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林琦兰看见沈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在桌边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在一楼转悠,又去厕所解决需求。从厕所出来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上了楼。
来到自己房门前,看了一眼左侧的房门。二楼总共就两间房,沈初住一楼,她旁边是个杂物房,那么这间应该就是沈初她哥的房间了。
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跟沈初她哥唠唠?毕竟住了人家的地方,吃了人家的饭,穿了人家的衣服,到现在除了"谢谢"和"嗯"之外没说过完整的话。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唠的,那个男人话少得像是把字当成子弹省着用。不过又一想,寄人篱下,多少得帮人干点活吧。总不能白吃白住,哪怕劈柴也行,或者挑水、扫院子。
不知道犹豫了多久,最终下定决心,敲响了沈初她哥的房门。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被拉开。暗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男人站在门缝后面,看着他,没说话。
在男人开口之前先笑了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我睡不着……能进来坐会儿吗?"
男人看了他两秒,那双黑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把门拉大了一些,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男人说。
拘谨地进去,扫了一眼房间——跟自己的差不多大,布局也几乎一样。
"那个……我听沈初姑娘说,我好像睡了很久……"找话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干。
"嗯。"男人应道,已经在椅子上坐下来了。
"我都不知道我能睡那么长时间。"又说,一时找不到别的话。
男人收回目光,低头像在想什么,然后抬起来看着林琦兰:"坐。"
"坐哪?"问。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床铺,然后眼神示意。
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坐定之后,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远。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张了张嘴,想了半天:"你……平时不忙的时候,都干什么?"
男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我是不是多嘴了?"
"没有。"
"那就好……"但男人的冷漠让人琢磨不透,实在想不出来什么话题要聊了。
低头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一件正事。抬头看着男人问:"对了,我算是在你家安定下来了吗?"
男人看着林琦兰,点头:"你不习惯?"
"没有,没有,"连忙摆手,"挺好的。"
顿了片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看着男人的眼睛:"那个……我想我不能在这白吃白住吧,我总得做点什么。我妈说了,不能吃白食。"
"哦?"男人一听,似乎起了兴致,手拄着椅背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你想做点什么呢?"
被他这么一看,反而有点局促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了想:"什么都能干。"
男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翘着腿,姿势松弛地靠着椅背,目光在林琦兰脸上停着,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需要在这里快乐的生存,健康的活下去。"
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是每一个被救下来的人类存活在这里的意义。"语气平直。
想了想——这个男人这么无私的吗?不解地问:"那你没想过他们会不念你的恩情吗?不懂得知恩图报?"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林琦兰,目光很平,反问:"你是那样的人吗?"
"我当然不是。"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男人似乎弯了弯嘴角:"我想你也不是。"
"所以你相信?"问。
"不,我不信。"男人说,停顿了片刻,"但我信你。"
听见了,整个人钉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比以往都快,脸发烫,下意识地垂下眸。
忽然意识到沉默得太久了,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我不能一直称呼你为沈初她哥吧?"
"名字?我没有。"男人说。
抬起头看他:"没名字?"
男人点了点头,抬起眼看林琦兰:"可以帮我取一个吗?"
嘴张了一半,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吗?"
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把张着的嘴合上,看着男人,脑子转了一阵。
"我取啊,"重复,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你不怕我给你取个难听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波动:"你看起来很聪明,不像那种人。"
"那可不一定,"说,"万一我脑子一抽给你取个'小黑'或者'二柱子'什么的。"
男人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你不会。"
被他那句话堵得顿了一下——确实不会。低头想了想。
"沈初姓沈,她叫你哥你也跟着姓沈吧,"说。
说完之后自己又想了想,窗外忽然飞来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偏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盯着那只麻雀,突然想起床头旁的那只麻雀,"沈确,确定的确,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安静了很久。"沈确。"他把这个名字重复,然后微微颔首:"行。"
听见他说"行",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落了下来。
"那个……"开口,又顿住了。
"嗯?"沈确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起来,"你给我的感觉好像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沈确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沿,像被那句话说中了一样,整个人安静了一瞬。看着林琦兰,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所以呢?"
摊开了问:"你不觉得孤单吗?没有朋友。"
沈确移开目光,像在思考什么,然后重新抬起来:"习惯了。"
"习惯"这两个字太熟了——自己也习惯了躺在病床上,习惯了天花板那道裂纹的位置,习惯了一天翻两次身、三天擦一次身体、一周剪一次指甲。对习惯的理解比大多数人都深,习惯不是"喜欢",是"不觉得难受了",但那不等于快乐。
忽然觉得,一个人习惯了孤单,和一个人喜欢孤单,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沈确看了林琦兰一眼,那个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停在他脸上,像是把某件东西从自己这里递了过去:"那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眼睛亮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整张脸都松快了一些:"好,只要你不嫌我烦就行。"
"随你。"沈确说。
"那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又说——卧床十八年了,终于有朋友了。
突然有点好奇,为什么沈确之前没有名字?于是问道:"你以前……没想过要个名字吗?"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台上的麻雀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空的窗框和夜色。收回目光:"想过,但没人取。"
"没人取?"
"没人问过。"沈确说。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来自哪里,姓什么,叫什么。他们说我是从废墟里捡到的。对我来说,活着就是活着,不被丧尸撕碎,不被饥饿吞噬,不被寒冷冻死,也不被城墙外面那些东西踩进泥土里。"沈确语气平平地说着,黑眸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琦兰。
"活着本身就是目的,没有什么'为了谁'或者'为了什么'。但后来我发现,活着这件事,好像可以有另一种样子。"沈确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以前不想活,现在想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看着沈确,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那你现在有名字了。"
沈确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表面化了,出现了极浅的光。"嗯,"垂下目光。
"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沈确转移话题。
摇头。看空气沉重,也换了个话题:"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天亮。"
"那今晚还睡吗?"
"睡。"
"那你什么时候睡?"
沈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这是在查岗吗",但嘴上答:"等一会。"
看着他的视线,没再多问,站起来:"我不打扰你了,晚安,沈确。"
"嗯,晚安。"
"明天见。"
说完转身要走,手刚搭上门框,沈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琦兰。"
回过头,沈确坐在椅子上,灯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看着他:"名字,谢了。"
耳朵在那一瞬间烫了,心脏跳得很快。下意识地把脸别开,干巴巴地说:"……不用谢。"
说完拉开门,一步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黑,靠着墙站。夜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凉丝丝地贴在脸上,那股热才慢慢退下去。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