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情客》颖铃江雪

3、第 3 章

　　海城的晚上总是热热闹闹的，万家灯火，绚烂夺目。晚风吹起韩明瑄那碍眼的头发，双目一片赤红，破烂衣袖下的手死死拳握，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开口甚至还是一副装腔拿调的味。

　　“仙官，这么年轻？”

　　林云柏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握着寒霜剑的手越来越紧，随口敷衍道：

　　“嗯。”

　　或许是两人状态都称不上好，竟一路沉默地走到了海边。

　　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岸边，林云柏也不觉得吵，反而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他看向一望无际的海面，海面波光粼粼，倒影着层层月光，细看像极了海底的那些盛开的夜光花。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海面，好似来舒缓心身一般，实际上各怀鬼胎。

　　“韩明瑄，你的目的是我，对吧。”

　　“对。”

　　“好。”

　　下一秒，寒霜剑出鞘，当空劈出一条巨大的裂痕，又落回了林云柏的手中。周遭环境寂静，时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下一刻，凌冽的寒气自寒霜剑剑身迸发出来，那双好看又修长的手握住剑柄，猛地往裂缝中一刺。伴随着“滋啦”一声，天幕破裂，周遭的一切就如过往云烟一般。无边黑幕中，仅剩林云柏一人。

　　那张脸褪去的少年的稚嫩，变得更具有攻击性，身形修长而挺拔，手里的寒霜剑还冒着思思寒意。

　　“该走出来了。”他轻声对自己说。

　　下一顺，天幕大亮，坐在蒲团上的林云柏缓缓睁开了双眼。

　　霜寒145年。

　　环绕在幽居宫附近的结界猛地消失，万千飞鸟冲破百年禁锢，于空中自由飞翔。属于幽忘花独特的气味蔓延开来，包裹住整个玄清山。

　　林云柏推开宫门，便是众弟子跪拜，剑宗各长老神色各异的仰头看着他。

　　“参见宗主。”

　　林云柏神色如常，当年东窗事发，前任剑宗宗主身死道消时，欲把宗主之位传授给他，林云柏没应。现在搞这一出，这是要硬逼他认下？

　　“寒霜23年我没应下，那么霜寒145年我也不会应下。”

　　众人面面相觑，台阶下的弟子可能不明白，但台阶上的长老门清的很。

　　“云柏，我们也不是要逼你应下，但剑宗不可无主。你就算不当这宗主，是不是也应该代宗主之势，主持大权。”

　　谢云岚出声劝慰道。

　　林云柏把目光移到谢云岚的身上，那双翠绿的眸子透出寒冷，一股无形的威压蔓延，压得人喘不上气。

　　众长老面色苍白，尤其是被盯着的谢云岚。

　　“我不愿。”

　　再次开口时，威压褪去，林云柏也闭门谢客。

　　“你！”一位长老赫然暴怒，却被谢云岚拦住。

　　“没必要逼他，他不愿便不愿吧。”谢云岚看着那禁闭的大门，无奈地叹息。

　　“当年的事，不是他的错。”

　　幽居宫的内部就如名字一般，幽深、寂静，随处可见幽忘花，冒着紫红色的雾气。这里没有白天，唯一亮光除了高悬的月亮，便是那无忧无虑的萤火虫了。

　　往深处走，便会听到湍急的流水声。林云柏便是一人走到了这个被他藏起来的小型瀑布的周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壶酒。

　　他席地而坐，仰头看天。天空布满璀璨星河，一簇簇流星落下，像极了那年在南海看到的花火。

　　林云柏举起酒壶，狠狠地往嘴里倒。

　　果香味酒水混着夜间的凉意，顺着壶嘴倾泻二下，落入口中，又缓缓流出。林云柏擦掉了嘴边溢出来的酒，无助地看着星空。

　　只觉得空寂，好像少了什么。

　　可惜斯人已逝，逝者如斯。

　　林云柏其实挺想哭的，当年的事所有人都说不是他的错，可是悔恨、愧疚的种子早就深深扎根于心，开了花，遮住了曾经的满腔热血。

　　“林云柏。”

　　林云柏寻声望去，来人一袭白衣，身披墨发，暗红的眼膜正死死盯着有些颓废林云柏。

　　“明瑄。”

　　林云柏喝得有些晕乎乎，理智早就飞远，也不在乎自己这样喊会不会越界。

　　韩明瑄便是林云柏在南海捡回来的，当时不懂什么是谨言慎行，有的只是少年的满腔热血，带回来才发现，原来是个蛊惑人心的怪物。

　　林云柏眼眶微红，若有所思，开口时带上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娇弱:

　　“你走吧。明瑄，你走吧。我现在无权无势，身无分文，没办法保护你了。”

　　韩明瑄眼眸暗沉，不欲与醉鬼多说，只是安静的走到林云柏身边坐下，与其一起看这灿烂星河。

　　“明瑄？”

　　林云柏疑惑地看着韩明瑄，平日里那双寒凉的眼睛，此刻湿漉漉、呆愣愣的。

　　“不走。”

　　“哦。”

　　林云柏便不看他，继续看星河。

　　霜寒23年，合欢宗宗主携部分长老、弟子占领南海海域，投靠魔族。魔族太子吸收整个南海力量，携魔兵意图消耗修真界大半力量。剑宗负责的便是南海。
　　当时南海一片死寂，到处可见森森白骨，海水被鲜血染红，海面甚至还漂浮着海妖族的尸体。曾经的辉煌早就不见踪迹，入海时只觉得刺骨的寒冷。

　　3天，合欢宗宗主计划暴露，仙督下令将所以人困在禁地3天。那3天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仙督的人到来，看到的便是浑身是伤的林云柏，提着把断剑失神地走出来。

　　林云柏最后是被韩明瑄带回剑宗的，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合欢宗宗主被擒，魔族大残，太子更是九死一生。那段时间，林云柏谢绝了一切访客，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庭院，行尸走肉般望着天空，泪水无声滑过脸颊，滴落在土地上，幽忘的种子从此生根发芽。

　　剑宗以失去宗主、三位长老、部分亲传弟子为代价，守住了南海，将魔族的狼子野心短暂消灭，仙督彻底得到了仙界话语权。

　　仙界迎来长达百年的痛苦与安稳。

　　往事如梦魇般刻在林云柏的脑海里，每一次走火入魔后却化险为夷的痛苦，都让林云柏生不如死，好在他活了下来。

　　第二日醒来时，林云柏早已不见。韩明瑄望着空无一人的卧室苦笑，随后起身来到大厅，桌子上林云柏给他留了一把匕首和一封书信。

　　韩明瑄拿起了那封信，上面的字工整大气，却又不失奔放:
　　“回家一趟，归期未定，勿念。”
　　随后韩明瑄将信纸翻到反面，放在火上烤，空白的背面便出现了一些潦草的字，像是主人赶时间写出来的。
　　“10日后，找个借口淮城见。”
　　韩明瑄看完过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火光印在他的眼眸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恐怖。

　　淮城，地处西南，地势复杂，山林偏多，合欢宗便是在此扎根。林云柏此次前往，便是因为仙盟出了一个调查令，关于淮城上官家虫灾一案。倒不是林云柏对这调查令多感兴趣，主要是在淮城，主要是在合欢宗的地盘，不去一趟实在是可惜了。

　　林云柏这样想的，便也是这样做的。

　　这里与大多数城镇不太一样，参差错落的地形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旅游景点，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前都会种上各式各样的植物，红的黄的绿的，看起来养眼极了。

　　林云柏想，这无疑是一个非常适合休沐的地方。

　　往里处走，便是上官家。如今的上官家一片死寂，大门上挂着白色丧幡，哭声若隐若现，仔细听还可以听到咒骂声。

　　门外的阍人，头戴白色丧帽，其中一个俨然一副无神模样，另一个则在偷偷抹眼泪。他们的余光看到林云柏站在大门口，立马开启了戒备状态。

　　那个抹眼泪的阍人道：“来者何人？”

　　“仙督派来的。”

　　一听是仙督的人，抹眼泪的阍人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警惕道:

　　“有何证明？”

　　林云柏将他从仙督告事处摘的任务牌扔了过去，便消失在了原地。

　　两人:“？”

　　上官府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蛆虫，混着层层叠叠的白色丧幡，不仅让人直犯恶心，也让人眼前一乱。面对这样的场景，林云柏只是轻轻一挥手，地上的蛆虫瞬间四分五裂，淡黄色的汁液溅的到处都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尸臭味。灵堂那边似有若无的哭声忽然停止，随即便是四面八方传来急躁的嘶吼声，再然后便是噼里啪啦的跑步声。

　　丧幡被冲过来的人群踩倒，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红的脚印。平日里光风霁月的人，如今面色灰白，眼神发凶，手腕脚腕呈现诡异的360度，头被脖子连着要掉不掉，全都冲着林云柏过来。

　　林云柏闪身站在围墙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下一秒，粉色的雾气弥漫，那群行尸走肉呆愣在原地。林云柏的身后，传来少年人独有的稚嫩的嗓音：

　　“道友，你没事吧。”

　　林云柏转身看向来人，只见来人一身淡粉襦裙，薄纱下是纤细却富有肌肉感的腰肢。裙摆在风的带动下，露出修长白嫩的双腿，看起来非常性感妩媚。然而那张脸却是阳光、充满少年感，与穿搭格格不入，一看就是被骗进合欢宗的。

　　林云柏低头轻声道：“没事。”

　　他那张脸本身就非常精致，低着头眼睫乱颤，再加上轻声细语，就显得十分楚楚可怜。

　　来人看着林云柏这幅柔弱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保护欲上脑，青年那年轻的使命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天真地开口道：

　　“道友，没事。我是附近合欢宗的弟子，我可以保护你。”

　　看着对面这幅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模样，林云柏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闪身到淮悟的身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黄绿色折扇，轻敲上淮悟的肩膀。

　　“嗯，靠你了，小兄弟。”
　　说这话，林云柏可谓是脸不红心不跳，非常好意思。

　　或许是第一次被人信任，淮悟激动的不行，脸上洋溢着少年独有的热血的朝气蓬勃的笑容。那份天真让林云柏有些恍惚，但也只是在原地扇着折扇，面上不显。

　　上官府的大门已经四分五裂，门口的阍人早已不见踪影。淮悟走在前头，为表尊重还是把那奄奄一息的门推开，下一秒残留在门框上的木板彻底掉在了地上，扬了淮悟一脸的灰，搞得他直咳嗽。

　　林云柏跟在后面，用扇子挡了挡灰尘，一副嫌弃做派。

　　淮悟脸上脏噗噗的，但还是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尴尬笑着回头看向林云柏。

　　“抱歉啊，道友。我还以为不会掉下来的。”

　　结果就看到林云柏一脸嫌弃，小小的、想证明自己的淮悟自信心有点受挫。然而，下一秒，就看到林云柏拿了张帕子给自己擦脸。淮悟眼睛登时睁大，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在眼前放大，翠绿的眼睛不带一丝温度，却很难让人感受到距离感。淮悟被惊的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脸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淮悟却觉得度日如年。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合欢宗的。

　　好在这种折磨只有一下，林云柏看到淮悟如此紧张，便没有继续擦下去，而是最后几步随手把帕子扔过去，让他自己擦。

　　接过帕子的淮悟登时只觉得自己被释放了，道了声谢谢，便囫囵吞枣地在脸上擦了一通。

　　过了这个小插曲，两人便继续往里面走。

　　里面还保留这林安刚刚看到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行尸逐渐清醒，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额呵额呵的声音。见此情景，淮悟又补了发粉色的烟雾弹，登时整个上官府被粉色烟雾包围。然而天公不作美，天上竟然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粉色的烟雾混着雨水彻底染红了地上的丧幡，那些呆愣的行尸瞬间爆发出无比的力量，以极快地速度向两人袭来。

　　淮悟快速地拔出剑将林安保护在身后，一道道剑花挽的极其漂亮，出招流利，招招直冲要害，不多时地上便满是尸体。

　　等他好不容易处理完行尸，想看看林安有没有受伤时，一回头便发现林安不知何时又躲上了围墙，扇着折扇，悠闲地看着淮悟出招。

　　淮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