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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阿瑟顿的告别与父辈们的决定 你面对的风 ...
晨光熹微,穿过阿瑟顿别墅整面落地窗的白色纱帘,在光滑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煎蛋与烤吐司的香气,混合着现磨咖啡醇厚的暖意,驱散了加州清晨惯有的那丝凉意。
墨蝶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下旋转楼梯。她身上套着一件浅紫色真丝睡衣,下摆刚过大腿,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腿。她睡眼惺忪,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走动,发梢在晨光中泛起柔软的光泽。
她循着香气摸进开放式厨房,看见孟宴臣站在厨房的背影。
他已换下昨夜舞会那身隆重的礼服,此刻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衫,灰色系的长裤衬得双腿修长。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正专注地对付平底锅里的煎蛋,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那副惯常戴着的金丝眼镜搁在一边的岛台上。
墨蝶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她像只慵懒的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背脊上。
“早呀……”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闷闷的,手臂收紧了些,“好香。”
孟宴臣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很快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上翻蛋的动作却没停。
“醒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的微哑,“Elena呢?”
“一早就拖着箱子跑了,说是毕业旅行第一站要去冰岛看极光。”墨蝶在他背上蹭了蹭,叹了口气,语气半真半假地哀怨,“唉,真好……就我,一毕业就要回去当牛马了。”
孟宴臣关掉火,将煎蛋和培根盛进白瓷盘里,闻言牵了下唇角。他没有立刻转身,任由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背后,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着近乎调侃的温和:“牛马?墨小姐,你是不是对你的新职位有什么误解?你可是未来国坤前沿科技研究院的首席技术官兼总架构师,是决策者。”
“嗯,是……”墨蝶拉长了语调,松开了环着他的手,绕到他身侧,顺手从料理台上摸了一片刚烤好的吐司边,咔嚓咬了一口,含糊道,“是……就是高级点的牛马呗。”
她一边嚼着吐司,一边看着他摆盘。煎蛋边缘焦黄酥脆,吐司烤得金黄,甚至还细心地切了水果。这画面太过家常,与她认知中那个高踞国坤顶楼运筹帷幄的“孟总”形象重叠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差感。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和肩膀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那总是显得过于清晰冷硬的下颌线条都似乎柔和了许多。
看着看着,昨夜舞会音乐、湖边的吻、还有他郑重其事的邀约,连同未来那些庞大而复杂的规划,一起涌回脑海。思绪像被无形的手梳理着,逐渐清晰、串联起来。
“不对。”她忽然出声,嘴里还含着半口吐司,眼睛却倏地睁大了。
她猛地放下吐司,也顾不上手上有油,一把拽住孟宴臣的手臂就往客厅的沙发方向拉。“你等等,先别弄了,我有话要问你!”
孟宴臣猝不及防,手里端着的、刚摆好盘的早餐差点被她拽得洒出来。他稳住手,有些无奈地被她拉着走,看着她心急火燎的背影,眼底却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两人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米白色沙发坐下。墨蝶盘起腿,面对着他,脸上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迫感的清醒。
“你之前说的那些规划——智能云港,脑机接口领域,还有那个独立研究院。”她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我昨晚光顾着……嗯,反正现在才彻底反应过来。这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大了点?先说脑机接口,国坤在医疗行业是有根基,但那是传统医药和医疗器械,跟脑机这种前沿神经工程、生物电子完全是两个维度。从零搭建团队、建立实验室、通过伦理和法规审核、再到出初步成果……这周期长得可怕,董事会那些老古董能等?”
她顿了顿,不待孟宴臣回答,又连珠炮似的继续:“还有智能云港!是,港口物流数字化是趋势,国坤也有基础。但真正的‘智能’,核心是底层算法和AI决策系统。这需要海量数据喂养、顶尖算法团队、还要跟港口实际运营深度融合调试。这不仅仅是投钱的问题,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工程。”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孟宴臣镜片后沉静的眼睛:“最麻烦的是,我们现在不是在一片祥和中搞建设。暗处有眼睛盯着,国坤内部可能早就被人渗透了。上次那个入侵,手法那么老道精准,没内应根本不可能。还有硅谷那个‘风洞资本’,杰夫理教授提到的‘Ocean’……”
“你这么大刀阔斧地转型,动了多少人的蛋糕?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一定会想方设法使绊子、搞破坏,甚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势力和更危险的博弈。
孟宴臣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她眉飞色舞,条理分明的模样,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智慧与忧虑交织的光芒。他喜欢看她这副全心投入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独自扛着一切的那个“孟宴臣”。
等她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着看向他时,他轻笑一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怕了?”
墨蝶先是一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怕什么怕!”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下一秒,动作快得孟宴臣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翻身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大胆。孟宴臣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呼吸一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脖颈,带着清新的洗发水香气和独属于她的甜暖气息。
墨蝶却浑然不觉,她双手虚虚地掐住他的脖子,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质问:“重点不是这个!孟宴臣,你还说没算计我?!这些事,哪一件是轻巧的?啊?前期准备、人员场地、技术攻坚、内外威胁……桩桩件件都是麻烦!合着你给我画了个‘首席架构师’的大饼,全让我帮你填坑呢!”
她指尖用力,但其实根本没使上劲儿,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和亲昵的威胁。
孟宴臣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为激动和刚刚的动作,她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身,将她更稳固地圈在自己怀里。这个拥抱的姿势带着绝对的占有和保护意味,与他平日里对旁人保持的礼貌距离截然不同。只有对她,他允许并主动接纳这种打破界限的亲密。
“是你先闯进来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目光深邃的望进她眼底,“墨蝶,从新年家宴你接过我母亲那支玉钗开始,……你就已经闯进我的世界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却又透着一种宿命般的坦然:“而我,只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也顺应了……天意。”
“天意?”墨蝶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掐着他脖子的手松了力道,转而揪住了他的衣领,“合着还怪我自己了?那我现在反悔行不行?我不干了,你自己玩这套商业游戏去吧!”
她嘴上说着狠话,确带着娇嗔。
孟宴臣看着她这副疾言厉色的模样,心中爱极。他喜欢她鲜活灵动的每一面,此刻这样耍赖不讲道理的样子,这让他感到真实。
他忽然仰起头,轻轻吻了一下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这是一个短暂如蜻蜓点水般的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笃定。
墨蝶瞬间僵住,所有未出口的“狠话”都被堵了回去,脸颊“轰”地一下红透,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晚了。”孟宴臣看着她瞬间呆滞又羞窘的表情,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
他手臂稍一用力,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在自己腿上坐得更稳当些,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你都收了我父亲的礼物了。那支笔,可不仅仅是支笔。”
墨蝶怔怔地看着他,想起那支承载着孟怀瑾认可与托付的旧钢笔,想起昨夜湖边他郑重其事的邀约,想起自己心头那份早已生根的悸动与渴望。
是啊,怎么可能反悔?从他为她挡开Kevin,从他们在琴键与琴弦间共鸣,从那个月光下的吻开始……她就已经心甘情愿地踏上了这条与他并肩的路。
她身上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熄灭了,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软软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孟宴臣收紧手臂,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放心,一切有我。董事会、内部清查、外部威胁……这些我都会处理。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打造你想打造的团队。其他的,交给我。”
墨蝶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抬起头,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点小埋怨:“说得轻松…我都上了你这条船了,怎么可能不管…而且这么多麻烦事,我爹那边肯定是瞒不过的。他知道了,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想到墨雷军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和雷厉风行的手段,墨蝶是真有点发怵。
孟宴臣却似乎早有预料,神色未变,只平静道:“这次回去,我跟你一起去见墨叔叔。”
“别!”墨蝶立刻反对,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别想不开!现在去,只能是火上浇油。你不了解我爹,他疼我,但更讲原则,尤其看不得我可能涉险。你现在一身‘麻烦’,又是国坤转型的关键期,他肯定觉得你身边是龙潭虎穴,哪会同意我往里跳?”
“那你打算怎么说?我若不亲自去会显得没有诚意。”孟宴臣看着她,眼神带着探究,他知道墨家这一关,远比董事会更难闯。
墨蝶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小狡猾又豁出去了的表情:“孟伯伯不是送我支钢笔,我自有办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呗。实在不行……”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正他舍不得真把我怎么样。”
孟宴臣被她这话逗得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她。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无奈又带着宠溺:“胡闹。”
“才不是胡闹。”墨蝶正色道,眼神却柔软下来,“我爹我清楚,他就是担心我。我可不想你还没被那些阴谋诡计算计到,就先折在我爹手里了。所以,你得给我时间,让我先去搞定他。你呢,就专心对付你那边的事。”
提到正事,墨蝶的思路又重新清晰起来。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虽然还赖在他腿上,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注。
“对了,你之前问过孟伯伯新年时我爹去拜访的事。你问出什么了?”
孟宴臣眼神微凝,点了点头:“父亲承认了。墨叔叔那次来访,确实不只是拜年。据他透露,有一些外部资本势力,正通过国内的中间人试图渗透关键行业,目标包括国坤这样的龙头企业。上面有所察觉,希望我们能提高警惕。但具体是哪些势力,中间人是谁,目前还不清楚。”
墨蝶若有所思:“所以,你这次大张旗鼓地转型,一方面是真要为国坤谋未来,另一方面,也是想打草惊蛇,把水搅浑,看看能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蛇’引出来?”
“不错。”孟宴臣赞赏地看着她,“动静越大,布局越新,触及的利益方就越多。原有的平衡被打破,想动手脚的人自然就会露出马脚。董事会里不会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市场外的对手也不会坐视我们顺利转型。只要他们动,我们就有机会顺藤摸瓜。”
“那肯定有人会钻空子。”墨蝶接口,脑子飞快地转着,“尤其是你刚才说的脑机接口和智能云港这种新项目,初期架构不完善,监管可能滞后,正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比如在技术标准上埋雷,在供应链上使绊子,或者干脆搞些‘意外’事故拖延进度……”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忽然一拍孟宴臣的大腿,惹得他微微挑眉:“对了!我有个初步想法!那个脑机接口实验室,如果完全从零开始自建,时间成本太高,董事会那边压力会很大。”
她歪着头,看着他说“不如我们先去收购一个现成的、有资质、有基础团队的实验室!这样能快速切入,也能避免一些从零开始的坑。你去谈价格、审核资质和背景,我呢,回去就整理一份详细的技术需求、团队架构和未来研发路线图给你。有了具体目标,谈判和后续整合也更有方向。”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智能云港,你之前不是已经有一些前期投入和基础了吗?暂时先按原计划推进,但别动核心的智能算法部分。等我回去,实地看过,了解清楚现有系统和数据情况后,我们再一起敲定顶层设计和实施路径。在这之前,相关招标、采购,尤其是涉及核心算法和数据的部分,一定要慎之又慎。”
孟宴臣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神采飞扬地规划着,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踏实感。他们的思路竟如此契合,甚至不需要太多解释,她就能迅速抓住关键,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这种被人理解、能有人和他一起计划的感觉,是他过去三十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
“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真切而温暖。
墨蝶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仰,靠进沙发背,也顺便更深地陷进他怀里,一副“任重道远”的模样:“谁让孟总您给我安排的‘牛马’工作量这么大呢……唉,我回去搞定我老爹,你去准备收购实验室、稳住智能云港现有项目,还有——”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起来,“我那个办公室的装修,你也得帮我盯着点!太空舱电脑桌、蓝紫色调、三块4K大屏、录音棚级隔音、智能调光镜、胶囊咖啡机、小冰箱、懒人沙发……一样都不能少!”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理直气壮又充满期待。
孟宴臣感觉到,那份常年压在肩头名为责任和孤独的重担,似乎被分担出去了一部分。尽管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他竟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松。
他看着怀里絮絮叨叨规划着“领地”的女孩,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顺从地应道:“好的,我的老板。”
墨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称呼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微热,嗔怪地推了他一下:“啧!我觉得你变了!我认识的那个清冷矜贵、惜字如金的孟总呢?快给我变回来!”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却漾满了笑意和甜蜜。尽管前路任重道远,心里也只剩下满满的,甘之如饴的期待。
两天后,阿瑟顿别墅的门前。
墨蝶的行李已经装上车,她站在车旁,最后一次回望这栋,仅管短暂,却承载了他们许多共同记忆的房子。阳光很好,泳池的水泛着粼粼波光,庭院里的花草生机勃勃。
孟宴臣站在她身边,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恢复了平日那种清冷沉稳的气度,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太多无法化开的温柔与牵念。
“我落地就给你消息。”墨蝶转过身,抬头看他。
“嗯。”孟宴臣抬手,很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到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皮肤,“路上小心,随时联系”
“知道啦。”墨蝶点点头,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迅速钻进了车里,隔着车窗对他挥挥手,“走啦!你也快点回去干活!”
车子缓缓驶离。孟宴臣站在原地,直到车尾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她亲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柔软的触感和淡淡香气。
他转身走回别墅,没有多做停留,陈铭已经将他的行李送了过来。离开前,他叫来房产经纪,签署了文件。
这栋位于阿瑟顿的别墅,被他买了下来。
不仅仅是一处房产,更像是一个锚点,锚定了一段加州阳光下无可替代的时光,锚定了他生命轨迹因她而发生的决定性偏移。也像一个无声的承诺,预示着未来,这里或许会成为他们跨越重洋的另一个家。
深夜十一点,京城军区大院深处,墨家书房。
月光是清冽的银白色,透过窗棂,静静铺洒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墨雷军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线条在军便服的包裹下依旧硬朗。
他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月光穿过虬结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宛若破碎棋盘的影子。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影子便跟着晃动,如同他此刻无法完全平静的心绪。
几个小时前,就在这间书房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父女之间的“战争”。
墨蝶是下午到家的。卸下行李,洗去风尘,吃过母亲李芳馨精心准备的、全是她爱吃的菜的接风宴,她甚至没怎么休息,就主动敲响了父亲书房的门。姿态乖巧,眼神却澄澈坚定。
当她说出“爸,妈,我决定去国坤了。”墨雷军正在泡茶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溢出了紫砂杯沿,烫红了他古铜色的手背皮肤,他却浑然未觉。
紧接着,便是预料之中的雷霆震怒。
“胡闹!”墨雷军一巴掌拍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震得桌上的笔筒文件,还有那枚象征着某次重大任务成功的军功章都跳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国坤?孟宴臣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知道他身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啊?!”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墨蝶脸上,古铜色的脸庞因愤怒而显得更加威严迫人。李芳馨在一旁欲言又止,眼神担忧地看着女儿,却又深知丈夫的脾气,此刻插话只会火上浇油。
墨蝶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她知道父亲的脾气,硬顶只会两败俱伤。等他这第一波怒火喷发得差不多了,她才忽然肩膀一塌,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坚定瞬间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委屈、无助和凄楚的神情——七分是演,三分却是真实的对父亲反应的难过。
她没说话,只是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猛地转身,一下子扑进旁边母亲的怀里,把脸埋在李芳馨温软的肩颈处。
“妈……”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明显的哽咽和哭腔,肩膀还配合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李芳馨立刻心疼地搂住女儿,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嗔怪地看向丈夫:“老墨!你好好说话!吓着孩子了!”
墨雷军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妻子的埋怨弄得一噎,满腔的怒火像被戳了个洞,噗嗤泄掉一半,但脸色依旧铁青:“我好好说话?她这是好好说话的样子吗?!国坤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燕城最深的漩涡!孟家那小子自己身边都是暗礁险滩,她还要往里钻!你们在帕罗奥图就被人盯上了!别以为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埋在母亲怀里的墨蝶,听到父亲果然清楚斯坦福的事情,心里反而定了定。她适时地抬起头,脸上还真挂着两滴要落不落的眼泪,眼圈红红的,鼻尖也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但眼神却不再是单纯的委屈,而是带着一种执拗的清澈。
“您既然都知道……”她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字字清晰,“那就更该知道,我有能力,也有办法抓住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的尾巴。爸,那股藏在‘Ocean’背后,觊觎国内市场,试图扰乱秩序的势力,不也是您和孟伯伯一直以来想要揪出来的心头大患吗?”
墨雷军瞳孔微缩,没料到女儿会如此直接地将这件事点破,他沉声道:“这些事,不用你一个丫头出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我是墨家的女儿!”墨蝶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还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她离开母亲的怀抱,站直了身体,尽管脸上泪痕未干,身姿却挺拔如她父亲窗前那棵老槐树的新枝,“爷爷说过,墨家儿女,生于斯长于斯,守土有责,卫国有份!现在,有人把算盘打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打到了像国坤这样关乎产业安全、可能影响无数人生计的企业头上!这种时候,就算不为了孟宴臣,不为了任何私人情分,身为墨家后人,手握所能及的技术和能力,我理应站出来!站在我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骤然深沉下去的眼神,语气缓了下来,却更添分量:“爸,您和妈,还有哥哥,从小就没把我当成温室里的花朵养。你们教我开枪,教我识图,更教我明辨是非,现在,人工智能、网络安全、脑机接口……这些才是未来看不见硝烟的主战场。国坤的平台够大,面临的挑战也够真实。如果我能帮着把国坤的转型之路走稳走实,那带动的可能是一整条产业链,影响的可能是未来十年我们在这些领域是领先还是受制于人。您常说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现在,这里需要我。”
这一番话,情理交织,既有小女儿对父亲理解和支持的渴望,更有超越个人情感的格局与担当。说得漂亮,连墨雷军都一时语塞。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而沉重的滴答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李芳馨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骄傲与心疼交织的复杂泪光。墨雷军紧绷的脸部线条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背过身去,再次面向窗外。
他知道女儿说得对。他从没想过把儿女养成金丝雀。墨钧被他扔进最苦最累的特种部队历练,墨蝶……他看似宠溺,却也从未放松过要求。
她骨子里的敏锐、果敢和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甚至比他期待的还要强烈。可是,正因为她是女儿,是他和芳馨捧在心尖上的宝贝,他才更怕那商海里的明枪暗箭,会伤到她。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沙哑:“……你大了,翅膀硬了,我说不过你。”
说完,他竟没再咆哮,也没再试图说服,只是猛地一拉书房门,带着一股沉重的风,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嗡鸣了一下。
那不是妥协而是一个父亲,在理智被女儿说服,情感却无法立刻接受,近乎仓皇的退场。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此刻,夜深人静。墨雷军依旧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点燃却又没怎么吸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月光勾勒出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威严依旧,却平添了几分疲惫。
他知道那丫头,眼泪估计半真半假,那番大义凛然的话也肯定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可他不得不承认,他被说服了。不是被泪水,而是被那份他亲自参与塑造的,如今已然长成的独立见识。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电话,发出了低沉而特殊的嗡鸣声。
墨雷军掐灭烟头,转身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才拿起听筒。
“老墨,还没睡?”电话那头传来孟怀瑾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多年老友间特有的熟稔,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哼。”墨雷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重新靠回窗边,目光依旧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在等你电话。” 他了解孟怀瑾,正如孟怀瑾了解他。有些话,父亲之间必须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是没料到墨雷军如此直接。“……蝶丫头,跟你说了?”
“说了。”墨雷军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家宴臣,倒是好大的手笔。前沿科技研究院,首席技术官兼总架构师,直接向他汇报,独立团队,项目决策权……国坤的资源任她调用。怎么,这是要把我们墨家的闺女,绑在你们国坤的战车上?”
孟怀瑾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郑重,也有不易察觉的无奈:“老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国坤现在的情况,你恐怕比我还清楚。地产板块萎缩,传统业务增长乏力,转型是生死攸关,不是锦上添花。蝶丫头的专业方向,正是我们目前最急需突破,也最难找到顶尖人才的领域。国坤的平台,确实能给她提供国内数一数二的施展空间。这不是绑在战车上,是请她来做领军。”
“领军?”墨雷军冷笑,“我墨家的闺女,去哪不能做领军先锋?非要去蹚你们孟家这趟浑水?你们内部现在干净吗?那个李铭岳李董,最近小动作不少吧?还有宴臣刚启动没多久的新加坡智慧港口项目,我听说‘宏远资本’也在拼命抢,报价高得离谱,条件优厚得反常。更别说……”
他语气陡然转冷,如冰刃出鞘,“我之前提醒过你的,境外有些不安分的资本和势力,一直想找机会进来搅浑水,控制关键行业。这些人,和你们国坤最近的这些‘麻烦’,有没有牵连,你敢说心里完全有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你都知道啦……”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墨雷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多少总得知道些。老孟,我把话放在这儿。蝶丫头可以去,但她必须完完整整的去,完完整整的回。做她自己该做的事。”
“我保证。”孟怀瑾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重。
“你拿什么保证?”墨雷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凌厉如出膛的子弹,“你儿子!宴臣!他当年为了那些女人的事,惹出的风波,差点把国坤拖进泥潭!是,他现在看起来是清醒了,稳重了,但那些人、那些事留下的隐患,还在那儿!蝶丫头心思通透,她去了就不可能独善其身!但她要是因为你们孟家过去的烂账,或者现在的明争暗斗,受半点伤害,半点委屈——”
“我用我这把老骨头保证。”孟怀瑾再次打断他,声音不大,重重砸在听筒,“老墨,你我认识四十年,从光屁股在军区大院打架,到一起上军校,再到后来各自走上不同的路……我孟怀瑾在你面前,什么时候说过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情绪也极为激动:“是,宴臣是犯过错,走过弯路,为情所困,识人不明。但那都是过去!他现在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他对蝶丫头,我看得出来,不是一时兴起。蝶丫头去国坤,我会在暗处看着。该清的路,我会提前清;该挡的枪,我会先一步挡。!”
长久的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着连接未曾中断。
墨雷军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月光下的老槐树沉默伫立,枝干苍劲。恍惚间,它仿佛与几十年前军校操场边那棵老树重叠了——那时,他和孟怀瑾都还年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趁着夜色偷偷翻出宿舍,就着偷来的半瓶劣质白酒,背靠着那棵老树,喝得脸红脖子粗,说着“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当亲家”的醉话。
那时年少轻狂,以为未来一片坦途,友情地久天长。
谁知几十年风雨跌宕,他们一个在军中稳步攀升,肩上的将星承载着家国重任;一个在商海沉浮搏杀,撑起的集团关乎万千生计。如今,竟真的到了儿女谈婚论嫁(虽然八字还没一撇)的年纪,却要在这样深沉的夜里,打这样一通如履薄冰,字字计较的电话。
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怒气,担忧与不舍,在孟怀瑾那句重逾千钧的承诺面前,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信任,也是妥协。
“老孟,”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缓了下来,“我不是不信你。我和芳馨……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墨钧那小子是皮实,摔打得起。可蝶丫头……她再厉害,在我这儿,永远是个需要爹妈护着的小姑娘。”
“我懂。”孟怀瑾的声音也彻底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歉意和诚挚,“闻樱也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的。老墨,你放心,在国坤,只要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宴臣那边,我也会盯着。这孩子,他会护好蝶丫头的。”
电话挂断后,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墨雷军却没有立刻放下,又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指间的烟彻底熄灭,化作一截冰冷的灰烬。
他走回书桌后,缓缓坐下,拉开了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静静躺着一个老旧的皮质相框。他拿出来,指腹轻轻拂过玻璃表面。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七八式军装的年轻人,是他和孟怀瑾。命运这东西,真是难以预料。他轻轻放下相框,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安排周全。
他拿起另一部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爸。”电话那头传来墨钧沉稳干练的声音,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显然他还在部队驻地。
“小钧,”墨雷军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冷峻,“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墨钧回答得简洁利落,“孟宴臣过去五年,公开和非公开渠道能查到的所有资料,都已经整理。过几天,我会抽时间,亲自去‘见见他’。”
墨雷军沉吟片刻:“注意分寸。试探为主,看看他的斤两,别真把人家吓着了,毕竟……以后可能还得打交道。” 最后这句,他说得有些别扭,但意思明确。
电话那头,墨钧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却带着尽在掌控的自信和一丝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的玩味。
“爸,您放心。”墨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力量,“我有数。不会让妹妹难做的。”
挂断和儿子的电话,墨雷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再次看向窗外,月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老槐树的影子也拉得更长,更清晰了。
棋局已经铺开。女儿执意要入局,老友押上了身家性命做保,儿子即将前去为妹妹“探路”……而他自己,作为父亲所能做的,就是在后方稳住阵脚,必要时,提供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孟家别墅的书房里,孟怀瑾也刚刚放下电话。他站在儿子的角度,对墨雷军许下了那样的承诺,心中并无后悔,只有更加坚定的决心。
有些路,必须提前清扫干净。有些墙,必须筑牢。
蝴蝶即将飞入风暴眼,而她所牵动的,是两张早已密布棋子、此刻终于开始联动的大网。
其实,你或许不知道......我本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也不是对谁都会如此。所有的例外与打扰,都只因为那个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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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阿瑟顿的告别与父辈们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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