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半日的闲暇时光… 马场,溪边 ...
-
第十一章
走出五金店,喧闹的市井气息和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仿佛刚才那个隐秘凝重的世界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墨蝶重新戴上那顶粉色鸭舌帽,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食物香气的空气。
孟宴臣摘下了墨镜,别在衬衫领口。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再看向身旁的女孩,侧脸在阳光下细腻得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墨蝶从孟宴臣掌心抽回手,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在看看他。孟宴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沉凝,却让她捕捉到了。
心头忽然一动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临时起意的雀跃:“时间还早,孟宴臣,难得出来一趟,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孟宴臣偏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去哪里?”
“先保密。”墨蝶狡黠一笑,从包里摸出手机,走到一边,背对着他拨通了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和一丝罕见的正色:“Hey Elena,是我。嗯……临时起意,今天想去你的私人马场玩玩,打打靶,骑骑马……对,就今天。嗯……是遇到点小麻烦,觉得去你那里散散心,可能比待在固定地方更让人‘放心’些。”
她顿了顿,听对方说了什么,笑容加深,语气轻松了些,“暂时不用帮忙,亲爱的,就是去透透气。……哈哈,被你猜到了,是和他一起。可惜你不在,不然更热闹。……好,那就麻烦你安排啦,爱你!”
挂断电话,她走回来,将手机屏幕举到孟宴臣面前,上面是一个定位,位于圣何塞郊外一片丘陵地带。“跟我去这儿。”
车子驶离了嘈杂的华人区,开往郊外。沿途景色逐渐开阔,绿意盎然。约莫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一处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私人庄园入口。
核对身份后,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一条林荫道蜿蜒向内。尽头,是一片宽阔的草场,几栋雅致的木屋建筑,以及远处可见的马厩和练习场。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马匹特有的味道,宁静而富有生机。
孟宴臣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墨蝶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转头对他笑道:“因为看到你拿阿杰哥那把枪的样子了呀。没有排斥或者陌生。我就猜,你也许之间接触过。”
她停下来,转身看他,阳光在她帽檐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今天已经脱下了那套笔挺的‘外壳’。既然难得有机会,暂时先把那些……阴谋、算计、责任,都放一放吧。就当偷得浮生半日闲,先好好喘口气。”
孟宴臣怔住了。放下,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从他记事起,责任就如影随形,是嵌在名字里的烙印。从未有人,如此直接的让他“放下”。即便眼前还有未解的谜团,潜在的威胁,她却用近乎任性的方式,为他“偷”来这半日的闲暇。
他看着阳光下笑容明媚的她,暖意丝丝缕缕渗入。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马场绿草如茵,远处是连绵的树林和隐约可见的溪流。Elena的安排周到而低调,他们被一位寡言但专业的工作人员引入,提供了合适的骑装和装备。
更衣后,孟宴臣一身简洁的黑色骑术服,衬得肩宽腿长,平日被西装包裹的挺拔身形此刻更显利落矫健。墨蝶则换了身浅驼色的休闲骑装,长发编成一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一侧,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些英气。
墨蝶大致讲解了一下马场的布局、安全规则和靶场的基本玩法。孟宴臣安静听着,不时颔首。他青少年时期接受的教育囊括了马术,骑姿标准而优雅,控马沉稳,即便身下是一匹陌生的纯血马,也很快建立了默契,在场地内缓步、慢跑,显得游刃有余。
而靶场区域设在一片背靠小山坡的空地,环境模拟自然,靶位设置灵活。就像墨蝶所说,孟宴臣确实有过射击经验,但那是在国内高度规范的俱乐部里,强调的是绝对的控制和精度。而这里,风声、远处的鸟鸣,泥土的气息更为随性的射击,都带来一种更接近“使用”而非“仪式”的感受。
他凝神,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子弹破空而出,远处一个铁靶应声而响。
“漂亮!”墨蝶在旁边鼓掌,她自己也打了几枪,成绩不错,但显然更享受过程。“你完全不像第一次在这种环境玩。感觉怎么样?”
孟宴臣放下枪,望向远处被击中的靶子,感受着掌心残留的轻微后坐力,和耳边尚未散尽的枪声回响。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异常清晰的畅快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诚实地回答:“……不一样。”
“是吧?”墨蝶笑弯了眼,“走吧,”翻身上马,指向草场深处,“前面有条小溪,风景很不错,我们跑过去看看?”
孟宴臣点头,策马跟上。两匹马并身而行,渐渐加速,最后在辽阔的草场上肆意奔跑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绿草向后飞掠,天空湛蓝如洗。
他能感觉到身下马匹肌肉的力量,能闻到风中自由的氣息。那一瞬间,那些沉重的头衔,复杂的博弈似乎真的被暂时抛在了身后。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纯粹驰骋的快意。
墨蝶跑在他侧前方,回头看他,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发辫在身后飞扬,声音清脆:“看来感觉不错?”
孟宴臣没有回答,但眼底细微的笑意和稍显急促的呼吸,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们来到溪旁,溪流并不宽,水声淙淙,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点。他们下马,任由马儿在岸边低头饮水,两人则沿着溪边缓缓散步。
墨蝶踢着溪边的小石子,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你以前的生活……是不是就像你学马术和射击那样?充满了规整的课程、精确的教养、一丝不苟的分寸?就连兴趣爱好,都是被规划好,必须掌握到优秀的‘技能’?”
孟宴臣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流淌的溪水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差不多。很多东西……已经成了本能,但也仅仅是‘会’,是‘应该’。‘喜欢’或者‘放松’……是很模糊的概念。” 他顿了顿,自嘲般极轻地勾了下唇角,“有时候,我甚至快忘了,‘放松’本身,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墨蝶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经年累月积存的疲惫与空洞。
她点点头,没有流露出同情或怜悯,只是客观的说:“也许这些事违背你的意愿,但至少这些被逼出来的‘技能’和‘教养’,在很多时候都用上了,而且用得非常好。它们把你塑造成了非常优秀的状态。一个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挑战,都能稳得住,有底气的人。”
她的话并非安慰,是在承认无法改变,既有轨迹的前提下,寻找其中积极的价值。这是她一贯的思维方式,更关注“既然如此,那就如何善用”。哪怕是痛苦铸造的盔甲,也能用来保护自己。
孟宴臣刚想说什么,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溪边的宁静。
墨蝶掏出手机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小声连续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是我哥!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咱们才从阿杰哥那儿出来多久啊……”
她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在原地无意识地踱着小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时不时偷瞄一眼孟宴臣,满脸都是“怎么办怎么办”的慌乱。
孟宴臣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近乎“怂”的表情,与之前那个在地下空间狡黠灵动,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女孩判若两人。他觉得有些新奇,又有点好笑,心底那丝因她之前话语而产生的复杂情绪,也被她这副模样冲淡了些。原来,她也有这么“怕”的时候。
墨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接起电话,另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搂住了旁边马儿的脖子,仿佛能从这温顺的动物身上汲取一点勇气。
电话刚一接通,墨钧那冷硬得压抑着怒火的嗓音就劈头盖脸的传来,即便没开免提,在安静的溪边也隐约可闻:
“你带他去阿杰那里了。”
笃定的质问。
墨蝶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对。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墨蝶!”墨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清晰的怒意,“你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我让你离他远点!他的背景太复杂,那浑水不是你该蹚的!”
墨蝶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孟宴臣。孟宴臣就站在几步开外,神色平静地望着溪水,但她知道,他肯定听到了。她定了定神,语气反倒冷静下来,甚至带着视死如归的语气:“没有,我没忘。但是哥,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是想让我立刻回头是岸吗?老爹和你,肯定早就知道些什么,对吧?那你们也应该清楚,从新年那天开始,或者说更早,我这个‘意外’被卷进来之后,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独善其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墨钧几乎是低吼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你少给我东拉西扯!我说的‘远点’,是让你离孟宴臣这个人远点!”
这话清晰地传了过来。墨蝶清晰地看到,孟宴臣原本望着溪水的侧脸,几不可察地转向了她这边,虽然表情未变,只是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她眼珠一转,脸上露出那种“反正都这样了”的狡黠神情“…要不你现在就过来掐死我!”。
接着她对着电话,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变得困惑又焦急:“……哥?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呢……喂?……这里信号好像不太好……你大声点?……啊?说什么?……”然后,在墨钧可能更加暴怒的吼声传来之前,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并且迅速长按电源键,直接关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还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世界重归宁静,只有潺潺水声。
孟宴臣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眼底终于漾开清晰的笑意,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纵容:“你哥哥拿你,一定没有办法。”
墨蝶把手机塞回包里,脸上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嗯,我知道他是关心我,怕我惹上处理不了的麻烦,怕我受伤。”
她牵着马,继续沿着溪流往前走,声音轻了下来,“但他也不能一辈子围着我转,他会有自己的爱人,家庭,有他更重要的职责。墨家……也不能永远只靠他一个人撑着。”
她牵着马,继续沿着溪流往前走。孟宴臣跟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墨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听说……你也有个妹妹?不过是收养的。”
孟宴臣的步伐地顿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话题,是他内心深处一片被妥善封存,不愿轻易触及的区域。他沉默了两秒,用听不出情绪的声调回答:“是。她……已经结婚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墨蝶问,目光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没有看他,仿佛只是闲聊。
孟宴臣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掠过许沁的样子,那双倔强又脆弱的眼睛,那份对自由和纯粹感情的执着,以及他们之间那无法逾越的伦理鸿沟与错位的时光。
他喉结微动,简略而客观的概括,却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深藏的复杂情愫:“她……单纯,善良,也很……坚定。” 是对医学的执着,对宋焰的坚定,也是对他那份沉重守护最终选择放手的坚决。
墨蝶听着,心想果然,这些美好的词汇,勾勒出一个与她自己截然不同的女性形象。
那是真正温室里精心呵护出的花朵,与孟宴臣这种自幼在规训与责任中打磨出,如同雪松般冷峻隐忍的守护者之间,会产生怎样复杂纠葛的情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用一种近乎肯定的、了然于心的语气轻声说:“那样的女孩……在你们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估计你会喜欢她,一点也不奇怪。”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宴臣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墨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面沉如水。
这不是被冒犯的怒意,而是一种猝不及防被彻底洞穿,多年压抑的伤疤被轻轻揭开一角时,产生的巨大震动和无所适从。
他从未对任何人——包括许沁,包括肖亦骁,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没有如此明确地宣之于口过。
这份情感,混杂着兄长之责,少年慕艾求而不得的遗憾和最终放手的释然,早已沉淀成心底一块碰不得的暗礁。
而墨蝶,就像一面不照皮相,只映灵魂的镜子,如此直接平静地,将它照了出来。没有评判,没有讶异,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
他看着她清澈见底,等待回应的眼眸,那里没有八卦的好奇,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理解。
一瞬间,他不想再遮掩,也不想用虚伪的言辞去粉饰那段过往。他迎着那双眼睛,喉结滚动,很轻却很清晰的,吐出了一个字:
“嗯。”
承认了。对自己,也对她。
墨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安静地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天气。
她的确觉得这很正常,她理解那种被严格定义的环境下,对唯一一点“不同”和“温暖”产生的向往。
这情感本身并无对错,只是它发生在一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孟宴臣”身上,才显得格外沉重和复杂。
她点破它,并非为了窥探或调侃,她只是想……替他把不敢,也不愿自己去清晰界定的话,说出来,这样或许轻松一些。
时间在溪水流淌中过去良久,孟宴臣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追问?评价?安慰?或者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哦”。
他甚至在心中设想了几个可能的回答。然而,什么都没有。身边的女孩只是悠闲地走着,偶尔弯腰捡起一颗形状特别的石子,对着阳光看看,又扔回溪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仿佛刚才那段触及他最深情感的对话,与谈论天气、马匹或论文一样普通。她甚至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路边垂下的长草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孟宴臣心中那点松快,渐渐被一种莫名的,越来越清晰的烦躁所取代。她不在意吗?如此轻易的接受了他心里曾有过别人,甚至可能分量不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和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他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困惑:“……然后呢?”
“啊?”墨蝶正研究一片漂过的树叶,闻言茫然地转过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真实的困惑,“什么然后呢?”
她的表情太自然,太无辜,仿佛完全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孟宴臣看着她写着纯粹疑惑的眼睛,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甚。她真的……不在意?此刻她的反应,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在独自上演内心戏的傻瓜。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近乎自嘲的涩意:“没什么。只是发现,我好像第一次……有点跟不上你的节奏。”
他以为看透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能冷静分析最复杂的人际,却在她这种直白又“无情”的通达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失落。
墨蝶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琢磨出点什么。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那并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别扭?
她挠了挠头,试图解释:“额……我的意思是,这不挺正常的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又是在那种高压,封闭,情感选项稀缺的环境下朝夕相处,彼此依赖。产生超越兄妹的感情,逻辑上完全可以理解啊。这不是什么需要被审判的扭曲情感,只是……特定情境下的人之常情。只不过,她最终选择了更向往的,更简单的生活路径而已。”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客观,更理解,生怕他觉得她在轻描淡写他的过去。
然而,这番话听在孟宴臣耳中,却更印证了他的感觉——她理解,甚至理解得比他当时更透彻!让他胸口那团莫名的郁气更加挥之不去。
她像个冷静的旁观者,轻松地剖析了他的情感,然后给予了“正常”的裁定,便将其归档,不再关心。这让他觉得自己那份沉重,纠结,曾经几乎塑造了他一部分性格的情感,在她那里,轻飘飘地,没有分量。
他想要的,或许不是她的分析和裁定,而是……更多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看着还在试图解释,眼神真诚无比的墨蝶,忽然能想象她哥哥被她这种“理直气壮”的通达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了。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再沉浸在这种自己都无法完全理清的感受里。
最终,他不再看她,只扔下一句声音不高,却透着复杂心绪的话:“我的过去,你好像很容易就能察觉,甚至替我讲出来……但是墨蝶,我好像对你……越来越不了解了。”
说完,猛地一拉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得到指令,嘶鸣一声,扬开四蹄,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只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和飞扬的尘土。
“诶?……孟宴臣?” 她喊了一声,声音消散在风里。
墨蝶彻底愣在了原地,手里还牵着自家马的缰绳。她望着孟宴臣迅速远去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看看地上凌乱的蹄印,满脑子都是问号。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理解他也不对啦?” 她低声嘟囔,挠了挠脸颊,百思不得其解。
阳光依旧很好,溪水依旧潺潺,可她心里却莫名地,也跟着空了一小块,有点闷闷的。她牵着马,慢慢往回走,思绪却飘向了那个策马远去的人,和他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从马场回到阿瑟顿别墅的路上,那股在溪边滋生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如同车厢内沉默的空气,持续蔓延。
墨蝶罕见地有些安静,不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或是用狡黠的玩笑打破沉寂。她侧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背包带子。
偶尔,她会偷偷用余光瞟一眼驾驶座上的孟宴臣。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依旧清俊,但下颌线似乎比平时绷得紧了些,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但墨蝶能感觉到,那疏离之下,涌动着一股她暂时无法解读,却明确因她而起的波澜。
她有点懊恼,又有点莫名的心虚。回想溪边的对话,她确信自己的分析和态度没有错。可他的反应……是她太直接了吗?还是触及了什么她没意识到的敏感点?她尝试用自己惯常的逻辑去拆解,却第一次发现,在关于“孟宴臣情绪”的这个问题上,她的似乎摸不清思路。
回到别墅,那股低气压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墨蝶甚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递水时会小声问一句“要温水还是冰的”,吃饭时也不再随意点评菜品,只是默默吃着。
她这副样子,非但没让孟宴臣感觉好些,反而让他心里那团郁气更添了几分烦躁和无措。他并不想看到她这样,这不像她。可他自己也理不清,究竟想看到她什么样。
直到傍晚时分,墨蝶的加密邮箱提示音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是赵明按照孟宴臣的指示,发来的关于上次国坤遭遇入侵的、脱敏后的完整流量日志和初步分析报告。
这份文件的到来,像是一剂缓和剂,暂时转移了两人之间那尴尬的注意力。墨蝶立刻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神情专注地开始浏览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和代码片段。
孟宴臣处理完几封邮件后,也走到沙发旁,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些飞快滚动如同天书的字符上。
屏幕的光映在墨蝶的侧脸上,完全沉浸在了技术分析的世界里。那种熟悉的,闪烁着光芒的神采重新回到了她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告一段落,身体微微后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孟宴臣。墨蝶从屏幕上抬起头,眼神还带着未褪的分析时的专注,但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软化成了些许不确定。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衬衫的衣袖,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那个……赵明把东西发过来了。”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商量和试探的口吻,“我明天要去学校最后递交论文,正好……想顺便去找一下杰夫理教授,让他帮忙看看这些记录里的某些模式。他对各种攻击案例的数据库很全,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孟宴臣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衣袖的纤细手指,又看向她那双带着些许期待和不确定的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气闷,在她这个小小的动作下,忽然就消散了大半。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真的对她生气太久。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还带上了些许温和。
墨蝶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收敛,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松弛了许多。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斯坦福校园著名的拱廊,投下斑驳的光影。再次走进熟悉的校园,墨蝶已经换上了简便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装论文最终版的大帆布包,看起来就是个即将毕业的普通学生。孟宴臣依旧是休闲打扮,但气质卓然,走在校园里仍难免吸引一些目光。
去往杰夫理教授办公室的路上,墨蝶主动提起了教授:“杰夫理教授这个人,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火爆,但在学术和专业操守上,绝对无可挑剔。他答应帮忙看的东西,除非涉及国家安全级别的机密,否则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分。你可以放心。”
孟宴臣点点头。他见识过那位老教授的犀利,也欣赏对方的纯粹和专业。
杰夫理教授的办公室依旧堆满书籍和纸张。看到墨蝶和孟宴臣一同前来,他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倒是没多问,只是接过墨蝶递上的U盘,插入了自己那台看似老旧、实则性能顶级的台式机。
他戴起老花镜,凑近屏幕,手指熟练地操作着。一开始,他嘴里还嘟囔着一些技术术语,眉头紧锁。随着查看的深入,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会停顿下来,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面。
“Interesting…(有意思…)”良久,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墨蝶,“这个手法……这种利用多个零日漏洞进行链式触发、并且在被反向追踪时采用的混淆和逃逸策略……我一开始不太确定。”
他忽然转向墨蝶,眼神锐利:“Seraphina,你还记得上学期,我单独给你和几个博士生演示过的那个特殊案例吗?关于一个未公开的、针对金融机构高级威胁的模拟分析?”
墨蝶愣了一下,随即,记忆的闸门仿佛被打开,她眼睛倏地睁大:“您是说……那个代号‘深潜者’的模拟攻击案例?利用了一种非常罕见的、基于硬件缓存的侧信道攻击作为入口,结合了定制化勒索软件和数据窃取模块……”
“没错!”杰夫理教授显得有些兴奋,他快速地在自己的文件堆里翻找起来,抽出一个贴着诸多标签的厚重文件夹,哗啦啦地翻着。
“那个案例里的部分核心思路,尤其是那个侧信道攻击的利用方式和后续的权限维持手法,与你们这份记录里的某些特征……有相当程度的相似性!虽然这次的手法更老练,组合也更精妙,但那种‘风格’,那种对系统底层机制的深刻理解和不循常规的利用方式,很像!”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些手写的笔记和打印的代码片段:“据我当时搜集到的有限信息,那个‘深潜者’模拟案例,其灵感来源据信是一个被称为‘Ocean’的隐秘组织。大概在去年早些时候,他们曾试图对一家欧洲的区域性银行实施攻击,但手法相对粗糙,被拦截了。我当时觉得那个案例很有教学意义,就拿来分析了。但这个‘Ocean’组织非常神秘,公开信息极少,是真正的‘深海生物’。他们现在发展到了什么规模,具体目标是什么,没人清楚。学术界和 security circle(安全圈)里也只有一些零星的,未经证实的传闻。”
Ocean(海洋)。孟宴臣和墨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名字,与“风洞”名片上那流动的线条Logo,似乎隐隐形成了一种呼应。深海,暗流,隐秘的行动者。
“所以,教授,您的意思是,这次攻击国坤的,很可能与这个‘Ocean’组织有关,或者是模仿了他们的手法?”孟宴臣沉声问。
杰夫理教授耸耸肩,重新戴上眼镜:“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攻击的世界里,模仿、借鉴、工具包买卖很常见。但如此高水平的、带有鲜明‘风格’的手法,直接模仿的难度很大。更大的可能是,你们遇到了与‘Ocean’有关联的实体,或者……就是他们本身。”
他看向孟宴臣,目光严肃,“孟先生,我不清楚你们具体遇到了什么麻烦,但牵扯到这种级别的对手,务必小心。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从技术角度提供分析或建议,随时可以找我。”
他又看向墨蝶,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导师的骄傲:“至于你的论文,Seraphina,我已经看完了最终版。非常出色!比你之前的草稿简直是脱胎换骨。清晰地抓住了商业场景下的核心痛点,论证扎实,提出的模型也很有创意。看来,”他瞥了一眼孟宴臣,意有所指,“孟先生不仅提供了商业视角,督促效率也是一流。”
墨蝶脸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孟宴臣,眼中流露出感激。
最后,杰夫理教授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墨蝶的肩膀,又郑重地对孟宴臣说:“好好利用这丫头的聪明才智,她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还有,”老人家的目光变得深沉,“替我照顾好她。这丫头,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头疼,但也单纯得让人放心不下。”
孟宴臣迎上教授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我会的。”
墨蝶站在一旁,对杰夫理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教授,谢谢您这三年来的指导和照顾。真的非常感谢。” 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敬意与不舍。
离开杰夫理教授的办公室,走在充满古典气息的校园回廊下,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刚刚获得的关于“Ocean”的重要线索让两人心思都有些沉重,但同时也因为教授的肯定和关怀,冲淡了些许阴霾。
沉默的走了一段,墨蝶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你……在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吧?还能待多久?”
孟宴臣脚步未停,眼神却暗了暗。该来的总是要来。他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的论文已经正式递交,后续流程学校会跟进。硅谷这边的几项初步投资意向也已经敲定了,就剩回国细化推进。我预订了……明天下午的航班。”
明天下午。
墨蝶的脚步停下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切的时间,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掏空了一块,凉飕飕的风直往里灌。
她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孟宴臣挺拔却似乎有些孤清的背影,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滚,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在孟宴臣尚未反应过来时,从背后伸出手臂,结结实实的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挺括的后背,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坚实的肌理,以及他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
她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恋和挽留。孟宴臣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半拍,甚至忘记了呼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
“我……”墨蝶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想……你能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就在下周。” 她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能给自己更多勇气,“我希望……你能来当我的舞伴。”
毕业典礼。舞伴。
这几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淹没了孟宴臣所有其他的思绪。巨大的惊喜和暖流席卷而来,但随即,不确定的情绪冒了出来。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厌恶的,别扭的试探:“我以为……你会更想邀请你的同学,比如……Kevin?”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下,随即,背后的温热骤然撤离。
墨蝶松开了他,转到他的面前。眉头紧紧皱着,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错愕,还有被误解的委屈和恼火。
“孟宴臣!”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焦躁。“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从昨天开始你就阴阳怪气的,到底想怎样?” 她气得推了他的胳膊一下,力道不重,但情绪饱满。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吼,孟宴臣反而愣住了。随即,一种奇异近乎明朗的愉悦感,冲散了他心头最后那点阴郁和别扭。她还在意,她会因为他的试探而着急,这就够了。
看着眼前这张因生气而格外鲜活的表情,孟宴臣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带着释然弧度。他伸手,握住了她刚才推他的那只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我以为,”他拉近了她一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调侃,目光却深邃的锁住她的眼睛,“你会再多‘装’一会儿。比如‘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装什么?”墨蝶瞪着他,试图抽回手,拧了两下没成功,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我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你要是不想来也无所谓……” 她嘴上依旧硬气,但那微微躲闪的眼神,泛红的耳根。早已将她的口是心非出卖得彻底。
孟宴臣看着她这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郁结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柔软和悸动。他轻笑一声,手指微微收紧,将她拉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杰夫理教授有你这么聪明伶俐、又善解人意的学生,真是他的福气。”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眼底的笑意越发明显。
墨蝶被他这话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夸”她之前“善解人意”的剖析他的过去呢!这下她是真急了,羞恼交加,另一只自由的手握成拳捶他肩膀:“孟宴臣!你……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买机票回去!立刻!马上!” 她气得跺脚,眼睛都瞪圆了,像只炸毛的猫。
孟宴臣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愉悦而放松,在安静的校园回廊下格外清晰。他松开了她的手,却在她再次“攻击”前,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带向停车场的反方向。
“好了,不闹了。”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的笑意却未减,“我们在你学校里逛逛,也顺便,”他侧头看她,目光温柔,“讨论一下,毕业典礼的舞伴,该穿什么比较合适?”
墨蝶被他揽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听着他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感受着他掌心透过衣衫传来的温度,刚才那点气恼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甜的的悸动和羞涩。她别过脸,看向别处,嘴里却小声嘟囔:“谁要跟你讨论这个……”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依偎在一起。校园里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彼此间无声胜有声的情愫,和那份关于不久之后重逢的,心照不宣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