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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账 第二天陈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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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砚刚到东三巷口,就听见李大爷那破锣嗓子在嚷嚷。
“瞧瞧!咱们的文化人来啦!脸上还带着勋章呢!”
巷子里几个摊贩都笑起来。修鞋的张师傅停下手里的锤子,眯着眼瞅陈砚左脸的淤青:“啧,颜色正!紫里透红,像熟透的李子!”
卖针头线脑的王大妈挎着篮子路过,咂咂嘴:“小伙子,跟阿骁打架了?能站着来摆摊,算你命大!”
陈砚推了推眼镜——昨天用胶带粘好的那副,裂纹像蛛网把世界分割成碎片。他没接话,径直走到自己摊位前。桌子还在老位置,桌面上落着层灰,还有几滴鸟屎。
他放下箱子,掏出抹布开始擦。
“哟,还这么讲究!”李大爷凑过来,手里夹着根烟,烟雾熏得他眯起眼,“要我说,你这摊摆不长久。
东三巷有东三巷的规矩,你这套……不对路。”
“什么规矩?”陈砚头也不抬。
“嘿,问得好!”李大爷蹲下来,烟头在地上摁灭,“第一条,摆摊得会吆喝。你看我——”他清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吼,“烤红薯——又香又甜的热乎红薯——不甜不要钱!”
隔壁卖菜的老赵听见了,笑骂:“□□你那红薯十回有八回不甜,净忽悠生客!”
“去你的!我老李做生意,童叟无欺!”
陈砚擦完桌子,铺上桌布。四个黄铜镇纸压好角,从箱子里拿出搪瓷杯、旧书、衬衫、海鸥相机——昨天打架时镜头盖松了,他昨晚拧到半夜才拧紧。
刚摆好,一个影子就罩了下来。
陈砚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林骁今天换了件深蓝色工装夹克,拉链拉到顶,遮住了脖子。嘴角的裂口结了深褐色的痂,像黏了块劣质巧克力。他没叼烟,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热腾腾的蒸汽把袋子顶得鼓鼓囊囊。
两人对视了一眼。晨光里,陈砚脸上的淤青格外显眼,紫里透黄。林骁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然后移开,落在摊位上。
“早饭。”林骁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油渍立刻在格子布上洇开一小圈。“秦姐让带的。”他补充,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背台词。
说完,他又从夹克里摸出个用旧报纸包的小包,扔在包子旁边:“这个,接着。”
报纸包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系着,绳结打得歪歪扭扭。
陈砚看着那个小包,没动。
“怕下毒?”林骁扯了扯嘴角,可能想笑,但牵动了伤痂,疼得他眉头一皱,“放心,毒死你我还得搭条命,亏本买卖。”
陈砚这才伸手,解开那个丑陋的绳结。旧报纸散开,里面是一副眼镜。
黑色细框,样式很老,镜腿有划痕,但镜片擦得锃亮,在阳光下一点灰尘都没有。他拿起眼镜,分量比他原来那副略重。最特别的是鼻托,明显被精心修理过,软胶垫的形状调整得圆润,边缘还打磨得很光滑。
“我爸以前的,度数应该差不多。”林骁说,上下打量了一下陈砚,“鼻托我昨晚磨的,你那鼻子……看着就不经压。”
陈砚没说话,把自己脸上那副用胶带横七竖八粘着的破眼镜摘下来。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模糊的马赛克。他戴上林骁给的那副。
清晰。
无比的清晰。东三巷每一块砖上的裂纹,李大爷炉子里跳跃的火苗,张师傅锤子下飞起的细小皮屑,甚至空气中悬浮的、被阳光照亮的微尘,都纤毫毕现。而且,鼻梁上真的没有任何压迫感,那软胶垫完美地承托住了重量。
“怎么样?”林骁问,语气随意,但眼神盯着他。
“嗯。”陈砚应了一声,透过清晰的镜片看向林骁。这下他看清了,林骁右边耳骨上那两个闪亮的小点,确实是螺丝,微型的那种,螺帽是个很规整的六边形。“谢谢。”
“谢什么,废品利用。”林骁摆摆手,目光落在摊位上那本《机械原理》上,“这书你也看?”
“随便翻翻。”
“第137页,”林骁忽然说,“讲齿轮传动比计算那个公式,印错了。”
陈砚一愣,拿起书翻到137页。果然,公式里的一个符号印反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怎么知道?”他抬头。
林骁耸耸肩:“这书我也有,以前常翻。错的地方用铅笔改过来了。”他顿了顿,“你卖多少钱?”
“五块。”
“贵了。旧书店三块就能买到。”林骁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三块钱,拍在桌上,“我要了。”
陈砚看着他:“你不是有吗?”
“我那本让我爸垫桌脚了,缺了几页。”林骁拿起书,随手翻了翻,“正好补上。”
交易完成。林骁把书塞进夹克里,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管理费。昨天五块,今天五块,一共十块。”
陈砚从零钱托盘里拿钱。林骁却按住托盘边缘。
“等等。”他说,“钱先欠着。”
陈砚抬头看他。
林骁指了指桌上那袋包子:“早饭钱,抵两块。”他又指了指陈砚脸上那副眼镜,“修理费和材料费,算你八块。正好十块,两清。”
这番歪理说得一气呵成,脸不红心不跳。陈砚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所以,”林骁看他一脸认真思索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你是现在给钱,还是继续欠着?”
“……欠着。”陈砚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符合当前现金流状况的答案。
“成。”林骁满意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包子趁热吃,凉了油凝住,吃了拉肚子可别赖我。”
他晃回了巷子深处的五金店。
陈砚坐下来,打开塑料袋。包子还烫手,白白胖胖,褶子捏得不算好看,但封口很严实。咬一口,面皮松软,肉馅扎实,汁水丰沛,葱姜味很足。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个。吃到第二个时,秦姐端着两碗豆浆过来了,一碗放他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眼镜戴上了?阿骁手巧吧?”秦姐笑眯眯的,吹着碗里的热气。
“嗯,很合适。”陈砚如实说。
“那小子,别看他粗枝大叶的,手底下细着呢。”秦姐小口喝着豆浆,“他爸以前是厂里最好的钳工,阿骁从小就跟零件打交道,眼力、手感,都是练出来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没赶上好时候。”秦姐叹了口气,“要是他爸腿没坏,家里供得起,这小子说不定真能成个工程师什么的。现在嘛……窝在这条小街上,修修水管换换锁。”
陈砚默默地吃着包子,没接话。
“他耳朵上那螺丝……”陈砚忽然问。
“哦,那个啊。”秦姐脸上露出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前两年修一个老座钟,发条断了崩出来的碎片打的。他自己懒得去医院,就拿了个修表用的微型螺丝,消了毒,硬给拧进去固定住了。说这样省事,还不容易掉。”她摇摇头,“你说这孩子,虎不虎?”
陈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腮帮子有点疼。
“不过阿骁心不坏。”秦姐放下碗,声音压低了些,“这条街,老的老,小的小,没个能撑场面的,早被外面那些真混混欺负死了。阿骁年轻,能打,又讲义气,大家才把他推出来。那‘管理费’,其实就是大家凑个份子,让他白天能安心看店,晚上有空带人巡巡逻。钱不多,就是个心意。”
陈砚想起昨天林骁提起“管理费”时那副理直气壮又隐约透着点别扭的样子,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他爸的腿……”
“工伤。”秦姐摆摆手,“官司打输了,厂里赔那点钱,不够塞牙缝的。阿骁那时候正上高中,成绩还挺好,说退学就退学了。开这个五金店,白天黑夜地干,攒了好几年,才给他爸装上假肢。”她顿了顿,
“小陈,我看你是读书人,懂道理。有些事,不是书本上写的那么简单。”
陈砚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了擦手。胃里暖洋洋的,很实在。
上午生意清淡。有个老太太来翻那几件衬衫,说料子薄,不挡风,走了。陈砚也不急,就坐在小马扎上,看巷子里的日常流淌过去。
快十一点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三辆摩托冲进来,急刹在巷子中间,轮胎擦地发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