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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盟 十一岁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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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晦日,府里刚撤下春祭帐幔,连檐角最后一只纸鸢也被嬷嬷收进了库房。
午后静室,艾草香未散,靖徽在小榻上阖眼片刻,额角还沾着一点薄汗。
她刚坐直,门被轻轻推开——墨书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张新抄的纸,像早算准了她醒的时辰。
靖徽接过纸,目光一落,微微一凝。
字迹工整清秀,横平竖直,是下过苦功的。
原本潦草的人名被重新誊写,凌乱交错的箭头也被极细的线条理得明明白白;旁边用小字标注“父子”“兄弟”“主仆”。
就连她原稿里一处涂抹,墨书也谨慎地空出,以更小字备注“原处有涂改”。
严谨、细致,且完全忠于原稿。
靖徽心中那点模糊的计划,忽然清晰了许多。
她抬眼,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墨书。
小姑娘呼吸都放轻了,目光却亮得惊人。
靖徽用指尖点了点墨书的手背,示意她再靠近些,声音压得只剩一线气:
“别让我娘听见,不然又要说我‘人小鬼大’。”
说完,她伸手去够案角,指尖刚碰到纸边,墨书已先一步托住——
纸展开,竟比她上半身还长出一截。
靖徽顿了顿,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铺开一张更大、质地更厚实的宣纸。
声音平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决断:
“以后我每天跟你说一些事,你帮我记下来。咱们慢慢来,急不得。”
墨书立刻走到案边,踮脚铺纸、压纸,又提起那支对她来说有点沉的小楷笔,蘸墨,悬腕,像模像样地等着。
靖徽把宣纸抚平,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钉:
“三件事,你记好。
第一,写人——谁管钥匙、谁跑外院、谁常进上房,名字、脾气、背后靠哪棵树,你知道多少写多少,不知道的问我。”
墨书点头,手腕悬起,笔锋落在纸上,像一尾小鱼滑进墨池。
“第二,写事——谁吵嘴、谁领赏、谁花钱超了月例,甚至哪株海棠早开了三日,都写。只写看见的,不许添油加醋。”
她略停,目光掠过窗外摇晃的竹影:
“第三,写我。我心里怎么想的,怎么说,你怎么写。一句不改。”
说完,她才抬眼:“此事只你我。月例我另加一份,算笔墨钱。”
墨书写完最后一字,把笔搁回笔山,抬头时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被郑重托付后的安静。
她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却没有笑,反而把背挺得更直:“小姐,我不要糖钱。我娘说,能跟着小姐学写字,已经是赏了。”
她声音细细的,却像小钉子敲进木头:“我会把字写得小小的,不让别人看见。”
靖徽愣了一下。不要钱?她盯着墨书——小姑娘站得笔直,像一根新削的柳枝。
原来有人只要被需要,就能高兴。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轻轻“叮”了一声。
“钱还是要给的。”靖徽把声音放软,“你写得好,我就多教你十个字。学会了,你就能帮我记更多。”
墨书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用力点头:“那我先学‘周嬷嬷’的‘嬷’!”
从这一天起,靖徽的生活里,除了去祖父书房听训、在母亲跟前学理家、偶尔应付弟妹,又多了一项固定且隐秘的日程。
祖父:爱板脸,走路像尺子量过,喜静。
父亲:说话慢,爱摸胡子,怕祖父。
嫡兄:背书很快,画画很慢,总被祖父瞪。
渐渐地,她开始加入动态的事件。
四月初五:二叔抱回十只红漆木箱,祖父摸箱子笑了一下。
四月初八:三叔请穿盔甲的客人吃饭,回来时袖子上有油渍。
四月十二:母亲数银线,少了一卷,嬷嬷被骂到哭。
墨书果然很“好用”。
她写字快,字又小,像蚂蚁排队;叫她别说话,她就真的一天不张嘴。
靖徽最满意的是:你不开口,她绝不乱问,连窗外鸟叫都不抬头。
可这天,墨书自己先破了例。
靖徽刚把从祖父书房里听来的“漕运”“关税”几个词拼完,正咬着笔杆发呆,墨书忽然把磨好的墨条轻轻一放,声音比蚊子还细:
“小姐……晌午我看见周嬷嬷,从后角门溜进来。”
她顿了顿,像怕字飞走似的,又补一句,“就是二婶身边那个,总爱瞪人的。”
靖徽的笔杆不咬了。
“她拎了个青布包,这么长,这么宽。”墨书用手在空中比画,先张开,又往里缩,“比我的鞋盒小一圈,比针线匣子大。”
“沉吗?”
“沉。她换手时,包袱往下坠了一下,像里头装了石头。”
靖徽没再追问。
她只从笔洗里挑出最细的那支小狼毫,蘸了一点朱砂,在纸角点了个比芝麻还小的红点。
那是她和墨书新定的暗号:
“可疑,先不打听。”
夜里回院子,月亮像被水晕开的银子。
靖知提着裙子追萤火虫,一闪一闪;靖文躲在柱子后头,绣绷上的牡丹只露半张脸。
靖徽把这一幕草草画进小本子,在角落画了个没闭口的圆——
去年和靖知玩“藏宝图”时发明的记号:
“故事还没完,明天接着记。”