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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村夜话,暗涌情蛊杀机 鸡鸣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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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声还在山外飘荡,沈烬已立在草庐门前。她没有回头,抬脚跨过门槛,门板在身后悄然合拢。
屋内比夜更暗。烛火蜷在床头,光晕微弱,映出墙角一道细缝。她走过去,指尖抵住缝隙边缘,轻轻一推。整面墙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
她弯腰而入。
密室低矮,只设一石桌、一矮凳。桌上半截残烛摇曳,火苗歪斜。她从怀中取出那本古籍,轻轻摊开,逐页翻阅。
纸页枯黄,字迹如蚁行。她读得极慢,每一行皆反复两遍。书中载,“悲蛊”以至亲之血为引,取牺牲者临终泪滴激活,种于血脉相连之人身上。宿主初无所觉,然其存在会悄然扰动周遭情绪,令亲近者陷入癫狂、自残,乃至相残。
她停下手。
书上写——唯有下蛊者之泪,方可解此术。
可她记得分明。那夜祭坛崩塌,容谒倒下时,眼角流的是血泪。最后的泪水混着血,落在她手背上,滚烫如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冰凉,什么也未留下。
但她知道,自己正是宿主。村民并非疯魔,而是被她体内之蛊所染。他们争斗、流血、哀嚎,皆因她尚存于世。
她不是凶手。
她是蛊本身。
烛火忽地一跳。她抬眼,看见墙上影子微微颤动。不是惧怕,是躯体对某种压迫的本能回应。她右手按住右臂裂口,那里正渗出淡蓝光丝。
她闭目,尝试调动情源力。识海中情绪仍在,却不再混乱无序。她主动捕捉一丝焦躁,来自村东某户人家。那情绪如尘般浮起,顺着经络流入丹田,化作一线力量。
她睁眼。
这一次,她稳住了。
继续翻书,至一页末尾,见三字:玄寂阁。
三字之下画圈,旁注:“清垢令出,万情皆灭。”
她盯着那三字,眸光渐冷。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
不止一人,是三个。步履一致,落足无声,但在接近草庐时顿了数息,复又前行。
她合书起身,退至密室深处,背靠石壁。
破门之声骤响。
木门碎裂,三道黑影闯入草庐。灰袍蒙面,唯露双眼。为首者掌中握一金符,正面刻“斩情”二字。
三人分立三方,围定密室入口。为首者高举符牌,金光扫过全室。光波掠墙之际,暗门轻响,自行开启。
他们踏入。
沈烬不动。
为首者开口,声如砂砾磨底:“沈烬,玄寂阁奉天道清垢令,取你性命。你身负悲蛊,祸乱人心,今日当诛。”
她说:“你们如何寻至此处?”
那人不答,前进一步,符牌高擎。其余二人抽刀而出,刃泛青灰。
她望进他们的眼。
第一人眼中唯有杀意,纯粹,不掺杂念。第二人亦有杀意,深处却藏恐惧——对失败的惧,对责罚的畏。第三人,即为首者,心神空茫,似被掏走过魂魄。
她选第二个。
右手抬起,掌心对准其胸。五指一收。
那人呼吸骤窒。一股灰白情绪被抽出,沿空气拉成细线,钻入她掌心。刹那间,恐惧的寒意如水漫臂。
她左手同时锁住第一人的杀意。红雾腾起,灼热奔涌,灌入另一经络。
两种情绪在体内相撞。
冰与火交锋。
双手合十,猛然撕开。蓝红交织之光在掌心炸裂,化作幽蓝雷环,呈弧形推出。
轰——
三人尽被震飞,撞墙落地。面具碎裂,一人滚倒,短刀脱手;另一人挣扎欲起,却被余波压伏,动弹不得。
为首者单膝跪地,符牌仍握手中,金光微颤。他缓缓抬头,死死盯她。
她走向倒地之人。
那人仰面,黑巾破裂。月光自密室顶孔洒落,照在他脸上。
她驻足。
眉骨高,鼻梁直,唇薄如刃。与记忆中年轻的容谒,一模一样。
她蹲下,指尖轻触他脸颊。肌肤冰冷,毫无生气。
“你认识他?”她问。
那人眨了眨眼,喉间咯咯作响。而后慢慢坐起,动作僵硬。目光朝她而来,却无焦点。
他说:“执行清垢令,无关者死。”
声音机械,非活人语调。
她起身,后退一步。
另两人亦开始站起,动作整齐,如傀儡牵线。三人再成三角阵,刀锋指向她。
为首者举牌,金光再亮。此次更强,扫过她身躯。她瞬感麻痹,情源力滞涩难行。
她咬牙,强行催动识海。
百里内情绪波动仍在。她捕获村西一头病牛临终之痛,还有一户婴孩惊醒之悸。微弱的情绪被迅速抽取,导入经络,补力耗损。
她不再守势。
双掌扬起,对准三人。她锁其恐惧,亦锁其杀意。这一次,她在体内提前融汇情绪,凝雷于心。
为首者似察危机,低喝:“结阵!”
三人疾靠,符牌居中,双刀交叉于前。金光撑起半圆护盾。
她出手。
幽蓝雷光自双掌轰出,击中护盾。光障剧震,裂纹蔓延。三人齐退一步,嘴角溢血。
为首者手中符牌现一道细痕。
他抬头看她,声中首现波澜:“你……不该能施展双融合技。”
她不语,只凝视他手中符牌。
“斩情”二字,笔迹熟悉。
与古籍扉页上容谒手书,极为相似。
她忽忆书中一句:“玄寂阁初代阁主,曾与忘川巫医同修于南岭。”
容谒曾有一师弟。
那人,后来创立玄寂阁。
她终于明白。
这不是追杀。
这是清算。
她上前一步。
三人再举兵刃,战势重布。
她抬右手,掌心对准为首者。这一回,她未急攻。她在等,等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情绪浮现。
恐惧回来了。还有别的。
一丝犹疑。
她抓住那一瞬,猛然抽取。
雷光再现。
轰!
护盾炸裂。
三人掀翻在地。为首者撞上石壁,符牌脱手飞出,落她脚边。
她低头。
金符之上,“斩情”之下,一行小字几近磨平:
“断情者,终断己。”
她弯腰拾起。
就在此时,地上那人忽然抬头。嘴张开,声不再是机械:
“别……碰它……”
她看向他。
他盯着她手中符牌,眼中闪过剧痛。
“他们会知道……你会死……”
话未尽,身体骤僵。双目翻白,嘴角涌出黑血。
他不动了。
她立原地,手握符牌。
其余二人,一昏一亡。
密室唯她独站。
烛火明灭不定。
她转身至石桌,将古籍与玉牌收入怀中。右手仍握“斩情符”,指腹触到一丝温热。
行至密室出口,她回首一瞥地上的尸身。
随即钻出,暗门无声闭合。
草庐外,天色未明。
她立于门阶,听见远山林中有鸟惊飞。
符牌滑入袖中,她抬步出院。
刚至院墙边,忽止步。
地上一串脚印,新留,通向村后药井。
非她所留。
亦非方才三人。
她凝视那串痕迹,右手缓缓覆上腰间铃铛。
铃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