好,又会踢球,这种人一般都有女朋友了吧。”
“可能吧。”他说。
心里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他知道这种不舒服很莫名其妙。他和森见一甚至还没说过一句话,连对方是不是单身都不知道,就开始因为一句“一般都有女朋友了吧”而难受。
但他控制不住。
“不过也不一定。”男生又补了一句,“我室友说,他对谁都挺温柔的,但没见过他和谁特别亲密。可能是还没遇到喜欢的?”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男生又聊了几句,拿着宣传单走了。
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个摊位都开始热闹起来。西语摊位这边也有不少人来拿宣传单,有人会认真地问几句“西语难不难学”“你们系男生多不多”,也有人只是顺手拿一张,看一眼就塞进口袋。
贺景轩机械地重复着“Bienvenido”,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
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有一半在斜对面。
他看见森见一给一个小朋友发了一颗糖,看见他帮同学一起抬桌子,看见他在帐篷下低头写字,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很浅的光。
他忽然有一点羡慕——羡慕那些可以光明正大走过去和他说话的人,羡慕那些可以自然地拍他肩膀、叫他“森学长”的人。
而他,只能站在自己的摊位前,隔着一条小路,远远地看着。
“你不去打个招呼?”
沈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冰奶茶。
“不去。”他说。
“真不去?”她把奶茶递给他,“你刚刚看他的眼神,我都替你着急。”
“去了说什么?”他接过奶茶,“‘学长你好,我是西语系的,我觉得你挺厉害的,我刚刚一直在看你’?”
“这不挺好的吗?”她眨眨眼,“至少真诚。”
“不了。”他低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我又不认识他。”
“你可以认识啊。”沈艾说,“外语文化节就是给人认识的。”
“以后再说吧。”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翻了个白眼,“‘以后再说’,‘有机会再说’,‘下次吧’。你知不知道,很多事情没有下次的。”
他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退一步。别人抢着举手回答问题,他会默默坐在最后一排;别人抢着参加比赛,他会在台下当观众;别人抢着去认识那些闪闪发光的人,他会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他不是没有渴望,只是更害怕失望。
“你看,他好像要走了。”沈艾忽然说。
贺景轩下意识抬头。
那边的帐篷下,森见一已经把袖子放了下来,正把几张海报叠好递给旁边的同学。他似乎是说了句什么,惹得同学笑了一下,他也跟着笑了笑。
然后,他背起包,朝操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贺景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
他看见森见一穿过人群,偶尔有人叫他“森学长”,他会停下脚步,笑着回一句“嗨”。他看见他在路口和一个女生说了几句话,又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很挺拔,白衬衫在人群中很显眼。
“你不去?”沈艾问。
“去哪?”
“去追他啊。”她摊手,“现在去还来得及。”
“……不去。”
“真的?”
“嗯。”他低头,把帽子重新戴上,“我还要发传单。”
“你刚刚已经发了好多了。”她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活。”他语气很轻,“我不想去。”
“你明明想。”
“不想。”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沈艾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你开心就好。”
她转过身,去招呼刚走过来的几个新生。
贺景轩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奶茶。
他知道自己在说谎。
他想去。
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如果他走过去,他会说“学长你好,我是西语系的贺景轩,刚刚在那边看到你,觉得你法语说得很好”,然后森见一会礼貌地回一句“谢谢”,可能还会问他“你也对法语感兴趣吗”,他们会聊几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会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有趣,没有那么阳光,没有那么“像个男生”。他会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弟,喜欢的东西被家里反对,在学校里没有什么朋友,连体育课都只能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缘。
然后,森见一会礼貌地和他保持距离,把他当成“众多学弟中的一个”。
他不想这样。
与其让这种事情发生,不如现在就停在“远远看着”的阶段。至少这样,森见一在他心里,还是那个穿着白衬衫、在阳光下说话很好听的学长。
他看着森见一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空。
那种空,不是难过,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预感。
预感自己和这个人,可能只会有这一次“远远看见”的交集。
“你发什么呆呢?”沈艾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快,有人来拿传单了。”
“哦。”他回过神,把手里的宣传单递过去,“Bienvenido。”
活动一直持续到下午。
中途有一段时间,他被学姐叫去帮忙搬东西,又去舞台那边送了一趟材料。等他再回到西语摊位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已经少了一些,阳光也没有中午那么刺眼了。
“刚刚法语系那边有人过来问你。”沈艾说。
“谁?”他下意识问。
“就那个——森见一。”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你不是挺感兴趣的吗?”
贺景轩愣了一下,“他……问我?”
“对啊。”沈艾点点头,“他说,‘刚刚那个一直在发传单的学弟呢?’我就说你去搬东西了。他笑了笑,说‘那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你怎么不早说?”他脱口而出。
“我这不是在说吗?”她摊手,“而且你刚刚不在啊,我总不能把你从别人那边拽回来。”
“……”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他还说了什么?”
“就说你发传单挺认真的。”沈艾回忆,“他说他刚刚路过的时候,看见你一直在那边站着,连水都没喝一口。”
贺景轩没想到,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认真”,会被他注意到。
“你看。”沈艾说,“人家都注意到你了,你还说不想认识他。”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刚刚要是在的话,说不定就能跟他说上话了。”她叹了口气,“可惜啊,机会就是这样溜走的。”
他没说话。
心里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去搬东西,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回来。
但他知道,就算当时他在,他也不一定敢开口。
他可能只会僵硬地站在那里,挤出一句“学长好”,然后在对方温柔的注视下,把后面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
“不过没关系。”沈艾忽然说,“外语文化节不是一天就结束了,后面还有活动。你要是真的想认识他,总会有机会的。”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心里却有一点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有勇气,在某一天走到森见一面前,说出那句“学长你好,我是西语系的贺景轩”。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他的心里,多了一个名字。
一个带着阳光味道的名字。
森见一。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各个摊位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在拆帐篷,有人在搬桌椅,还有人在收拾剩下的宣传单。
西语摊位这边也忙了起来。学姐让他和沈艾一起把剩下的宣传单整理好,又把几张海报卷起来。
“今天辛苦你们了。”学姐笑着说,“老师说,下次活动还找你们。”
“好的学姐。”他说。
“下次?”沈艾哀嚎,“学姐,我下次想当游客。”
“不行。”学姐笑得很开心,“你们是我们系的‘门面担当’。”
贺景轩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叠宣传单放进箱子里。
收拾完,他和沈艾一起往宿舍走。
操场上的广播已经停了,只剩下几只鸟在树上叫。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开心?”沈艾忽然问。
“没有。”他说。
“骗人。”她哼了一声,“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把帽子戴上,说话变得特别少。”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帽子,“只是有点累。”
“好吧。”她也不拆穿,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早八。”
“嗯。”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对了。”
“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认识森见一,我可以帮你。”她认真地说,“我有个朋友和他同年级,在别的院系,听说挺熟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她帮你打听一下。”
“……不用。”他说。
“真的不用?”
“嗯。”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
“那好吧。”她耸耸肩,“不过你要是哪天改变主意了,记得跟我说。”
“好。”
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贺景轩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又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星星还没出来,月亮也只是一个浅浅的轮廓。
他忽然有点想再看一眼那个法语摊位。
于是他绕了个路,又走回操场。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同学。各个帐篷都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有法语摊位那边还留着一个半拆的帐篷骨架,两面法国国旗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地上有几张被人落下的宣传单,上面印着“法语角欢迎你”的字样。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其中一张。
纸上有一点被人踩过的灰印,却依然能看出排版得很用心。
他盯着那几个法语单词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想知道,它们的意思是什么。
他把宣传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在心里,又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森见一。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压抑自己心里的那一点悸动。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高中生活里,多了一个看不见的目标——
有一天,他要走到这个人面前,光明正大地,说一句:
“学长你好,我是西语系的贺景轩。”
至于那一天会不会真的到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