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时请后退》蜡笔小妹

2、第 2 章 潮起

　　首映礼是在一个面积不大报告厅举行，只能容纳百来个人，现场布置也很简单，只在舞台边缘竖了块电影立牌。
　　立牌后面是块大荧幕，印着电影的封面：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蜷缩抱着身体躺在摇篮般大的树叶上，背景是一片山村。
　　她们来得有些晚，大多数人已经坐好了，她望着椅背后的名字，找到第四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原怡和小伊分别坐在她两侧。
　　前面坐着一些其他的品牌方、制片人、导演等，都是些叫得出名字的大人物。
　　中间几乎都是媒体，位次没什么考究，最后是一些A大的学生组成的观影团。
　　姜水朝一圈都坐的老熟人，她微笑着一一打招呼。
　　遇到眼熟没加微信的她便大大方方找人家交换联系方式。
　　“诶，你是新光传媒的吧，长得太美前几次都不好意思要微信，今天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躺进美女列表里。”
　　一圈人都招呼完了，除了正前方的前东家蓝眼TV。
　　她不理人家但蓝眼TV的Arthur却上赶着招惹她，捏着把嗓子阴阳怪气。
　　“天啊，这不姜总吗，都是大老板了还亲自来跑业务啊？”
　　姜水朝听到这半男不女的声音就反胃，撩开头发，故意漏出外套上奢侈品的标识。
　　学着他的嗓音：“亲爱的，我都是老板了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又瞥了眼他身旁的男人，讥讽：“你老板不也亲自来了？”
　　Arthur被她噎了下，打量她的外套，很明显的男士款。
　　捂嘴轻笑：“也是，谁知道你到现场来是不是找投资人的。”
　　她指了指他的脸，俏皮道：“我不需要投资人，反倒是你快投资一下自己吧，鱼尾纹好重。”
　　Arthur笑意僵住连忙从包里掏出化妆镜照自己眼睛。
　　她又乘胜追击：“你今天画的妆卡粉了，男人是不会喜欢你的，当然，女人更不会。”
　　“你、你这个性格更不会有人喜欢。”
　　姜水朝耸肩：“那又如何。”
　　“好了，都安静点。”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出声，批评道：“27的人了，成熟点。”
　　虽说是批评却没有严厉的语气，反而带了丝宠溺。
　　姜水朝只“啧”了声，懒得理后面的人。
　　原怡一直在旁边听着，她丝毫不担心潮儿的战斗力，见她没说话才有些好奇地侧目打量那个男人。
　　他约莫三十五，头发梳了个三七背头，面部轮廓清晰，五官端正，带了个无框眼镜，神色温和。上衣穿了件黑色紧身短袖，锻炼的痕迹暴露无遗。
　　看到他双臂环胸鼓起的两块胸肌，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
　　男妈妈。
　　原怡瑟缩一下，被自己恶心到。
　　随后附到她耳边问：“这男的是不是你前上司沈安。”
　　“嗯。”
　　原怡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是不是那个你谈了一个月就分手的前男友？”
　　“嗯。”姜水朝很不想承认这一点。
　　“你大学没谈恋爱，毕业也就谈了这一段，他是你初恋啊？”
　　“不是。”
　　“啊？”
　　没等原怡追问，主持人走上舞台，简单地做了开场白又介绍了下电影便下台开始放映。
　　*
　　从中国特有的电影标志出来时，厅里说话的声音便小了。
　　前十分钟还能隐隐听到哈欠声交谈声，渐渐的整个大厅只有电影的声音。

　　电影的开头以一个空镜头展示了周围的环境，从下着雨的黑暗天空缓缓推进到几十户组成的村庄全貌。
　　镜头越推越进，锁定到一方矮墙时，一声嘤啼划破了长空，镜头随之抖了下。
　　“哒哒哒”交错不一的脚步声响起，隐隐约约有交谈声。
　　镜头一转，视角切成小婴儿的。
　　她吃力地睁开眼，周围的一圈人，男女老少，她不知道美丑，不知道善恶。
　　与她而言全都是陌生的，可以是人也可以是怪物。

　　“个老子滴，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啷个了嘛，你家堂客不是女的啊？”
　　“哎呀，老子就是觉得以后苦了哦，又没说啥子，你急个啥。”
　　“老刘名字取了没？”
　　“叫刘玉。”
　　“要得，这个名字好，女娃娃生得白净，‘玉’字好！”
　　“小玉呀，我是你大伯，这是你爸，这是你妈，那边是你舅舅，旁边站着的是你二伯……”

　　电影前三分之一讲的是刘玉从蹒跚学步到步伐轻盈，从黄毛小儿长成了黑发齐肩的大姑娘。
　　能帮家里干活时她就帮，没事时坐在河边玩，太阳将她的身体照射得白亮剔透，真像极了一块玉。
　　她会睁着大眼睛望着河边，眼神随着河流而动，她就是这么静静看着。
　　从出生起便被告知，生在这个村的姑娘是这个村的根儿，姑娘离开了，村里的根也就烂了，这个村子也就亡了。
　　所以生前不能离开半步，死后也要做村庄里的鬼魂。
　　这些话如同氧气般被她吸进去，顺着血管流进她的心脏，是她生命的支点。

　　刘玉17岁时，村里来了几个年轻的男女，说是离这很远的大学生，来当志愿者做乡村教师。
　　村长召集了没上过学的去念书，于是一个班里什么年龄段的都有，上至20，下至5岁。
　　刘玉也在其中，她生得漂亮，人也纯粹，几个大学生喜欢带着她玩。
　　他们告诉她，外面太大啦！
　　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他们可以带她出去玩。
　　他们把章鱼丸子吹得天花乱坠，把甜滋滋冒泡的可乐形容成是人类的精神良药，好多好多，她想象不出来，也一点都不期待。
　　有个男老师指着河流问她，想知道这河流向哪吗？
　　刘玉盯着那看了十几年的河，第一次生出了陌生，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实质上是她从不知道河流是有尽头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想吃章鱼丸子，不想喝可乐，她只想看看河的那头是什么。
　　爸妈知道后给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说外面很危险。
　　越是这样，刘玉越抓心挠肝，她好想知道啊，第一次生出了探索的欲望。

　　刘玉和晨风偷偷谈起了恋爱，就是那个问她“河流”的男老师，当然她不知道这是谈恋爱，是晨风告诉她的。
　　晨风跟她讲了好多城里的东西，什么电视、电脑、相机、游乐园。
　　她就躺在河边望着天空看星星，晨风就在她耳边咕噜噜说一大堆，好可惜呀，她还是想象不出来。
　　晨风忽地亲了她一口，两口……
　　衣服散落了一地，他说这是很快乐的事。
　　一天、两天，一次、两次……
　　她的肚子开始隆起，直至被人看出来，她被骂了好多话，晨风说带她离开，她说好。
　　……

　　两小时的电影看得很沉浸，结束时身旁还有短暂的抽噎声，后座的Arthur很是夸张，可以称得上鬼哭狼嚎。
　　“沈总你要走了呀？”Arthur哭哭啼啼的。
　　“嗯。”
　　“呜呜呜，你走了，我好孤独。”
　　姜水朝不着痕迹地轻拭掉眼角的泪花，翻白眼：“你老板只是走了，不是‘走’了，好吗？别跟哭丧一样。”
　　“你就嘴厉害，我不跟你说话。”
　　姜水朝不理他，回味着电影，这电影很明亮，即使是死亡也没有很灰暗的色彩。

　　电影的中期，刘玉没能在城市里立足，肚子里的孩子在她跑出去时摔了一跤，流产了，这是村里的第一个亡灵。走了半个月，她大伯死了，回来安葬好大伯后再离开，随之而来的是父亲也死亡的噩耗，接着是她的妈妈。
　　终于她不敢走了，她是这个村里的根，根移了树就死了，她走了村庄也就亡了。
　　她把睁眼看到了每个人亲手送走。
　　她死的时候村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年轻人早已离开了这里。
　　没人为她记录，没人知道她多少岁。
　　只一具佝偻的尸体孤独地坐在河边，死在雨夜里。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知道河流的尽头在哪里。

　　礼堂灯亮起时，大家不适应地遮了下光，沉浸式的体验感在这一刻也被拉回了现实。
　　其实电影看完后没有一个特别实心的内核，很散，好像要讲农村落后教育也全是，要将一代人对村庄的坚守也没有，讲封建糟粕好像也不是，什么都不是，又好像什么都是。
　　似乎只是单纯地看完了一个叫“李玉”女人的一生，她的一生就是那样的，没什么人为定义的意义，活着就活着了，死了就死了。
　　她的一生也没思考过未来，被着既定结局推着走，反抗也是命运的一环，她顺着命运看到自己的结局。
　　《如玉，如欲，如雨》，像玉一般的人，长得美，人也干净，心里最大的欲望是看一看河流的尽头在哪，可惜至死也没见过，生于大雨，死于大雨，玉生玉陨。

　　主持人回到台上，拿着台本。
　　清了清嗓子：“我想问大家《如玉，如欲，如雨》好看吗？”
　　台下先是稀稀拉拉的“好看”二字，随后是一阵一阵的掌声。
　　“如果觉得好看就向身边亲朋好友多推荐，期待八月能与大家共同走进影院，与大家再见面！那么电影就放映结束了，下面请我们主创团队来到舞台，首先是此次主演芹珊，在电影里饰演李玉一角……”
　　刚刚还在荧幕里的“李玉”此刻就成了活生生的人站在舞台上，接着是她的爸妈、大伯、晨风。
　　“最后，让我们有请电影的导演兼制片人谢理——谢导！”
　　霎时，大厅一片喧哗，后面的大学生更是尖叫连连。
　　“我的妈呀，谢理居然会来！”
　　“废话，他的电影他能不来吗？”
　　“说了你也不懂，他很少出席活动的，之前领奖都让助理代领的，今天能见到本人，我真要哭了，我的天啊，他真的是我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