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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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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隆四十六年二月,京城的暮色里,不知何时起了碎雪,像揉碎的玉屑,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远处的飞檐斗拱都蒙了一层朦胧的白。
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淡青的光,陆晚便已起身。她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替她梳起简单的垂挂髻。
黄铜镜被擦得锃亮,将陆晚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映了出来。她立在镜前,乌发如瀑垂落腰际,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肤色胜雪,眉如远黛,唇若含朱,都像极了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 青樱,现在什么时辰了 ” 陆晚垂眸轻抚衣料上的褶皱。
“ 小姐已经卯时了 ” 青樱从小就跟在陆晚身边,自然知道小姐心里想的什么 “ 小姐,今日是大公子成亲的日子,夫人吩咐过了不可... ”
“ 有什么不可的,长兄迎亲由伯父做正使,三位兄长亲自去接嫂嫂,为何我去不得 ”
“ 你去把我那套男装拿来,我混在迎亲队伍中,偏要看看出嫁的嫂嫂,会是怎样的模样,还有那有趣的拦门酒,她定要瞧上一瞧。”
陆晚刚要换上衣服,院里突然带了几分急切的声音 “ 晚儿 ”
陆晚浑身一僵,还没等回过神来,陆夫人已经走到屋内。
陆夫人看到丫鬟手里的衣服,顿时脸色一变 “ 你呀你呀,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还这般嬉闹,你从此刻开始不许离开我身边半步。”
陆晚低头还想说些什么,只见绿萼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帕子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满是惊惶:“夫人!出大事了。”
“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
“ 夫人,大公子不见了。”绿萼连忙跪下待气息稍定,她才带着哭腔,声音发颤地喊出来。
“ 到底什么回事? ”陆夫人声音冷冽,隐约带着一丝怒意。
“ 方才我去伺候大公子晨起,发现大公子不在屋内,还在大公子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素笺,素笺下面还放着今日要穿的大红吉服。”说着就把素笺双手呈给夫人。
那是张洒金的宣纸,上面只有寥寥数笔,是长兄最熟悉的字迹:(父亲,母亲,恕儿不孝。娶亲实在是无奈之举,儿此去西域,为寻阿衡。她非祸国妖孽,只是乱世中身不由己的弱女子。父亲夙愿,儿不敢忘,然心之所向,亦难违。待风波平定,儿必携她归府,任凭家法处置。”。)
陆夫人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素笺,脚步发颤地冲进书房。她一眼便看见立在书案前的陆父,脊背挺得如青松般笔直,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
“老爷!你看!你快看看这混小子写的!”她声音发颤,将字条猛地拍在书案上,宣纸因她的用力而褶皱变形。陆咏垂眸,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添了几分铁青。
陆晚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攥紧字条,指节泛白,心里咯噔一下——她那看似沉稳的长兄,竟为了一个敌国女子,赌上了整个陆家的前程。
陆咏拿起字条,一目十行扫完,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把字条往桌上一扔,气得胸口起伏,粗声骂道:“这个混账东西!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娶亲是假,私奔是真!为了个敌国女子,连祖宗家业、父母期盼都不管了?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养出这么个不孝子,我陆家的脸,算是被他丢尽了。”
“ 老爷 ,马上到了迎亲的吉时,这该如何是好啊。”
“ 我怎么知道,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 你没养他是不是?还是说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生的,和你没有关系?”
“ 你... ”
“ 父亲,我看要不趁现在嫂嫂还没嫁进来,咱们去太傅家赔礼退婚去吧?”陆晚出声打断如今没有意义的争吵。
“ 不可,婚书都下了,这个时候退婚,你要为父明日上朝时被满朝文武都参上一本吗?况且娶了太傅家嫡女对你长兄有什么不好,他新鲜劲过了,就会回来的。”陆咏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 可是这样是不是对嫂嫂太不公平 ” 陆晚突然很心疼这位还未过门的女子。
“ 好了,这件事不要再议。”
陆咏沉声唤道 ,“ 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候着的管家便引着个眉目伶俐的小厮进来。这小厮是陆府家生子,名唤周书,手脚勤快且嘴严,是陆父信得过的。
陆咏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寥寥数笔就写好一封密信,一并递到周书手中,沉声道:“你速去备马,带着这封信,连夜赶往西域。路上务必小心,找到大公子后,将信交给他,切记,一定要把他给我带回来。”
“ 晚儿,你戴上面具穿上吉服,替你兄长拜堂迎亲。”
“ 父亲!”陆晚震惊不已,父亲居然连替兄成亲都说的出来。
“ 夫婿未至,也可与族人代为行礼,这也是我们夏朝的旧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陆咏想了想接着沉声道,“你长兄此事不可张扬,你二兄三兄还要做槟相,而且你也常扮作男子,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至于太傅那边,我现在就亲自去解释,你安心迎亲便是。”
此时陆晚已穿上吉服,束起长发,戴上兄长常戴的玉冠,又戴上纯银面具。管家寻来兄长常穿的皂靴,她踩上去略大了些,便在靴筒里塞了两团棉絮,瞬间添了几分英气。
一切收拾妥当,陆晚走到院中。迎亲队伍已经等候多时,锣鼓将喜庆的调子敲得震天响。她抬手理了理腰间的玉带,学着兄长的模样,沉声道:“出发。”声音虽带着几分少女的清脆,却被锣鼓声盖了过去。
太师府的朱漆大门敞着半扇,陆晚刚率迎亲队伍行至门前,便被一群手捧酒盏的丫鬟小厮拦下。为首的正是太师府的大丫鬟,她笑着福身,朗声道:“按咱京城的规矩,新郎官得喝过拦门酒,才能接走新娘子呢!”
陆晚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清甜的桂花香气混着淡淡的酒香在舌尖散开,没有烈酒的灼烧感,倒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她将空盏递还给丫鬟,抬手擦了擦唇角,动作间刻意带着几分男儿郎的洒脱,引得周围宾客又是一阵叫好。
跟着引路的嬷嬷往内院喜房走去,喜房的门虚掩着,门口守着两个捧着红枣桂圆的小丫鬟。见陆晚进来,她们忙笑着福身,齐声道:“恭迎姑爷!”陆晚学着兄长的模样,抬手赏了个红包,便推门而入。
引路的嬷嬷眼明手快,见陆晚走到新娘子面前,忙将早已备好的红绸两端分别递到两人手中。
那红绸绣着缠枝莲纹,色泽艳如赤霞,一端被陆晚握在掌心,另一端则落入沈卿墨的指尖。嬷嬷怕两人握得不牢,还特意用手在各自手背上轻按了一下,笑着道:“姑爷牵好,新娘子慢些走,吉时可耽误不得。”
陆晚望着那方绣着金丝鸳鸯的红盖头,珍珠流苏随着陆咏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眼前漾开一片朦胧的红。
她喉间忽然发紧,方才强装的从容瞬间瓦解——眼前这人何其无辜,自己怎能瞒着她,把她推下深渊?
她握着红绸的手微微用力,将沈卿墨轻轻拉住。周遭的锣鼓声仿佛瞬间远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嫂嫂,其实……我不是大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晚能清晰感觉到手中的红绸猛地一紧。红盖头下,沈清墨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即却缓缓放松下来。
她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用同样轻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道:“ 你是陆晚。”
“ 嗯,我长兄他走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还要嫁吗,如果不愿意,我会想个保全你名节的法子退亲的。”
虽然有些惊讶她居然能认出自己,但是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晚急切的说完这段话,便侧头听着她的回答。
红盖头下,陆咏的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轻轻反握住陆晚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愿意嫁。”
陆晚猛地一怔,眼眶瞬间热了。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 我会待你好的 ”。
陆晚定了定神,握紧手中红绸,与沈卿墨并肩缓步走向厅中。太傅夫妇早已端坐堂上,见新人前来,忙抬手示意礼官开始。
礼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新人拜别尊长——”
沈卿墨微微屈膝,红盖头随动作轻晃,珍珠流苏簌簌作响。陆晚忙学着男儿的姿态,躬身作揖,动作却因紧张稍显僵硬。
沈卿墨察觉,悄悄用红绸轻轻拉了拉她,示意她放缓动作。
太傅则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晚身上,朗声道:“陆郎身负重任,西域路途艰险,切记保重自身。墨儿虽娇,却明事理,你们……相互扶持。”他特意加重了“相互扶持”四字,似是早已看穿一切,却又选择成全。
陆晚心头一热,躬身道:“岳父岳母放心,小婿……定不辱使命。”话音刚落,便感觉手中红绸被沈卿墨轻轻捏了一下,想来是笑她这声“小婿”喊得别扭。
礼官再次唱喏,拜别礼成。沈卿墨被嬷嬷扶着,向太傅夫妇深深福身。陆晚则挺直脊背,牵着红绸,与她一同转身,朝着府门外走去。
廊下宾客的喝彩声再次响起,而这一次,陆晚心中没有了慌乱,只余下与沈卿墨之间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