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速之客   骑车的 ...

  •   骑车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留得老长,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最前面那个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
      “哟,挺热闹啊!”墨镜男下车,一脚踹翻了李大爷放在路边的煤筐,煤块滚了一地。
      李大爷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吭声。
      墨镜男晃到陈砚摊前,拿起那个海鸥相机,掂了掂:“这破玩意儿,卖多少?”
      “五十。”陈砚说。
      “五十?”墨镜男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他妈抢钱呢?五块,我要了。”
      “不卖。”
      “不卖?”墨镜男凑近,墨镜后的眼睛盯着陈砚,“小子,新来的吧?知道这条街谁说了算吗?”
      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龙哥的人。”李大爷在后面小声提醒,声音发颤。
      墨镜男听见了,得意地咧嘴:“听见没?龙哥。这条街,以后龙哥说了算。”他拍了拍陈砚的脸,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识相点,交点保护费,爷保你平安。不然……”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墨镜男的手腕。
      是林骁。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就站在墨镜男身侧,手指扣得死紧,墨镜男疼得龇牙咧嘴。
      “龙哥?”林骁开口,声音很冷,“回去告诉他,东三巷姓林,不姓龙。想收保护费,让他自己来。你们这几条杂鱼,不够看。”
      另外两个摩托青年围上来,手里拎着链条锁。
      林骁松开墨镜男,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没摆什么架势,就站在那里,但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林骁,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墨镜男揉着手腕,骂骂咧咧,“龙哥看得起你,才让你在这条破巷子里蹦跶。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林骁笑了,那笑容又冷又狠:“我是不是人物,你说了不算。但今天你敢动这摊子一下,我保证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气氛僵住了。墨镜男三人互相看看,显然听过林骁的名声,有点怵。
      这时,巷子里其他摊贩慢慢围了过来。李大爷拎着火钳,张师傅握着锤子,连卖菜的老赵都抄起了扁担。没人说话,但眼神都不善。
      墨镜男脸色变了变,最后啐了一口:“行,林骁,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三人骑上摩托,轰鸣着冲出了巷子。
      人群散开。李大爷拍拍胸口:“吓死我了……阿骁,龙哥那边……”
      “没事。”林骁摆摆手,看向陈砚,“你没事吧?”
      陈砚摇摇头。他刚才其实没怎么怕,甚至有点好奇——好奇林骁会怎么应对,好奇这条街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他知道了。
      “谢了。”他说。
      “谢什么,我的地盘。”林骁说得理所当然,“你交了管理费,我就得护着你。”他顿了顿,“虽然你还没交。”
      陈砚:“……我会交的。”
      “最好快点。”林骁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相机,真卖五十?”
      “嗯。”
      “贵了。”林骁说,“海鸥4B,旧货市场三十顶天了。”他晃了晃手里的书,“不过这书三块钱买,算我占你便宜。扯平。”
      他走了。
      陈砚坐在摊子后,看着巷子深处五金店的门。阳光照在玻璃橱窗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他突然觉得,东三巷这条破旧的、嘈杂的、弥漫着煤烟和食物气味的巷子,好像比他过去二十年生活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真实。
      也更危险。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想逃。
      反而想走近一点,看清楚一点,看清楚那个嘴角带伤、手臂有力、会修眼镜会打架、会用歪理算账的修理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有这条巷子,这些摊贩,这些在粗糙生活里摸爬滚打、有私心、有义气、会害怕也会硬扛的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了很久,最终落下:
      4月13日,晴。东三巷。
      那个叫林骁的人,锁骨下的伤疤像蜈蚣,耳骨上拧着螺丝,打架时眼睛里有种不要命的光。
      他护着这条街的样子,不像是在保护财产。
      像是在保护某种更脆弱、更珍贵的东西。
      导师让我写“活人”。
      我想,我找到了。
      不只一个。
      是一整条巷子。
      他们抽烟,骂街,讨价还价,为一点煤斤斤计较。
      也会在陌生人被欺负时,默默抄起手边的家伙。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一种沉默的共识:
      这条街是我们的。
      要活下去。
      就得一起扛。
      我看见了李大爷手里的火钳,张师傅握紧的锤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写作需要的不是华丽的词藻。
      是看清——
      在粗糙的生活表层下,那些细微的、坚韧的、沉默的联结。
      它们像旧眼镜上被精心打磨过的鼻托。
      不显眼。
      但撑起了所有的重量。
      明天,我还会来摆摊。
      不仅因为导师的任务。
      更因为我想知道——
      这副刚戴上的眼镜,能让我看见多少,之前从未看清的东西。
      以及,那个替我挡了一劫的人,
      到底还藏着多少,我没见过的样子。
      债还没还清呢。
      二十块钱。
      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合上笔记本时,陈砚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翘了起来。
      像个笑。
      虽然很浅。
      但真真切切,是个笑。
      清晨的东三巷是被鸟叫醒的。不是画眉黄鹂那种清亮的调子,是灰扑扑的麻雀,啁啁喳喳,在瓦楞和电线上吵成一片,混着谁家公鸡隔夜似的打鸣。
      巷子还浸在昨夜的潮气里,青石板缝里冒出细密的苔藓,绿得发黑。
      太阳还没爬过屋檐,光线斜斜地切进来,把整条巷子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暗的那半边,还留着夜的影子。
      陈砚脸上的淤青到了第三天,颜色变得很妙。边缘泛着黄,像宣纸上晕开的旧茶渍,中心还是紫的,但淡了些,透出底下皮肤的血色。他今天没在镜子前多耽搁,用冷水抹了把脸就出了门。淤青碰着水,有点刺刺的痛,他倒觉得实在——提醒他那一拳是真的,那个人也是真的。
      走到巷口,秦姐的包子铺蒸汽正浓。大笼屉摞得老高,白雾腾腾地往上冒,把铺子前半边都笼在暖烘烘的云里。
      秦姐系着那条万年不变的油围裙,正拿着大笊篱往外捡包子,动作利索得像在弹琴。见他来了,从雾气里探出半张红扑扑的脸:“小陈来啦!脸好点没?等着,给你留了豆浆,加糖的!”
      “秦姐早。糖……少放点就行。”陈砚这次没拒绝。他发现拒绝没用,这条街的人有种固执的好意,像老树根,悄悄地、不容分说地就把你圈进他们的地界里。
      “晓得晓得,你们读书人怕胖!”秦姐笑,舀了碗豆浆递出来,碗边有个小豁口,但不脏,洗得发亮。
      陈砚接过,道了谢,走到自己摊位前。
      桌子湿漉漉的,夜里大概下了点毛毛雨。他照例拿出抹布擦——这块蓝格子抹布现在已经沾了洗不掉的油渍,边缘也毛了,但他还是叠得方正正才用。擦完桌子,铺上桌布,四个黄铜镇纸压好角。
      今天他多带了几样东西:一本硬壳的《机械制造工艺学》,封皮掉了,用牛皮纸仔细包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轴承,擦得锃亮,摆在白瓷盘里,像某种抽象艺术品;还有一台老式打字机,黑漆剥落,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键盘上的字母磨得半秃。
      刚摆好,李大爷就溜达过来了,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茶叶梗子竖着。
      “哟,小陈老师,今天这阵仗——要开机械展啊?”他眯着眼打量那盘轴承,“这铁疙瘩也有人买?”
      “摆着看。”陈砚说。他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说这话了。
      “看?”李大爷乐了,蹲下来,伸出粗黑的手指想摸,又缩回去,“这有啥好看的?冷冰冰的。”
      陈砚拿起一个最小的轴承,手指一拨,内外圈顺滑地转动起来,发出极细微的、悦耳的嗡嗡声。“听。”他说。
      李大爷凑近了听,皱纹堆叠的脸上露出孩子似的好奇:“嘿,还挺好听!像……像蚊子唱歌!”
      “是摩擦的声音。”陈砚解释,“加工精度高的轴承,转动声音均匀平稳。
      不好的轴承,声音是散的,有杂音。”
      “哦——”李大爷似懂非懂,但显然觉得有趣,
      “你们文化人,连铁疙瘩都能听出个门道来。”他喝了口茶,压低声音,
      “阿骁那小子,以前也爱捣鼓这些。他爸那工具箱里,好些奇形怪状的铁家伙,都是他不知从哪捡回来修的。修好了也不卖,就堆在阁楼上,跟藏宝贝似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