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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佩儿的日记 佩儿·育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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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一天,唐人街的柏油路被伦敦的大太阳烤的焦臭、室外变形的热风扑进来,填满了我的阁楼,我醒了。
自从我们发现我有做怪梦的天赋之后,我每天都要像这样写日记,通常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写日记,因为这是特里劳尼要求的,我要尽可能多的把我的梦记下来、然后抻开那张皱皱巴巴的对照符号表、然后解梦。她还要求我把我的日记本交上去,因为她要来检查、复盘。我捱了一段这样暴露癖一般的日子,直到特里劳尼放弃了,因为我的日记本变得越来越干巴、枯燥,她也解读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可是我却养成了这样一种写日记的习惯,我得谢谢她,因为这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
昨晚依旧什么都没有梦到。这可能和我被热醒了一次有关。我的风扇彻底坏了,不过我们也不打算修了,因为下个月我就要搬走了。
我和琳达说,我再也不做梦了,她说是因为我的情绪大起大落。因为上周,我的父母离开了伦敦,而我上一次做梦,大概还是在送他们去希思罗的前几天。
纽芬兰骚扰我的事情之后,赫敏给了我和我的家人一大段时间去决定要不要起诉他,尽管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不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包括纽芬兰,也包括我的父母。如果纽芬兰发现我们软弱依赖,他会继续介入我们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赫敏对我十分照顾,她帮我提取记忆、处理起诉前的手续,也提供了身份庇护,让我能继续在霍格沃茨就读。我们最终决定暑假起诉,这样,在纽芬兰披露出来我的父母不能再英国滞留之前,我还有时间回去,把他们在唐人街经营多年的食品铺清理干净,尝试重新转租。
其实我的情绪也没有大起大落。在这段漫长甚至温和的缓冲期中,我已经把所有的恐惧与担忧消化完了。何况,对我们这种生活在离散社区的人来说,不稳定是我的老熟人了,我觉得我的耐受度很高。
琳达后来跟纽芬兰分手了,我也帮她搬了家。起初我以为,她只是想让纽芬兰或者他的太太找不到她,但后来才明白,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分手后,琳达开始住酒店、找房子。搬东西的那天,她在电梯里偷偷落泪,我才意识到,这间屋子早已变成了某种让她心痛害怕的纪念碑。
我是在伊法魔尼交换的那几个月里开始迷上占卜、水晶与捕梦的,因为我遇到了阿尤卡,一个胖胖的、印第安裔的女巫,准确地说,是奥吉布瓦裔。她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之一。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当你开始相信一件事,而你又被这件事选中的时候。
当然,这可能是梅林给我的补偿,因为我在霍格沃茨的前几年是如此的平庸。我一直在一片漆黑中撞南墙,直到梅林终于给我打开了窗,不过后来我才发现这扇窗漏风。
回到霍格沃茨之后,我开始勤勤恳恳地旁听那些曾被我不屑一顾、因此从未选修的占卜课。
这节课程依旧由特里劳尼教授和费伦泽共同授课。大多数人对特里劳尼的评价都不怎么好,我却觉得她讲得很系统。我照着她布置的作业练习,去读梦中的一些符号,便发现我真的能看到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比如芬尼根会在那场魁地奇比赛中掉下来;又比如,我的小拇指会在下一次熬制魔药时被烧伤。
就这样,我在魔药课上自取其辱,却在占卜课上一举成名。
特里劳尼简直欣喜若狂。她宣布我所经历的是“最典型的预兆梦”、“极其古老而纯正的先知迹象”。她几乎是拖着我去了麦格面前,那是我第一次进校长办公室,她告诉麦格霍格沃茨的占卜课就是为我这样的人开的,这是她教学成果的最好证明。那段时间我知道认识我的、不认识我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因为霍格沃茨多了一个疯婆子。尽管如此,我和特里劳尼还是过了一段相当甜蜜的日子。优绩主义那种简单、纯粹的快乐把我哺乳地很壮。
我又苦练了一阵子。我解读的过程逐渐变得熟练,我也开始意识到,并非所有夜里的画面都值得被拆解。有些梦是由符号构成的,严密而克制;有些则完全是胡乱拼接的产物,是完全的放空、是人人都会经历的那种朴素的梦。因为真正带着预示意味的那些,总是呈现出单调的黑白色调。
我很感恩——在被这种特殊的天赋选中的情况下,我居然还能葆有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做正常的梦的权利。就算有一天我的这点天赋油尽灯枯了,我也还能做梦,在我睡着之后,等着我的不是一片困顿又贫瘠的黑色。
可特里劳尼一点都不认可我的这种想法,她认为真正的先知不应浪费任何一次接受到的启示。她认为做梦的意义就是产出,因为既然天降大任于斯人,我就应该像她——像一个登峰造极的拉文克劳一样——去探索自己能力的边界在哪里,而她就是不能相信我的边界就在这里。她要求我去学习、去理解那些色彩斑斓的片段,或又训练我去产出更多她所认可的黑白的梦。我如芒在背,那段时间,我总是感觉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工具——因为她自己用符号对未来做出正确预测的能力就不曾觉醒过,她就是一口干涸的井,所以她就更想揠苗助长,让我来完成她不曾完成的梦想,去学习如何驾驭梦、驾驭未来、做一个手眼通天的救世主。可这是不可能的。
我永远无法决定这些黑白的梦何时到来,就像我无法左右未来要发生什么。
我更像是一个被暂时借用的容器。它们选择了我,而我永远无法选择他们。
我和特里劳尼就这样默契地走向了分手。
直到这个暑假接近尾声,我才迟钝地意识到特里劳尼温吞的善意。因为在暑假的最后几天,我收到了斯莱特林的级长徽章。我受宠若惊,我想一定是特里劳尼向麦格推荐了我,毕竟如果抛开我这个有关占卜的小插曲、抛开那点并不稳定的小天赋,怎么看,我都只是个相当普通的女巫。
那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我隐约意识到,这大概是特里劳尼递给我的最后一支橄榄枝,从此之后,我在她那里不再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学生了。于是,一种隐秘的难过随后浮了上来。我总是后知后觉,就像琳达——掉眼泪的琳达。
——2021年8月19日,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