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时请后退》蜡笔小妹

3、第 3 章 潮起

　　姜水朝听到谢理二字，大脑瞬间空白，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成了小蜜蜂扇翅膀，嗡嗡的。
　　她死死盯着信步走上台的男人。
　　瘦了。
　　黑色碎发，灰色polo短袖，黑色长裤，只看得清侧脸，下颚线比之前更清晰，几乎没什么肉。
　　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大堂内响起。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谢理，对大家的到来我表示由衷的感谢。”
　　他朝观众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后继续说。
　　“我很荣幸能与大家分享这个故事，这个本子是我大学时期的一个灵感，惭愧至极，直到现在才有机会与能力将它完善。不知这个故事大家看得可还舒心，我很期待与大家讨论。”

　　太熟悉了，他的声音。
　　他的咬字、声调甚至是他的鼻音落点，都早已刻进了她骨子里，陪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孤枕难眠的夜。
　　此刻真人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这道声音也回荡在整个大厅，她的世界仿佛被他包裹了。
　　她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除了心脏跳动得更大声，与平常也没什么不同。
　　所以，姜水朝你瞧，真看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了也就那样。

　　“潮儿，怎么哭了？”
　　“什么？”
　　她哭了吗？
　　她无措地摸了下脸颊，她内心不是很平静吗，怎么就哭了。

　　原怡准备跟潮儿讨论下怎么提问，扭头发现她目视前方，表情木然，眼泪一直流给她吓坏了。
　　“身体不舒服就让小伊陪你先出去，这里交给我好吗？”
　　姜水朝扯了个微笑：“没事，就是电影太感人了。”
　　原怡将信将疑：“是吗？你可千万别硬撑。”
　　“放心。”
　　说完从包里掏出纸巾把眼泪擦干，三下五除二补好妆。
　　才转头跟小伊交代：“等会你提问时别紧张，问主演一些很常规的问题就好，比如说哪个场景最让她印象深刻、拍摄过程有没有遇到困难、‘李玉’是个怎样的人这些就好了。”
　　小伊垂头，没吭声。
　　姜水朝拍了拍她的背：“没事的。”
　　不知道是对小伊说还是对自己。

　　观影团都在都在跟台上的人互动。
　　“我想请问‘李玉’，你最后会因为没知道河流的尽头而后悔吗？”
　　台上的“李玉”穿着一身红色长裙，跟影片里反差很大，她笑靥如花：“谁知道影片最后‘我’会不会被雨水冲到河里，随着河流漂到尽头呢？但我是不后悔的，尽管生活的尽头望到底了，但盼着看河流也是我人生的一点希冀了，否则我在村里过得实在没意思。”
　　“好的，谢谢。”
　　“晨风带李玉走后，片子里便再没提到他，请问这是专门的设计吗？”
　　晨风的扮演者思考了一瞬：“我自己的解读是，影片视角都是以李玉展开的，她在第一次回家后再没去找过晨风，所以自然不会有晨风的出现。”
　　“那为什么不会去找晨风呢？”
　　“嗯……我想是因为李玉想走是因为本身是不想留在这，并不是多渴望外面，她对外面生活的欲望远没有那一条河流大，所以第二次再离开时，她哪里都可以去，并不依附与晨风。”
　　“感谢您的回答。”
　　……
　　轮到他们团队时，先是原怡对主演问了几个角色相关的问题。
　　姜水潮已调整好情绪，保持微笑直视着舞台，只是焦距不在正中间的人身上。

　　下一个提问者是小伊。
　　她摘掉工作牌，缓慢地站起身，撩开刘海，漏出光洁的额头，镜片下的眼神带着锐利的锋芒，完全换了个人。
　　她语速很快：“我想请问谢导电影里的片段是否有您的亲身经历？”
　　谢理想了下：“确定乡下的题材是因为早年去过乡下，其他的没有原型。”
　　接下来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了口冷气。
　　“是吗？据我方所知，你在19岁时曾到沿山沟任过教，与你电影里晨风一角很是相似，请问你是否做出过猥亵未成年的事情呢？”
　　她言语犀利：“这部电影是否就是在暗示你曾侵犯过一个未成年！并为了满足自己的暴露癖而将自己的亲身经历写进电影里，只为隐秘地将自己的罪行广而告之？让曾经受到你侵犯的孩子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呢！”
　　刹那间，大厅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她身上，神色各异。
　　姜水潮笑容僵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晕了。
　　她机械地扭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小伊，灯光照在小伊脸上，一半暗一半明。
　　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姜水朝拉扯小伊的衣服，温声劝阻：“先坐下来。”
　　小伊自然不听，甩开她的手。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这是哪家的媒体？”
　　“不知道啊，没工作牌，旁边‘观潮’的吗？今天好像是一起来的。”
　　“不是吧，就两个名额。”
　　“那不知道了，可能是混进来的。”
　　“这么勇吗，敢公然挑衅啊，为了出名什么都不管了。”
　　“不过谢理真的做过吗？”
　　“很难说吧，他两年前不还爆出了恋童癖的新闻吗？真的假的谁知道呢，而且他爸跟未成年谈恋爱私密照都泄露出来了，他谈了也说不准，家族遗传吧。”
　　“有道理，今天真不亏啊，免费大爆料。”

　　主持人也没料到这一茬，连忙救场：“今天的活动到此结束哈，如果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私下讨论，关于这位朋友的提问，我们也诚邀您到休息室跟我们细聊，大概是有什么误会，也恳请大家不要随意传播视频。”
　　小伊见谢理不搭理她，不依不饶：“没有误会，他今天走了我就敢爆料。”
　　姜水朝也知道无法挽回了，冷漠告诫她：“小伊我不知道你今天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么恶意的造谣肯定要吃官司的，现在停下来还有办法去解决。”
　　小伊避开麦克风，对她说：“姜姐我不会连累你们的，这一天我等很久了。”
　　姜水朝见她如此下定决心，疲惫地闭了闭眼。
　　难怪今天她一直心神不灵，觉得小伊很奇怪，也说不上来，只怪自己没有早些警觉。
　　原怡快气死了：“哈？说得好听，不连累，网上随便一扒就有了。”

　　站在舞台中央的谢理事不关己般，淡定地问：“这只是你的臆想，证据呢？”
　　小伊大笑两声，变得有些癫狂：“真要把你往坑里锤，你才肯认是吗？”
　　“证据在这。”
　　礼堂后面一道清脆的男声，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他。

　　姜水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真是陈斯年时，她笑出声。
　　都玩她是吧。
　　也意识到小伊大概是被人当枪使了。
　　陈斯年旁边是一位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女人，长相平凡，看着很是营养不良。
　　小伊质问他：“谢理你还认识她吗？”
　　谢理仔细辨认了会儿：“不认识。”
　　小伊怒得红了眼睛，大声尖叫：“你为什么不认识她！你还要装吗？她是谭朵啊，你19岁时□□了她，毁了她的人生，你怎么可以忘了她！”
　　她说得声泪俱下，仿佛她自己就是谭朵。
　　这话对现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很刺耳。
　　那个瘦小的女人几乎要站不住晕厥过去，好在有旁边的陈斯年架住她。

　　这个名字让谢理与记忆中某个小孩的脸对上，细看瘦弱的女人是有几分相似。
　　姜水朝死死盯着那女人的脸，胸口有些喘不上气，这名字出来时岂止谢理认识，姜水朝对这个人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她的老乡以及初中时期的好朋友。

　　“有点印象了，但我没做过那种事。”反问，“所以这能说明什么？”
　　“好，那就让你死得彻底。”
　　小伊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顶上有一排红色的日期：2012年7月23日21:32。
　　那是一段非常模糊的视频，只隐隐看见两团人影，看不清行为，音质半损，但对话内容还算清晰。
　　衣服的摩挲声，以及一个少女的娇嗔和一个男性的低喘。
　　“不、不要，你、你是谁？”
　　“我是谢理。”
　　“带我离开好不好？”

　　这段视频一出全场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去，好劲爆，真是谢理啊。”
　　“操，真的不是人。”

　　声音出来反倒让姜水朝松了口气，这不是他。
　　谢理也挺惊讶的，摇头：“这不是我。”
　　他抬手看了时间，鞠躬与大家道别：“很抱歉，我还有事情，就不与大家讨论剧情了。至于这位小姐对我个人的诬告，我也无从解释，我的律师会在2小时内与您取得联系，方便的话您跟我的助理留一下联系方式。最后感谢大家能来参加电影首映，我们下次见。”
　　说完便下了阶梯往外走，还有些急切。
　　一众记者追着问，都被他的保镖拦下来了。
　　“谢导是在逃避责任吗？”
　　“请问谢导，这位女士说的都是真的吗？”
　　小伊吼得最大声：“谢理你个王八蛋，你等着吧！”
　　“……”

　　众人没想到这场好戏就以这种结局潦草收尾，但今天的重点已经不是电影了，而是谢大导演的私事。
　　陈斯年去接电话，被他爸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再回来便见小伊和谭朵被一群人围着，一群保安拉都拉不开。
　　她身边的姜水朝和原怡不见踪影。

　　姜水朝22岁后便再没做过脑子发热的事情，今天是五年来的第一次。
　　她在谢理离开那一刻，身体先一步脑子行动，立马从后门追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追出去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不对，她想知道。
　　她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她，有没有爱过她。

　　一直追到走廊尽头也没见到人影，她不死心往楼下跑。
　　两条路，一条通往地面停车场，一条是室内停车场。
　　还有一条原路返回。
　　老天爷又给她出选择题，她几乎要崩溃了，心底那点冲动的火苗也快熄灭。

　　“潮儿，你跑什么啊！”原怡气喘吁吁喊她。
　　“原怡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怎么办？”
　　原怡不明所以：“那就去问。”

　　姜水朝坚定答案，对，那就问。
　　面前的路，她只能赌，选了其中一条，踩着低跟鞋跑向雨中。
　　她毫不顾忌形象地在雨中奔跑，头发乱了、妆花了她全都不管不顾，她觉得好爽快。

　　“你疯了吗！”原怡在后面大叫。
　　是的，她疯了，她疯狂得只想知道答案。
　　路过的学生都对这位漂亮但狼狈至极的女人侧目。

　　追了几分钟，她看到并肩而行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她梦了千百遍的背影，她赌对了。
　　“谢理！”
　　她跑不动了。
　　两个男人转头，沈安和谢理。
　　他们皆步履匆匆朝她走来。
　　头顶不再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